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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靖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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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小倌来府里闹了。
他们一个个都拿着黑色的折扇,聚在府外吵吵嚷嚷。
我倚在王府对面阁楼的床榻上,颇有兴致地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小厮进来添茶,看上去有些怵我,他作揖道,“王爷,温公子求见。”
我低头抿茶,“哪位温公子?”
“是……是温恪温公子。”
我闻言挑了挑眉,遣了小厮,宣见了那位所谓的温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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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家公子生得极好,自幼便得皇帝喜爱。他身为官宦子弟,不仅能自由出入皇宫,还与我这正儿八经的储君一同长大。
现在想来,当初还真有点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意思。后来温府被抄家,他被卖到了小倌馆,我便日日夜夜到馆里寻他。
世人都说,我与家族落魄的那位是良缘,别人折煞不得,可他们还是会刻意模仿温承允,以盼换我一片痴心。
也罢,谁让那位温公子并不领我情呢。
这才几天没去,馆里就有人来府上献艳,手里拿的是跟他一样的黑色折扇。
哦,忘了,温承允那把是我仔仔细细镀了金的。
不一样。
听他们说,温恪失踪了。
真是荒谬至极,他温恪失踪了,与我靖王何干?再者说,门外不还站了个上赶着求见的吗?
能找不见到哪去?
我微微叹了口气,对门外人说道,“进来吧,温公子?”
那位温公子轻轻推门进来,手中的墨扇镀了金,他有一张神似温承允的脸,但绝对不是我爱慕的那位骄矜公子。
可是这人走到跟前,一举一动都与温承允无异。
我微微蹙了眉,推给他一盏新茶,“你是谁?”
他没答我,只静静地看着茶盏,眼里的悲绪一闪而过,“靖王……节哀。”
我闻言一愣,笑了笑,轻佻地回视他,“公子此言差矣,靖王无妻无子何来节哀?”
“啊?温承允明明已经——”
话音未落,只见银光一闪,“哐啷”,温公子便已人头落地。
断口的血嗤嗤往外冒,我居高临下与他对视。
他想说什么?被打断了呢,真是……可惜。
我伸手为他敛目。
“王爷,可曾有碍?”黑衣人翻身进屋,取下方才杀人钉在柱上的血刃。
我边用锦帕擦手,边摇头,“无事。府外那些,一个不留。”
黑衣点点头,从窗棂翻上阁楼,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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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又是烟云袅袅,没一会儿便落了雨。我将新茶倒在姓温的那张脸上,望着奔行躲雨的人们都走尽了,才撑伞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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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先帝立我为储君,天下人爱我拥护我,可自从被先帝撞见我与温承允亲热,便诛了温家满门,我以储君之位保下温承允,可难免他流落烟花之地。
自此三年,我供他锦衣玉食,却没能挽回他半分。
是我做错了的。
没把他早早藏起来。
后来,新皇登基,是我同父同母的胞弟,许是当初承了我的恩,便封我靖王之名,好生放在京城养着。
我再未踏入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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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夜夜念他,以至于夜夜都寻他。世人不识,说我流连于烟花之地,不再是勤政为民的亲王。
可我自知,我这一生,本就是为温承允一人的。
新皇不喜温承允,为了护他,我私忤圣命将他藏在府里,打算风声过后便与他成亲。
我可能许不了他十里华灯潋滟,但是我有一颗任他处置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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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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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呢?
就因为温家吗?
明明除了我,所有人都待他不好,明明温家只是将他这个养子视为皇室的敲门砖。
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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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不清他。
从始至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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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储那年我病重,皇室寻遍天下神医也无济于事。
是温承允救的我,我不知道他用的什么法子,我只记得,有段时间他不在我跟前,再见时便说带了药来。
他跪在卧榻边,有霜雪的味道,睫毛一颤一颤的,眼睛里住着星星。
我望着他清秀脸颊上几道突兀的血痕,费力抬手想帮他擦干净,但没能成功,还惹得他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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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死了吗?
否则他为什么如此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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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了他的药,身子竟真的一天天好转。后来我问他哪来的药,他也只是笑笑,不曾答我。
那日我亲了他,就在东宫的桃树下。
他骂我龌龊,耳尖却红了个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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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药,以他的耳骨为引。
我后来才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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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须与我成亲,就算逼他,也得把他扣在这靖王府里。
我独自操持了婚宴。
奈何大婚当日,他取了一丈白绫,吊死在了我入堂的前厅。
……
我抱着他的尸身坐了很久。
堂前的杏花落了一地。
自那之后,我遣了府里所有用人,为他着了红衣。
没有高堂,拜了天地,也算礼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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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那晚下了很大的雨。
直直下到今天。
雨停了。
我拿着伞,穿过靖王府空无一人的亭廊,走进那间种了杏树的小院,落了一地的杏花还没来得及收拾,绵绵细细铺到石阶。
同前几日一样,我到正殿点了几盏灯,不算亮,但能看清那副白玉棺。
我枯坐在棺前,望着他颈间依稀的红痕。
第一次觉得,赤色如此不称他。
他什么时候来接我呢?
我细细想着,许久才发现殿外已是火光如昼。人群嘈杂,落到耳里的却只有“靖王”二字。
我摇摇晃晃起身,在明暗火光中伸手探向了棺中人的耳尖。
不是。
……温恪。
你骗我,要我死。
我便只好认了,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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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有人唤我。
不是靖王,是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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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靖王府火光潋滟,而远处高楼上有人影婆娑。
其中一位华袍男子,指着火光笑得前仰后合。
另一位则背对着靖王府,不经意的捏了捏柔软的耳尖,“如今帝位你得到了,靖王也死了,我要走了。”
华袍男子轻笑,眼里被火光映得痴狂,“小时候,凡是他在的地方,我永无出头之日。谁能想到,如此雄谋大略的储君,竟会心甘情愿栽在你这官宦子弟身上。”
他捏住温恪的下颚,笑得阴冷,“你说,他临死前发现棺中人不是你的时候,该有多心灰意冷,嗯?心甘情愿为你去死啊!”
温承允拍开他的手,“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既然如此,我便走了。”
“去哪?”
“与你何干?”
“我有的是法子知……”
温恪回头笑了,“好啊,来一个我杀一双,陛下……大可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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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雁南飞,朔漠千里。
温承允策马疾行,黑金折扇妥帖的别在腰间,他径直奔向城外一处府邸,带着一身风尘入堂,抱手倚在榻边,用目光一寸一寸描绘着榻上人的眉目,生怕错过一点。
“还看多久?”榻上人抬眼看他,露出一抹笑来。
温承允柔了目光,俯身亲了亲他的嘴角。
“毕轩。”
“嗯,怎么不叫靖王?”
“靖王死了。”
毕轩闻言一笑,似是想到了别的事,“什么都不告知我,你就不怕我认出棺中人不是你?”
“不是早认出来了么……”
毕轩沉默着,起身将人抱住,“温恪,那天我很怕,很怕很怕……”
温承允轻轻吻着他眼角,“对不起……”
让你担惊受怕,让你一个人看落了满地的残花。
几载间,繁华飞逝,东宫那株开得极盛的桃花终究是跨越时空落到了那人的肩,年少时肆意张扬的吻也落到心上,缠缠绵绵成一生的光景与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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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怕。
毕轩。
我不会不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