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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这个杀手有文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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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淼领命离开了。
洛川泠胆颤心惊,她没有想到舒越澜竟然如此高看她,要去请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来对付她。
有关魈隐的二三事,还是在洛川府时,柳娘子寻了话本,讲故事说与她听的。
“此人性情暴戾,生气了就杀人,高兴时也杀人,不是正在杀人,就是在去杀人的路上。他行踪不定,神出鬼没,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容,因为见过他容貌的人全都死了。他用的武器五花八门,大到火炮、唐门机甲,任他高门豪宅均夷为平地,小到路边石子、空中落雨,指尖一动便夺一命,再完备的防守在他面前都形同虚设。他嗜血,屠人饮血是常态,他还……”
洛川泠捂着耳朵说:“这故事太血腥了,我不要听!”
柳娘子只好收了话本安慰她:“书上说的都是夸大其词,他其实如何,谁也不知道。”
现在,洛川泠有些后悔,她若是当时好好听柳娘子讲故事,是不是还能多了解魈隐一点,方便她应付遁逃?
眼下舒越澜隔日就要启程去幽渊坊,他既亲自动身去请,怕是十拿九稳。
洛川泠想拦他一拦,也想将心意传递给舒越澜。她撕下袖口一缎布,咬破手指,写下几个字:香雾染云丝。
这是舒越澜很久以前传给她的一句诗。
那是她与舒越澜第二次相见,回想起来还令她脸红心跳。
洛川泠在每个百年诞辰会去梵音山净池沐浴。
净池很冷清,往年她都会派随行婢女看守,自己入池。整片山雾中只有她一人,她哼着不知名的调,在梵音山享受山风与舒适的池水。
那一年,山景更佳,白雾更浓,洛川泠的随行婢女偷了懒,机缘巧合下舒越澜也入了净池。
洛川泠听到动静,回头朦朦胧胧看到一个人影,她以为是取来衣裳的婢女,浮到岸边正要起身,山雾在这一刻散去,她与舒越澜四目相对,愣得忘记了躲藏。
舒越澜埋下头,满口礼乎退了出去。
隔日舒越澜为她传来一句诗:香雾染云丝。
她方知净池邂逅那人便是与她有婚约的舒越澜。她原以为自己与舒越澜的婚约不过是家族所需,运气好相敬如宾,运气不好同床异梦。不曾想,与他们初次相见已隔了三百年,她都未曾一眼将他认出,仅凭净池的惊鸿一瞥,舒越澜居然能认出她。
自外公去世后,她第一次觉得,有人是真心实意地将她放在心里,而这个人就是她未来的夫君,多么幸运。
她开始回忆山雾初开的瞬间,舒越澜是何姿容,他略带惊慌的眉眼,他沾着水雾光洁的鼻梁,他反复轻碰吟咏告罪的双唇。她就这样把舒越澜记进了心里。
香雾染云丝。
洛川泠写完血字,将缎布折成四角,在掌心捻了捻,缎布变成了一只翩飞的白蝶,就着皎皎月色向舒越澜飞去。
舒越澜抬眸,目光锁住这只白蝶,忽然神色一柔,禁不住喃喃:“泠儿,是你吗?”
是我!是我!洛川泠激动得想要现在就跳下去!
可是,下一瞬舒越澜摇了摇头,自嘲笑道:“是我思之过极,只当万物皆是你。”
洛川泠眼前隐隐浮出水雾,她感受到舒越澜的心痛,心里也难受得紧,她好想与他相认,可是面纱下的这张脸让她退却,只能遥望。
舒越澜抬起手,修长的食指如玉葱般指节分明,白蝶悬停。
灵力散去,缎布绕在舒越澜的指尖,他抽开缎布查看。
洛川泠紧张地期待着舒越澜见到诗句后的反应。
舒越澜只看了一眼,忽而身子轻轻颤抖,周身有风,带起他碧蓝色的灵力。朝着白蝶飞来的方向——洛川泠所在的方向咆哮:“妖狐!我知道是你杀了泠儿,你了解她,想顶替她!我与她之过往不过寥寥,你再作践,我必将你千刀万剐!”
洛川泠眼中热泪汩汩而下,她再也控制不住,撕心裂肺地吼:“你为什么不明白——我就是——”
她没有吼完后面的话,舒越澜的灵力凝成几柄碧蓝色的短剑,刺穿了缎布,刺破了她倾泻而下的泪珠,直直向她飞来。
除了迎面袭来的碧蓝色短剑外,洛川泠还感觉身后一阵阴风扫来,似乎有人靠近。她身子侧歪,抱住了膝盖,将自己团成球状,咕噜咕噜滚下房顶。
在天旋地转间,洛川泠看到她刚才所在的屋瓴上果然站了一个人,原先那些蓝色的短剑随着她的遁逃,悉数向那来人飞去。只见那人飞袖一甩,在月色下流光闪闪,几柄短剑消失了,却有一柄短剑轨迹刁钻,刺进了他的右臂。
洛川泠后怕之余,暗中叫好,这个后来者多半想逮她,且叫他吃舒越澜一剑!
今夜注定不太平,此地不宜久留,洛川泠决定先跑为上。
至于该去哪里,她已经有了方向。
她要赶在舒越澜之前,先一步去到幽渊坊。
洛川泠能够知道幽渊坊的具体位置,还要感谢先前赶路时,那位装作好心顺她一路的赌徒,她被押去还债的地方就是幽渊坊,那时她身上还有一串桃珠项链,一根能锁住幻型后容颜的颜灵草,为了脱身一股脑儿全给了坊主,自己只留下一根残次的紫玉簪。
这次去幽渊坊,除了找魈隐,阻止舒越澜请他来杀自己之外,洛川泠还想把那根颜灵草找回来,把脸补好。
凭着奔逸绝尘的脚程,一般人要赶两日的路,她一日便能到。
为了隐藏身份,半夜她偷了一户有钱人家晾晒的粉色衣裙。另外,这脸还是得修一修。没有名贵细腻的玉肌土,就用路边的黄土掺上水,糊在脸上,加上她学得不精的幻型术,能撑两个时辰。
等洛川泠改头换面捯饬好新的仪容,幽渊坊的大门开了,她装作赌客,昂首走了进去。
刚进门,她就发现辛辛苦苦做的幻型根本就是无用功,来赌的贵客们都会被要求佩戴一只狐狸面具。
上次来时,她被带入后门小道和坊主周旋,不知前门竟有如此盛景。
入门长廊的墙面上,挂着满满当当的狐狸面具,像一面巨大的墙画,壮观无比。有些位置空了,是被其他宾客取走了。据引路小妖说,这里一共收藏了九百九十九只狐狸面具,每只各不相同。
洛川泠挑了一只长得有点像她自己的白狐面具,粉色的眼线,双颊绘着祥云状的粉黄花妆。她把面具扣在脸上,刚刚好能够挡住脸上伤疤的位置。洛川泠很喜欢这面狐狸面具墙,她好奇地询问小妖,为什么大家都要佩戴狐狸面具,是不是坊主和妖狐族沾亲带故?
小妖挠了挠头,支吾着答不上来。
一道清冷低沉的男音从洛川泠身后传来:“是荣耀。”
洛川泠循声回头,只见说话的男子已经戴上了一只绘着黑色眼影的狐狸面具,黑漆漆的眼瞳融在面具深处,叫人捉摸不透。他身材高挑,浑身透着一股阴冷的寒气,面具下露出的半张脸肤色霜白,双唇毫无血色,像死尸一般。
洛川泠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男子越过她,自顾自往里走。
正式入场前,贵重的、不作赌注的物品皆需存储,洛川泠两手空空,直接走了进去。
前头那位男子,往入口栅道一立,脚一抬踩上矮几,就有小妖来为他擦鞋。等他擦完走后,洛川泠学他,叉腰挺胸把脚踩上矮几,不料小妖一双贼兮兮的眸子将她从头看到脚,讥诮道:“你值几年灵力?配让我擦吗?”
洛川泠不服:“来者皆是客,还分三六九等?也太瞧不起人了!”
小妖又嘲讽她:“我在这儿劳役快三百年,还是头一回见像你这样的穷鬼,灵力少得跟没有似的,快滚!”
洛川泠还想同小妖理论,眼光一扫,却发现前头那男子回身侧头打量她,似乎是对她这个穷鬼很好奇,毕竟能来幽渊坊赌的,要么灵力高强,要么腰缠万贯,像洛川泠这样一穷二白的,确实罕见。
男子转回身继续走,不再看她。
洛川泠提脚跟了上去,她在心里打好了小算盘,这人看起来深藏不露,肯定是个大人物,他们之间也算有一话之缘了。他阴冷归阴冷,但既然愿意回答路人的问题,还是存着一份亲和在,跟着他走准没错。
入坊后,堂中繁盛之景如一页绘卷,在她面前铺开。坊中狐面攒动,勾画出一双双神秘的、狡诈的眼睛,一张张赌桌人声鼎沸,各自如潮水般汹涌热闹,玛瑙骰子声脆如铃,用以下注的各色灵力丹漫天飞舞,比花田更盛更艳。
这场景只能用“奇幻”来形容。洛川泠从没有见过除了她自己以外的狐族,尽管她知道,除去那些面具,这里鱼龙游走着的,没有一个是她的族人,但她依旧觉得自己像回了家似的,倍感亲切。
洛川泠唇角挂着浅笑,欣慰感慨:“我原以为,这世间之人皆容不下妖狐族,不曾想,幽渊坊的坊主竟以妖狐族为荣。”
男子的脚步一顿,转身盯着她,嗓子里透出凉薄的声音:“你错了,不是以妖狐族为荣。五百年前的大战中,神族与妖族各族联结,争相围剿妖狐族,九百九十九,这个数字,这么多面具,皆是死在坊主手下的妖狐,代表了他的赫赫战功,是值得他吹嘘炫耀的资本,是他的荣耀,也是世人的荣耀。”
洛川泠不笑了。
男子说:“你刚才说的那句话,足以让你在这里死九百九十九次。”
他的声音很冷,说出的话更冷,洛川泠的心仿佛被冻住了。
五百年前的那场战役,她长大后略有耳闻。那时她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幸运地远离了妖狐族所受血灾,以洛川小姐的身份安安稳稳又富足地生活。没有人知道她身体里流着妖狐族的血,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只当自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神族小姐,无忧无虑地成长度日。她被外公教导得善良纯真,她被舒越澜的温柔浸得情意绵长,她透过柳娘子对府邸外头的世界充满了期盼与渴望。
可现在,洛川氏家人们恨她,舒越澜要杀她,这些象征着战功的面具,都在逼着她看清楚,这个她以善意相迎憧憬着的世界,再也没有容身之处。
作为洛川泠,她回不去家;作为妖狐,她更没有家。
她第一次感受到孤独,从骨髓里蔓延全身。脸上戴着的面具越来越沉,令她直不起腰。别人戴着,是骄傲、是荣耀,可她戴着,是耻辱、是讽刺,是她无可奈何、只能含恨吞进肚子里的血仇。
她克制着不让声音发颤,埋头说:“大人您说得是,我错了,我年纪小不经事,所谓不知者无罪,还望息怒。”
男子没有回话,兀自走着。坊中人来人往,皆戴着相似的妖狐面具,让洛川泠眼花缭乱,没过一会儿,她就把男子跟丢了。
她不上桌赌,被行路的宾客们推搡到墙角,抬眸看到了一首诗。
魂出离云殿,
北霄皆消散。
煞西北连心,
郎非良人哉。
它用不褪色的木叶汁写在墙上,字迹如龙似凤,飞隽飘逸。
洛川泠环视坊堂,这里一共有九个赌殿,成三行三列布局堂中,宾客们穿行的道路凑成了“井”字型。
赌殿各有名字,由北至南,由西向东,排列如下:
乙令殿、乙命殿、乙金殿
心镜殿、心水殿、心月殿
离风殿、离云殿、离雨殿
其中,只有一处“离云殿”出现在了诗句中。洛川泠细细打量这首诗,逐字看去,她看出这是一道谜,突然脑中灵光一现,她觉得自己能在其中某一殿内寻到魈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