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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列星》宣执&宁闻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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妩江大战后,宁闻竹被一道圣旨赐婚了。
对方据说是京都望族谢家的大小姐,皇室认养的长公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甚至还会策马舞剑,笑时极美极柔,静时又带了些冷飒。
偏偏这样一位养尊处优的公主,愣是拒了丞相之子的提亲,到銮驾前站了三个时辰,和君上求来了她与宁闻竹的婚事。
宁侯与夫人被宣到宫里,接了圣旨赶回淮南。
他们知道宁闻竹不愿,可是圣旨也接了,宁闻竹也不情不愿跪在跟前了,只能破罐子破摔。
“起来,成何体统!公主有意屈尊,侯府岂有悔意之理。”
宁闻竹跪在堂前,红着眼眶一言不发地磕头,一下又一下,字字珍重,“阿爹……我不娶。”
宁侯别过头,捏了捏眉心,缓了许久也没敢看向他。
“竹儿,有些事情不是你我不愿就不做的……君上不是……”
宁侯说了很多,可宁闻竹一句也没听进去,他静静地看着地板,任由着泪一颗颗落下也没再说半句。
僵持良久,他喉里的哽咽才稍稍褪去,“爹……我不娶……”
那天宁闻竹一个人在祠堂跪了很久,最后是被人打晕了扔到床上的。
他已经很久没做梦了,要不是见到了许久都没见过的人,他都以为这就是现世。
“阿远。”
一道声音跨过虚无,自宁闻竹身后传来,他怔了怔,拎着宫灯转头,就见清欠月光下的宣执身着红衣,在他身边是一位同样红衣的女子。
宣执牵着她的手,眼里却装着他,“即日立后,大典过后朕便遣人送你回淮南。”
宁闻竹紧紧攥着灯杆,寒风凌然,他咳了好几声也没能找回自己的声音。
“阿远,你在听吗?”
许是风雪太大,宣执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眼前人红了眼眶。
他等了许久,只听那人笑了一声,很轻,“不用劳烦君上,臣即刻便走。”
宁闻竹放下宫灯,轻轻拂了拂衣袖便跪在了雪地里,朝二人行了多年前刚入宫闱时最重的礼。
“愿君上……娘娘永结同心,同路同德……臣宁远敬上。”
君上一言未发,带着人走了。
宁远一个人跪在雪地里,眼角的泪划过下颚,裸露在寒风中的皮肤泛起红痕。
明明那夜的雪不止落在你一人的肩。
明明你从未真正认识过那人。
可你却偏偏——如此难过
却不知凭何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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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执是死了的。
死在他宁远的怀里,随着妩江三千里血河东流,神魂俱灭。
而今,所谓圣上只不过是宣执养出来的傀儡,凭什么替他赐了婚?
宁闻竹睁开眼,揉了揉额角,刚要起身就听门外脚步声慌慌张张由远及近,下一瞬,室门洞开——
“宁世子!快跟我走!!!”
月言升一个箭步到宁闻竹跟前,掀开被子,不管不顾地拽着他就要走。
“啊?”宁闻竹一时无语,只觉得脑子很疼 。
见他不动,月言升急了,“愣着干嘛?走啊!再磨蹭一会儿,你家带刀侍卫就要醒了!要是带不走你,我师兄不得片了我!”
“……”
宁闻竹依旧一脸茫然,被月言升从榻上提溜起来,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月小公子……何事这么急?”
月言升抽空看了他一眼,第一次懒得说话,“世子,失礼了!”
下一秒,一掌落在宁远后颈,月言升拎小鸡一样将人拎起,风一样跨出房门半步还不忘贴心地帮宁远把衣服拿了。
远处客栈。
月沂南抿着卿延沏好递来的茶,修长的指尖轻轻敲着檀木桌面,望着窗外无言,漆黑的眸子里看不出悲喜。
“长公主殿下,您在朝廷只手通天,要见宁世子本是轻而易举的,何必亲自来淮南,要求暗庭行这劫人之事?”
月沂南语气难得委婉,但对面前这位所谓的长公主殿下,愣是连个正眼都没给。
只听一声轻笑,那位长公主柔声道,“我与世子婚约,本是隔着门第求来的,他恐怕是不会从我,只好提前见见,讨得日后世子几分疼爱。”
此话说得极轻,仔细听来,尾音简直妩媚得快要翘到天上去。
卿延抱剑闭目守在洞开的窗边,闻言不由得眉心一跳。
如果他此刻睁眼看向月沂南,定会看见后者不以为意且面带嘲讽的微笑,仿佛在说:
“哟哟哟哟好一个疼爱,宣执泉下有知,你要是敢真的作践了他的人,他不得从地府一路杀上来弄死你。”
月沂南无视了长公主,用一根手指戳了戳窗边人的后腰,歪头一笑,“阿延,月言升好慢啊。”
卿延看着他,微微一愣,点了点头撑着窗沿果断跃下高楼,下一秒,微不可察的落地声隐匿在黑夜里。
“副长司?”长公主撑额,饶有兴致地看着月沂南,“您跟卿小侯爷……私交甚好?”
“岂止?洞房都入过了呢。”月沂南笑吟吟。
“……”
长公主被一句话堵死,脸色难看得仿佛吃了一万斤泔水,半天也没找到其他话题。
不过这独属于长公主的窒息体验并没有持续多久,卿延拎着人回来了,正门进的,左手月言升,右手宁闻竹。
月言升醒的快,但拎着他的人下手实在太狠,以至于他捂着屁股颤颤巍巍站到月沂南面前时,后颈还显显作痛。
“师兄……我……”
“别。”月沂南扫了他一眼,“我不是你师兄,说吧,这次是摔哪了?”
“……被房檐绊了一跤,不过!宁世子没受伤!”月言升求生欲极强,说着就要去拽还没醒的宁闻竹以示清白。
一阵推攘,还真将人生生扒拉醒了。
宁闻竹一睁眼,对上了两双饱含质问的眼睛。
你难道受伤了吗?!
你难道不愿娶我吗?!
下一刻,宁世子认命地闭上了眼,摸索着坐到桌边,轻叹了口气,“无妨。”
月言升登时肩膀一松,悻悻挪到月沂南身后,闷着不说话了。
长公主轻哼一声,不出所料地引来了宁闻竹的冷淡的目光,只听他道,“臣……多谢长公主抬爱,不过儿女之事还是不要强求的好。”
长公主笑起来,一双梨涡清浅好看,“哦~世子不试试怎知你我无缘无分?”
“实不相瞒,臣已有心仪之人,待他……回来,便要成亲的。”宁闻竹静静看着她,眼底的眷恋一闪而过。
话说到这种地步,脸皮薄的姑娘早退亲了,反倒是这位长公主,闻言没有丝毫不悦,好像被拒绝的不是她,“真的——不试试吗?”
“嗯。”
“世子这是要忤逆圣命?”
“是。”
许久,长公主笑了笑,将腰间的玉佩取下,递与宁闻竹,“明日酉时,执玉佩见我,我便不再强求,若见不到,后日便成亲。”
宁闻竹不接,长公主便塞在了他的怀里,轻纱遮面,信步出了客栈。
月言升实实地朝着长公主离开的方向翻了个白眼,“师兄?!君上不是还在吗!容她这么狂?!”
月沂南没理,看着宁闻竹随手扔在桌上的玉佩陷入了沉思。
空气凝重了几秒后,月沂南了然一笑。
“宁远,想去不胜寒看看吗?”
宁闻竹闻言一怔,感觉心脏被很轻的攥了一下,“不胜寒?”
“他可能留了点什么,想要你看见的。”
“嗯……那便劳烦……”
“不是。”月言升张大了嘴,“我怎么!什么都听不懂?!一个个从妩江回来就鬼鬼祟祟的!究竟还有什么是我不配知道的!他又是谁?!”
孩子,有点自知之明吧。
什么是你知道了就懂的?
月沂南支走骂骂咧咧的少年,伸手就要去拔卿延别在腰间的匕首,可惜还没摸到鞘,指尖就被人握住了。
卿延牵着他拔刃,利索地割了自己手心,熟练地以血画阵。
待到注灵完毕,周遭便化为了浓雾,莹莹绕绕的魂灵交织成阵面,一行人自浓雾里穿行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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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族不胜寒。
碧落玄天矗立于不胜寒之巅,终年云雾缭绕,十二廊将它拱卫其中,数百行台在流云飞瀑间穿行来去。
月沂南站在十二廊阶底,抬眸扫了一眼彼此相连的十二玄天,然后垂眸将怀中的灵羽放进了龛台。
霎时间,原本正常运转的行台变得震颤不已,争先恐后般朝底阶涌来,眼看着就要将底阶撞得粉碎之际,那些行台居然纷纷悬住,众星捧月般选出了一位“代表”。
那位“天选之台”稳稳地落到月沂南跟前,随之幻化的羽灵朝他行礼,并亲吻了他的手背,声音清脆空灵,“长卿,侍灵碧落,听您差遣。”
“你就是碧落?”月沂南皱眉。
“是。”
月沂南点头,带人上了碧落的行台,“到兄长阁里,麻烦了。”
碧落低头行礼,化为青鸟落在了月沂南的肩,稳稳载着他们往碧落玄天去。
行台穿过九霄连云,停泊在芜阁独有的曈湖。
“长卿,需要碧落一起吗?”
月沂南点点头,将神游的宁闻竹拉下行台,“那株玉堂春还在吗?”
“在的,应长司之托,他走以后便将玉堂春移到了内阁院里。”
宣执自七岁起,便很少回不胜寒,羽族无他挂念之人,可偏偏那株玉堂春,成了他对家乡最深沉的眷恋。
一行人来到内阁,刚一进院就被开得正盛的花打了眼。
庭中微风乍起,花期正好,流云细蕊翩跹,枝丫虬结,珊珊可爱。
本以为这玉堂春的命数会随宣执而去,未曾想在这千里不胜寒之巅,穿堂过巷的戎花竟携着主人的涓涓思念,流到至真至爱的人眼前。
宁闻竹自入院起,目光就再未从花冠移开,那落花或许也是真性情,任风卷过也还是直直落到他的掌心。
他看着手心的花,低眉一笑,竟红了眼眶。
“要走……我不拦,只是再有下次,记得捎我……人既已去,还留玉堂作甚。”宁闻竹笑了笑,“惹我白白念你。”
月沂南抿了下唇,拽着卿延去了别院,临走时将玉佩递给宁闻竹,顺便落了结界。
“想清楚了就告诉我,好早点回去成亲。”月沂南道。
“为何将长公主的玉佩……”宁闻竹泪擦一半便愣在了原地。
“……”他望着手里的玉佩,无数个想法在一瞬间涌上心头。
最后停留在最不靠谱的那个。
长公主,傀儡皇帝,宣执……
“……”
还没等宁闻竹想明白,玉佩就在他手里唤出了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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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沂南牵着人逛了好久,到第三圈的时候终于看见了面色如铁的宁闻竹,一下子没忍住笑了出来,宁闻竹眼刀一递,月沂南最后还是躲到卿延身后才幸免于难。
宁公子咬牙切齿但温文尔雅,“你早就知道?”
“哪有?!”月沂南理不直气也壮,“我也是方才才知道,要不是他都提示到这份上了……”
宁闻竹深吸了口气,压下方才见到宣执残灵时伤感的情绪,沉了沉声,“我想见他。”
月沂南抱手,“方才那么凶,求我。”
“……”公子瞥他一眼,“求你。”
“不是吧宁远,他残灵干什么了让你这么卑微?”
宁闻竹别过头,“……”
“……得,干什么还害羞……”月沂南嘀咕着,但还是抬手列阵,虽然被卿延再一次抢先。
“师兄。”卿延轻唤他。
月沂南笑着,“一人一次,别担心。”
霎时间光影再次流转,三人回到方才的客栈。一切如旧,连窗外月色也没变几分,只是桌边再次坐上了人。
长公主眉眼含笑,“回来了。”
这次宁远是冲上去的,抬手就揪住了长公主的耳朵,看样子毫不留情,但手上使没使劲只有长公主自己知道。
先认错总没错,“错了……宁小世子恕罪。”
宁闻竹直直看进长公主眼里,抿唇看了许久才卸了力,最后一切言语都化为了温柔的拥抱。
长公主骨架不大,几乎是搂住宁远了,唇齿一时间相距咫尺。
月沂南没眼看,推着卿延赶紧出了门,三拐两拐就上了街。
“师兄怎么了?”卿延扣住月沂南的手,在熙攘的人群中握的很紧。
“没什么,看别人亲热怪怪的,特别是……”
卿延点点头,举起两人交叠的手,吻了吻月沂南的手背,最后覆上了他的唇。
月沂南笑了,眸子里映着华光,“干嘛?”
卿延看他,“亲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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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府世子成亲的消息是第三天传遍淮南的。
傀儡皇帝知道宁闻竹突然心甘情愿后,连夜叫人给长公主备了厚厚的嫁妆,还赏了宁府很多金银贡禄。
长公主是第五天嫁的。
宁闻竹的接亲队直抵宫门,皇室宗亲正要把长公主扶进轿子,便见长公主盖头一掀直接翻身上了宁远的马。
宁远策马一去,红妆平铺十里。
京都宁府,火红炮仗四起,有人踏马而来,徐徐停之,凤冠轻晃,来人下马,便唯留交握的指尖。
宁闻竹给身旁稍矮一些的长公主撑伞,顺着红绸铺就的路进了府邸,起初长公主一本正经面带微笑,可刚拐过廊亭,就玩起了宁远的手指。
“怎么还真是女儿身?”宁远微微低头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嗯,做戏做全套,晚上就好了。”
“……那这算谁娶谁?”
“当然是我娶你。”
宁闻竹红了耳尖,“那还嫁妆呢……”
长公主笑了,不顾礼数接过了宁闻竹手里的伞,轻声道,“阿远,那是聘礼。”
“规格是按国礼给的。”他顿了顿,“开国以来,只许了你。”
一句话,直到俩人入洞房了,宁闻竹脑子都是懵的。
什么叫开国以来?!就是太子生母也没这待遇呗。
“……等等,你先别亲。”
宣执边亲边笑,“嗯?”
“唔……先别……”宁闻竹指尖抵到宣执胸口,轻轻推了推,然后那人便退了一点。
“夫君,良辰不等人。”宣执撑在他身侧,眯着眼俯视他。
“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凶?”
“因为以前没死过。”宣执俯身而下,将宁闻竹的心疼埋怨堵在了唇边。
宁闻竹是直接被宣执抓住手腕往里带的,温柔的吻为始,却交织了一个不那么平静的月夜。
最后人连哭带喘,微微隆起的小腹被温热的手掌揉着,白皙的皮肤遍是红痕,甚至有不明显的牙印。
宁闻竹伏在罪魁祸首的肩,开口才惊觉声音哑到不行,“你报复我……”
宣执亲他,“没有。”
“别亲……来不了了。”再亲就真的收不住了。
宣执笑着,最后亲了亲他的手指,“那么,夫君——知道现在是谁娶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