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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多情却似总无情 缘自不必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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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无情却有情,看似有情却无情]
“驸马就是囡囡的夫君。”
“夫君就像哥哥一样吗?”
崔皇后心中不忍戳破赵馆弦的幻想,将她紧紧抱住:“你夫君会替哥哥爱你。”
云嬷嬷在一旁忍不住落泪。
“他几时到?”赵馆弦倒是一脸平静。
“或许十日后。”
*
隆冬时节,白雪纷纷,寒风过处,卷起千层浪。琼枝玉叶,映照天地间,尽显银装素裹。
一行人身披貂裘,棕色帽檐被雪花染成透白。他们踏雪行径,身影若隐若现,寒风中,有如行之将至的蚁。
车夫扣响车厢,用沙哑的声音问道:“公子,这雪越下越大,要不要在前方驿站休整一下?”
车中,一名身着狐裘的男子正斜靠在车身,闲适地翻着手中的书。
男子一双眉眼上挑,似是含情,如狐狸般的气质让人自觉危险。
纤长睫毛微动,在车窗照射进来的不甚明亮的天光里,眼睑下铺了层浅淡的阴影,竟有种妖孽之感。
“好。”
车夫把车停在驿站旁,车内男子踏而下。他不禁想到伙夫和他说的一句话:“王世子非等闲之辈也,莫要因王上的态度与其母出身就小瞧他。”
那可不是嘛!从王上十几个儿孙中脱颖而出,要说没点心计与魄力,那又有谁信?
就是可惜了,筹谋多年,好不容易当上王世子,只要那老不死的一命呜呼即可承爵之际,偏偏被一道旨意喊去京当个闲职驸马。
可叹可哉!
当事人却一幅淡定的模样,还有闲情在那弹弄阳春白雪。
“禀世子,月公子已安全返回宫中。”一位黑衣人从角落闪现。
“甚好。”齐仁年端起茶水小饮一口,幽幽地说。
“属下有一句,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月公子也是为了世子抱不平。”
“何来不平?”
他所谓的父王,打小就忽视他们兄弟,现在把他推出去,心思不可谓不明显。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虽不做胜算低的事,可万一所谋之事败露,父王想动他和母亲胞弟,也得得到公主同意。
至于那位公主,齐仁年眼神晦暗。他得罪的人也不差这一个,多有得罪了。
“他再怎么为我抱不平,也不是他有勇无谋的理由。”齐仁年重重放下茶杯,“若落得把柄给那对母子,那真是愚蠢至极。”
“世子…世子…”
暗卫语气纠结,结结巴巴不知所云。
齐仁年读出暗卫的惋惜,他嘴角一勾。
“你为我可惜什么?即使身不在大齐,也有有的是办法让那群乌合之众获得代价。”
“是属下鼠目寸光!”
齐仁年站起身,望着京城的方向,眼神微烁,包含着令人猜不透的深邃。
十几日后,一辆马车驶入宫中。
齐仁年先行拜访了赵元帝。赵元帝在雍清宫接见他。
除了赵元帝,还有八位肱骨大臣在场。左右排开跪坐。这不像是使者所说的寻常接见,倒像是什么鸿门宴。
齐仁年朝赵元帝行礼,再对着其他臣子一一行礼。礼数齐全,挑不出一丝错误。
“好好。”赵元帝走下座位到他面前,大掌拍至他肩,用力捏捏。
齐仁年身形修长,看似清瘦,赵元帝这一摸,却能清晰摸到肌肉的坚实线条。
坚韧有力的肌肉印证此子与面容极具差别的孔武有力。
赵元帝试图从这十三少年脸中窥见惶恐,不想他居然依旧沉稳从容。
“可有习武?”
“有。”
“平日里读些什么书?”
“除四书五经外,亦有一些山川游记。”
“读的劳什子书,莫非这民间传闻是假的?”
其他人跟着笑起来。
齐仁年面色不变,眉头微微下垂,外人看来,恭敬有加。
“都是三人成虎,无须在意。”
赵元帝摸摸胡须,目光锐利,扫过齐仁年全身,嘴角不自觉上翘。
“是嘛,虎父才无犬子,这犬父嘛……”
众人再一次哈哈大笑。
赵元帝终于有些不满地看向那位将军。
最起码齐仁年还是他闺女的夫婿,怎么可以被唤作犬子?
赵元帝望向齐仁年,见他还是不为所动,有点难以名状的烦闷。
他出声问:“可有安顿好你娘亲和王弟?”
纵使齐仁年知道皇帝在提醒他,他父亲想用母亲和胞弟来控制他的心昭然若揭,他也只淡淡说:“多谢陛下记挂,替家母与家弟谢过陛下。”
再多说几句,赵元帝就打发他去皇后宫中。
出了殿外,那一直挂着的微笑顿时烟消云散。
等到他走远,赵元帝坐回宝座,沙哑问道:“如何?”
“不过如此”
“臣以为未必。”
“说来听听。”
“回答滴水不漏,许是刻意藏拙。”
赵元帝目光锐利。太子已经过世。他这宝座周围也不知是何狼豺虎豹。齐家小子若是能为他和囡囡所用就好。
当他走入大殿,赵馆弦和崔皇后早已在玉坤宫等待多时。
美艳的妇人旁坐着一位八岁女童。小小的鹅蛋脸,精致立体的五官,那双不笑的杏眼自带居高临下的审视。
齐仁年收回目光,按礼跪地请安。
赵馆弦见他面容俊美,眼角下也有颗痣泛着红,她疑惑地做手势。
“哥哥?”
她提起裙子跑前去,仰着脸,对着齐仁年的脸,左看看,右看看。
崔皇后抬眼望去,也觉得他和羽章的确有三分像,一瞬间有些恍惚。
竟然是个哑儿吗?齐仁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一步,鞠躬作揖:“公主,臣乃齐国世子也。”
赵馆弦看看他,又看看崔皇后。
“去吧。”崔皇后知道赵馆弦的意思,出声应允,让悦云也跟着赵馆弦他们。
赵馆弦拉着齐仁年的手往外走。
“你觉得如何。”崔皇后盯着齐仁年的背影发问。
“奴婢不敢妄自议论。”云嬷嬷帮崔皇后捶着肩。
“叫你说,你就说。”
“诺。奴婢瞧着像是个主意大的。”
“罢了,馆弦喜欢就好……”
出到殿外,赵馆弦松开他的手。
“母后说,你是我的夫君,是吗?”
幸而齐仁年会些手语,看得懂公主想说些什么。
“回公主,暂且是的。”
赵馆弦没注意到暂且一词,她拿出一个玉镯递给齐仁年,又在比划:“前阵子,母亲说你要来,我便准备了这个见面礼,你可有回礼?”
见第一面就收到公主的礼物,还被索要回礼,属实有趣。齐仁年笑着收下,那双上挑的眼睛充满戏谑。
“悦云说这也叫定情信物,你可得小心保管好。”赵馆弦毫不害臊。
饶是见多识广的齐仁年也被赵馆弦这番话给惊到,他笑出声来,看起来,这公主像是未开智的幼儿。
突兀的笑声令赵馆弦不解地歪头,她伸出手,等着齐仁年的回礼。
“这不叫定情信物。”齐仁年收起扇子在她手心轻轻打一下,“回礼由多辆马车装着,公主可以去库房看看。”
赵馆弦懵懵懂懂地看着被打的手心,有点想叫悦云把眼前的人拖下去打板子,可是既然他是她的夫君,那就是她的家人吧?
甩甩手,赵馆弦丢下他冲到雪地里。圆滚滚的公主跑得飞快。
“公主,小心着凉。”悦云在一旁劝着。
她并不敢上前将把脸埋进雪里的赵馆弦给拉起来。
其他婢女甚至连气都不敢出。
“你为何不把她拉起来?”齐仁年信步上前,他并不想多管闲事,但赵馆弦万一有什么好歹,他也难逃其咎。
“回驸马,公主不是第一次埋头入雪,她说不喜有人打扰她。”悦云无奈地禀告,“谁若擅自做主拉公主起来,轻则杖罚,重则……”
“皇帝皇后可知?”
“并不知。”
齐仁年低笑,撩起衣裙,蹲在她旁边。
“公主,整张脸都浸在雪水里是什么感觉。”
听到声音的赵馆弦翻过身,向上仰躺着,口中吐出呼呼热气。雪花洒落一脸。
“是哥哥的感觉。”
齐仁年知道在几个月前,赵馆弦的胞兄死于坠河,连尸首都找不到。
淬炼于权谋之争的齐仁年自然不会觉得这是场简单的意外。
眼前的这个小女孩或许是收到打击,不仅变成哑儿,连行为举止都跟着让人不能理解。
“原来是哥哥的感觉。”
齐仁年学她的样子,整个人趴在雪地,将脸埋在雪花里,仿佛在洁面。
雪水太冷,把齐仁年冻得打了个极响的喷嚏。他盘坐起来。融化的雪水从他的额向下流,留至眉弓。
秀发微湿,眉眼弯弯。
赵馆弦被他这幅狼狈的样子逗乐。噗嗤一声乐起来。
没等婢女们惊讶公主时隔多个月终于又笑了。
他们的小公主拉着驸马起身,飞奔至殿内,全然不顾这满天飞雪。
岚云殿中。
赵馆弦递给齐仁年早已备好的姜汤。她跪坐的笔直。做了一串手势。
齐仁年读懂她的意思:
小时候,母后会阻止我这么做,只有哥哥会和我一起做妈妈不允许的事情。哥哥说,这么做可以醒神。
齐仁年轻轻点头,拿起另一碗姜汤递到她的嘴边。
赵馆弦乖乖地喝起来,一边喝,一遍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即便快要被盯穿,齐仁年也镇定自若地喝姜汤,不理会旁边小人的打量。
受了寒,赵馆弦的困意来的早,悦云把她抱入紫萝帐中。摸摸赵馆弦滑嫩的额头,已隐隐有发热迹象。
退下时,她猛地跪下,叫住齐仁年。
“驸马,恕奴婢直言不讳,公主因太子的去世受到的打击太大,奴婢们每每都唯命是从,也不敢不顺其心意。”
“可…陛下只剩下公主一个子嗣,自然会对公主更加严格管教。无论如何,公主的身子骨都是最重要的。”
“这是何意?你的意思是让我日后莫要纵容她此类行为?”齐仁年轻笑,“我同你们一样,都是公主的子民,哪敢对她说不?”
“奴婢自知身份。奴婢对于公主而言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所有物。但是驸马在公主心中是不同的。”
“何以见得不同?”
“驸马是第一个公主第一次见面,就如此亲近的人。”
“想必驸马已经有所察觉,公主天生淡漠,除去皇上皇后和太子殿下,所有人对她而言就是可有可无。但公主绝非善恶不分,实则公主聪慧至极……”
“公主对悦云有救命之恩,悦云身为奴婢,没有立场去说教公主何为好,何为不好。驸马是往后一辈子相伴公主左右的亲人,还请驸马多多关照公主、爱护公主。”
……
齐仁年的贴身侍卫伏德为齐仁年磨好墨,伏德偷偷看他的世子殿下,下午的世子是他从未见过的世子。
印象中,世子总是稳重自持,怎么会像今天这样在大庭广众下陪公主玩雪胡闹。
他犹豫问道:“世子为何陪着公主嬉闹?”
“你不觉着她和月儿很像吗?”
“何况,公主若是心悦于我,那岂不是妙事一桩?”
齐仁年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就想到自己的胞弟仁月。
“报——世子,刚刚北边来信,说是月公子被王上罚跪一夜。”
“罚罚也好,长长记性,祸从口出。”
说完,齐仁年拿出那颗玉佩。玉佩通体洁白,质地坚硬,若没猜错,这应是由上等的和华玉制成。
一个通透澄澈的稚儿,不是极善,就是极恶。他的娘子就像这块玉一样需要打磨。
这对他来说,或许是件好事也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