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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月不知心底事 残酷的天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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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局,学中形]
榻上禽缛帷账洁净,山河锦绣点缀,轻纱帐幔内影影绰绰。
小小可人从睡梦中转醒。悦云听到动静,从隔间拿起准备好的百花织锦裙走入内。
“公主最后一日上学堂,可有与卫夫子正式道别?”
“未曾……但卫夫子曾说他有一典藏山水游记,只要完成今年课业就赠予我。”
赵馆弦睡眼迷蒙,比的手势都软绵绵的,可爱的头一点一点。
“今日许是会给公主也不一定。那公主要好好谢谢卫夫子。毕竟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悦云抱起她,为她穿好衣裳。
“我的爹爹只会是父皇。”赵馆弦清醒些许。
悦云被她逗笑。
“此父非彼父。人在世上,除了亲情,还有其他羁绊。”
赵馆弦从床榻下拿出一本书,任由悦云摆弄她的头发。
“那悦云对我是什么情?”
“公主是奴婢的主人,奴婢生是公主的人,死是公主的鬼…”
“可是奴婢和蝉一样。”
要不是悦云自公主出生就呆在公主宫中伺候公主,她定是听不懂公主的言下之意。
做奴婢的,可不就和蝉一样,轻易就可被主人捏死、丢弃。
“那公主要抛弃奴婢吗?”
“不知道。”
悦云听闻后,露出温和笑容,她为公主绑好双丫髻。
从古铜镜看去,面凝鹅脂、唇若点樱的小女正专注地翻阅那本游记。
她家公主最爱看这类奇闻杂轶。小时候,公主每看完一本,就跑去问崔皇后自己什么时候能去这些地方游玩?
悦云摇头,眼里透露出一丝无奈。
“公主,到时辰了。”
赵馆弦到了学堂,坐到方凳上。
卫夫子一手在身后背着,一手拿着卷书。
“赵陶陶。”
赵馆弦应声而起。
“官家之宴珍海味的下一句是什么?”
“不及她乡腊月酒。”赵馆弦把答案写在宣纸上。
“好。那一尘黄土促一鸦——”
“河东田苗尽枯芽。”
再多问几句,亦是对答如流。
卫夫子满意点头。从袖中拿出那本山水游记给她。
赵馆弦罕见地露出欣喜之情。
“先生,为什么我们答对了什么都没有,而赵陶陶却有一本奖励?”一个小胖子扯着声喊。
这胖子乃护国将军林家栋之孙。因生性顽劣入学比别人要晚,前些时日才被护国将军押送到国才书院。
赵馆弦是化名进入的学堂,学堂里没有多少人知其身份。她不想理会他的刁难。
“今日乃陶陶最后一日来学堂,为师曾答应过陶陶,只要她通过我的考察,就会满足她一个愿望。到时你们结业了也都有。”卫夫子和蔼地笑笑。
小胖子听夫子说完,故意捂着肚子笑:“今日是最后一日来学堂,莫不是被课业给吓到了吧。”
此般年岁的男孩嘴最碎,总陶醉于大吵大闹来吸引人注意。
“住嘴。你这么闲的话,下课后罚抄10遍经文。”卫夫子的横眉竖起,用力打响戒条。
书院里鸦雀无声。
下学后,胖子将赵馆弦堵在丛林,“喂哑巴,你那本游记给我。”
赵馆弦冷冷地看着他。冷若冰霜的眼神,疏离感油然而生。
周围人都倒吸一口气。
之前不是没有学童惹过赵陶陶。若是比赵陶陶身形矮小的,赵陶陶当场就会打人一巴掌;若是比她身形高大的,回家路上被蛇咬、莫名掉水也不是没有过。
久而久之,其他学童也就对其敬而远之。
这小胖子还不知死活,动身去抢那本游记。
赵馆弦没有松手,小胖子的铁砂掌眼看就要落到她脸上,却被人拦住。
赵馆弦转头去看身后人。
十三岁少年比赵馆弦高了一个头有余,恰如那临风而立的青竹,威严浑然天成。
“公子自重。”齐仁年的声音冷到极致。
“要你多管闲事。”
齐仁年手指略微用力向后弯。
“啊——”
“你是谁?我要你好看。”小胖子大喊,面色涨红。
“鄙人齐仁年。”齐仁年丝毫不惧他的威胁,平淡的回复中轻易泄出狂傲不羁。
“你可知我的祖父是谁?”小胖子又恶狠狠地说,眼睛瞪得像铜铃,“识相的就赶紧放开我。”
齐仁年松开手:“哎呀,林公子,实在是不好意思,你瞧我都没用多大力。”
而后他立即附到小胖子耳边说:“林公子,相信我,你会拿到那本书的。”
突如其来的呼吸让小胖子觉得耳朵里塞了一大坨棉花,他气的脸色乌青,见打不过,便冷哼而走。
齐仁年看着他走远,转头告辞。
“你为什么在这?”赵馆弦不解地问。
“作为你的驸马,皇帝命我在国才书院进修。臣告辞了。”齐仁年弯下腰,想要摸摸她的头,又生生忍住。
赵馆弦扯住他的衣袖:“……我想把猪肉拿去片了再烫。”
这个小女孩怎么可以用如此天真的眼神说这么残忍的话。
“你可知他是谁?”
“我知。”
“你父皇母后都要敬他祖父三分,公主,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任意凭心意而走的。”
赵馆弦沉默。
“又如何”
在京多日,齐仁年早已掌握一二京中状况。
这皇帝下面的八大重臣,除去两位前朝老人,剩下的都是跟着皇帝打天下过来的。
俗话说的话,新官上任三把火,以往新帝登基都一件事情就是把这把火烧向重臣。
可当时正临太后仙逝与外患“齐国”实力咄咄逼人,这就造成现在大臣拥兵自重的情况。
如今齐国被招安,赵元帝估计也有整治权倾朝野重臣们的想法。
整治这盘根结错的重臣,又谈何容易?
而赵馆弦身为公主,一言一行,都在受到关注。
“治人的手段有很多。不是非得自己直接动手。”
“我没有自己动手。”
“明晚戌时,公主可到芜鹤楼一趟?”
“可。”
*
戌时,赵馆弦准时出现在芜鹤楼。
一身鹅黄色袄群衬的她肤色白皙,肉肉的手指轻轻地搭在栏杆上,步摇跟着晃了几下。
齐仁年并未现身。站在此处,恰好可以眺望到学堂门口。
“小公子,不如咱们回去吧。”一个婢女在学堂门前祈求到,”老爷要是在宴会发现你不在,那就不得了了。“
“闭嘴。”小胖子嘟起嘴,“你没看到那张纸条上写着,大侠会帮我从赵陶陶手上拿到游记吗?叫我在这等着。”
“公子何必非要这本游记。”
“自我上学堂以来,这赵陶陶三天两天就不在,也跟公主一样是个哑巴,我怀疑她就是赵馆弦。”
这小胖子自小被家人拿来跟赵馆弦比,心里自然不爽快。
“再来,爷爷就要七十大寿。我可不得拿点他喜欢的东西给他。”
小胖子带着婢女鬼鬼祟祟走进去。
夜晚寂静阴森,寒风呼啸,不时能听见树叶掠过的沙沙声。
书摊开在赵馆弦的书案上,风吹动着翻页,一页两页,散发着异样气息。
忽然,一个黑影从窗户上掠过,声响在夜风中忽高忽低。
“公子,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婢女讲提灯举高,脸上出现为难。
“什么声音,你莫要疑神疑鬼的。”小胖子即使也有点害怕,还是装作镇定地呵斥她。
“公公公……子。”婢女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颤抖,“身后有人。”
“你这厮,要是没人,我拿你试问!”
小胖子转头。
“啊——”
在他们身后,不知何时出现身穿一位白色衣服的狐狸人,举着对联。
非君之物,何必强求
横批一字:死。
小胖子立马被吓昏,婢女死死拖住他衣裳,往外走。
这一幕惊得站在高处的悦云直乐,赵馆弦眼中也有笑意。
过了有一会,肩膀被拍,赵馆弦回头。
打扮成狐狸样的齐仁年把书递给她:“给你。”
月光如银,他的眼眸深邃如谭,透露出一丝狡黠的光芒。
绒毛狐耳随风抖动,狐尾在他身后轻舞。
原本没有甚么大表情的赵馆弦在顷刻间微微张开嘴巴,咧起嘴笑。
好久没见到公主笑成这个模样。
她的眼睛水汪汪,灿烂一笑,仿若山间极美的山茶花。
齐仁年被盯的有些不好意思,他轻咳一声。
“不出意外,他应该会在家呆上几天。”
*
回到岚云殿中,婢女们排成一排在门前低头站着。
踏门而入,一抹明黄身影映入眼帘。主座上的男人身躯凛凛,相貌堂堂,整个人发出一种威震天下的王者之气。
皇帝听见动静转身问赵馆弦:“你去哪了。”
那声音低哑厚重,听不出喜怒。
“拿回我的书。”赵馆弦回答。
皇帝:“何书?”
“回皇上,是西疆山川游记。”悦云替赵馆弦答复。
“莫要因为看这些耽搁课业了。”皇帝点头启唇,“记得明日来我宫中。”
羽章去世,他只剩馆弦一个子嗣。近日,他越发觉得自己的身子大不如前。
馆弦要想在这狼才虎豹之中保全自身,必须有足够强硬且智慧的手段。
赵元帝盯着自己这个幺女,无奈摇头,可惜,之前太过纵容她,现今要让她有治世之才德,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