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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及笄年华 ...

  •   苏琰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你瞪我干什么?这些道理,你娘亲没教过你吗?”
      娘亲……
      洛川泠心里一酸。她的娘亲很早就离开她了,为人处世之道,大多都是外公教她的。
      她也曾捧着书问外公:“为什么女子一定要守贞,为什么女子一定要从父、从夫、从子,说是规矩,这规矩到底是由谁定的?”
      外公怅然:“这些道理本应由你娘教你,只可惜……我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我挚爱的女人们一生都恪守规矩,你的外曾祖母,你的外婆,你的母亲均唯我是纲,可最终反倒是我辜负了她们。规矩救不了任何人,也无法教会我如何去保护我珍惜的人。”
      “那这些,我是不是不用学了!”
      “还是要学。”
      洛川泠垮下脸来。
      外公慈爱地摸了摸洛川泠的头:“你可以平庸,可以愚昧,可以任性,可以天真,但你不能是异类。因为只要是异类,就会首先被攻击、被消灭。就好比世家贵族的联姻聚会,每一个到场的都各怀本事、有备而来,而你两手空空、脑袋空空,是为异类,连门都还没进去,就会被嘲笑与鄙夷淹没。”
      洛川泠瞪圆了眼睛,感到很不服:“谁敢!我可是洛川泠,是外公最最最疼爱的外孙女!”
      外公被洛川泠圆鼓鼓的小脸逗笑,宠溺地说:“你是我最宝贵的泠儿,只要我还是洛川家主,我就有能力保你无虞,让你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做选择。无论你想过怎样的生活,无论你中意谁,只要你喜欢、你愿意,外公都可以满足你,毕竟你生在洛川府,顶着洛川的姓氏,没人会强迫你做任何事。但是外公没办法保护你一辈子,天大地大,世事无常,你总会长大,还是学会独自面对困境,所以,该学的还是得学。”
      洛川泠起初还听得乐呵,最后变成了一张苦兮兮的窝瓜脸,勉为其难地翻书继续朗读:“男女授受不亲,礼与?礼也。我不理解。我还能亲外公吗?”
      “男女授受不亲,并非是限制你的言行,而是在教你学会保护自己,甄别君子亦或小人。”
      洛川泠听得云里雾里,“啪”的把书一合,嬉皮笑脸道:“反正现在外公还是家主,万事都能依着我,等以后外公不在了我再学!”
      “嘿你这个偷懒耍滑的丫头,还不盼着点儿外公好……”
      那时候的洛川泠在外公羽翼的保护下万事无忧,她不会知道这份平和安逸能够持续的时间很短很短,短到她连书上的字都还没认全,就失去了外公。
      从此往后,她再也没有自己做过选择。
      听到苏琰提及“男女授受不亲”,洛川泠想起了外公,心里越发难受起来。
      看着洛川泠紧缩的眉头,苏琰嘲道:“你委屈什么?为什么不肯跟我?哦,我知道了,是因为城主?鸿都城喜欢城主的女人那么多,也没见别人张口闭口说自己是城主夫人的,你这痴念还挺重。”
      “闭嘴!”洛川泠咬牙切齿,“休要再打趣我与阿澜……城主!”
      苏琰继续说:“我真纳闷,那个城主究竟有哪里好?我这一路行来,总听女子们憧憬他,有些连面都没见着,跟你似的,屁颠屁颠儿追着他,图啥?就图个城主夫人的名号?”
      舒越澜有哪里好?洛川泠也不知道,兴许是别人都说他才貌双绝,与她般配,兴许是情窦初开那年交错的一眼,叫她久久难忘。
      图个城主夫人的名号?这点也是说对了。舒越澜曾经允诺会爱她、怜她、守她、护她,她把自己的未来全都押在了舒越澜身上,赌他信她、认她、对她有情。这是一场豪赌,她没有退路,只能赌自己不会输。
      洛川泠冲苏琰吼:“没错,我就是图这个城主夫人的名分,你别妨碍我!”
      客栈外忽然一片吵嚷,听说是企图行刺舒越澜的女刺客被抓到了。
      洛川泠疑惑地掀开窗户,见部下们扣着一个同样戴着白纱的女子走了出来。她记得舒越澜的命令是让部下杀人,但眼下那女子只是被扣着,往舒越府的方向去了,想来是女子不认,那些部下们也怕杀错了人,先抓回去交差。洛川泠看那女子的背影有些熟悉,忽然那女子足下一顿,像是感应到了洛川泠在看她似的,缓缓转过头来,四目交汇的瞬间,洛川泠如遭雷击。
      洛川泠认得这双眼睛,从牵丝般的眼神中,她知道对方同样认出了她。
      洛川泠的视线收回到炭盆旺盛的火焰中,那件她最爱的绣衣,终于被烧得一丝不剩。她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绣衣可以被毁,但决不能让那女子陷入危难,必须将她救出来!
      这是洛川泠此刻唯一的信念。
      她又闷头往外冲,再次被苏琰抓住。
      “撒开!”
      “你撞得我一身污泞,丢了我的伞,扰我香浴,还……还摸我!你这一来一走,把我当什么?男娼?”
      洛川泠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指尖微颤,还残留着浴水下苏琰光洁皮肤的温度。她脑子一热,支支吾吾道:“不、不是的,摸那个要给钱,我没钱给你,所以你不算是……你也不能另外找我讨钱,否则你就是自己想当那个……”
      苏琰听了,下意识松了手,脸上闪过不自在的红晕:“你一个女子,说话怎么含蓄又奔放!我还不想跟你是那个……那个关系!”
      洛川泠终于抽回手,她摸了把脸,把脸上的热度按了下去:“既然我们俩最好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咱们就当谁也没见过谁!江湖路远,再也不见!”
      她转身往门口冲去,裙下滴落的浴水在地上串成了几行斑驳的痕迹。
      苏琰流云飞袖一抬手,一阵流霞般暖橙色的灵力波向洛川泠飞去!
      洛川泠背后受击,没能够闪躲,踉跄一步,苏琰的灵力波将她牢牢牵制住。她像被一团又暖又软的棉花淹没,骇然挣扎,大吼大叫:“背后偷袭真乃小人!”
      苏琰的灵力波如同他柔软有温度的肌肤,在她身上肆意游走。洛川泠很清醒地意识到,她打不过苏琰,若是他非要拦着不让她走,她只能用老一招逃跑……可是……露面一次就更危险几分。现在满城都是抓她的人,她不想再暴露。
      怔忡之间,洛川泠身上的灵力波突然一空,她一个趔趄险些栽倒,一步一动间,她刚想回头恶狠狠地瞪苏琰一眼,却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上的水渍居然都干透了,只余下和苏琰身上味道一样的淡淡皂角香气。
      苏琰收回手,挪开了视线,没有说话,也没有再拦她。
      洛川泠心里一跳又一软,原来她才是小人之心了。她为刚才失礼的言行感到羞愧,面纱背后轻轻飘出两个字:“多谢。”
      等到洛川泠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苏琰脸上的红晕才彻底消失,他眼中尚有一丝留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喃喃:“师父说的果然不错,美丽又性感的女人很危险,害得我都忘了要紧事。”
      他回身从浴桶里捞出一只金色的罗盘,上面的指针乎乎转了两圈,晃来晃去。苏琰拍了拍它:“坏了?”
      指针渐渐稳定下来,朝着一个方向轻轻摇摆。
      雨已经停了,路面还湿濡。夜露渐浓,开夜工的辛劳街贩已经出来摆摊了,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过积水。苏琰犹豫了片刻,还是捧着罗盘出了门。
      洛川泠藏在夜色阴影里,跳上了舒越府的围墙。她要做两件事,一是给舒越澜递消息,让他知道她真的是洛川泠,二更加紧迫,她得把柳娘子救出来。
      洛川泠在屋顶上小心翼翼地爬着,潜到府中水榭长廊,正好撞见那个女影卫躬身向舒越澜汇报。她动了动耳朵,屏息听着。
      “属下已经查明,那女子名叫柳三娘,是个人族,没有修为,不是妖狐。至于妖狐的行踪,属下还在找。”
      “她为何是那副装扮?素衣白纱,与那妖狐如出一辙。”
      “据属下所查,柳三娘曾是洛川府的一名婢女,正是侍奉洛川泠小姐的,只是半年前被赶出了府,原因不明。她的脸上有灼伤,所以佩戴面纱遮丑。”
      舒越澜反复念着:“柳三娘?泠儿的贴身婢女?”半年前正是筹备他与洛川泠大婚的档口,这个柳三娘即便被赶出了府,还会不会与大婚时洛川泠的死有关联?舒越澜不想放过任何一点有关洛川泠的蛛丝马迹,重重地说:“严审!”
      女影卫领命正要离去,舒越澜又叫住她:“阿淼,等等,柳三娘现下被关在何处?”
      “回大人,就在地窖里。”
      “你叫上阿焱,起水火阵,就把柳三娘扣在这池心亭。倘若她真与妖狐里通外合害了泠儿,妖狐恐会现身救她,届时我要它有来无回!”
      洛川泠心里咯噔一下,舒越澜的预判又快又准,她是想救柳娘子,虽然理由并非如他推测的那般。
      柳娘子是人族,终其一生不过百年,洛川泠则不同,她的寿命很长很长。身边的婢女换了又换,五百年过去,她只记得一个柳娘子。
      柳娘子刚入府时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像一棵朝气蓬勃的青草,有孩子气的一面,也有早慧的机灵,洛川泠百年如一日,在柳娘子这儿悟到了人间生命的活力。那时候,洛川泠为长,柳娘子为幼,尽管柳娘子只是位卑的婢女,洛川泠心里头还是将她当做妹妹疼爱着。柳娘子的心性稳重成熟,等她长到十五岁,洛川泠的年纪换算到人族,也是刚好十五岁。
      那天柳娘子拿着一柄雕花绿檀木梳,一点一点将洛川泠的头发打理得熨帖,妙手一挽,高鬟望仙髻初成型,仿佛八十七神仙图卷中的仙女。柳娘子说:“这是人族贵女及笄时盛行的发型,小姐梳起来,配上脸颊的烟霞胎记,真好看。”
      洛川泠脸上绽出梨涡,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自己脸上的三道粉黄,甜甜地问:“及笄是什么意思?”
      “在我们人族,女孩到了十五岁,都会行及笄礼,以表示女孩长大成人了。越是名门正族,礼数越是繁杂,若是小姐想听,我慢慢说与你。”
      “神族这么多规矩我都记不住,你挑简单的说!”
      柳娘子笑道:“好,我也喜欢简单的礼数,朴素却温馨。像我们这种寻常节俭的人家,多是由娘亲来梳头。”她一边说,一边拿起木梳,将洛川泠脑后垂下的青丝绕在鬟髻上:“在梳头的时候,娘亲还会予以祝福。一梳,愿你一身傲骨,余生坦荡;二梳,愿你二字情深,得君所爱;三梳,愿你三载如旧,韶华不负;再梳,愿你事事皆如愿。”
      柳娘子一次次梳着,每梳一下,都在洛川泠耳畔轻柔地呢喃祝福。
      洛川泠盯着镜中柳娘子的倩影想,如果她的娘亲还在,会不会像柳娘子这般温柔,会不会为她梳头,过一个寻常的人族节日?可她永远也问不到这个答案,心渐渐地沉了下去。
      这时,她听到了另一句回答。
      “我会的。”柳娘子轻轻靠上洛川泠的脸,柔声道,“我会一直陪着你,过往后每一个节日。”
      洛川泠鼻头一酸,簌簌落下泪来。
      那是她们生命的交汇点,一寸短暂的生命与一条冗长的时光,共同绽出了及笄之年桃夭灼灼青涩的春光。
      从那天之后,洛川泠为幼,柳娘子为长。
      很多时候洛川泠都会庆幸,幸好她寿命长,长得慢,能看着柳娘子从垂髫幼童长成窈窕淑女,再到成熟红袖,而自己一直是十五岁无忧无虑的年纪,赖皮了能说自己还小,发表意见时又能说自己已经长大。柳娘子填补了她生命中的空白,虽然相逢短短十几年,对洛川泠过往几百年的时光来说微不足道,但她仍觉得,只有柳娘子在身边时,她深居的闺阁才有了颜色,在那之前所流逝的百年光阴,不过都是散去了的云烟。
      洛川泠是一定要救柳娘子的,只是阿淼和阿焱两个影卫非常棘手,她灵力低下,就算露出敏捷的真身,也只会逃窜,不会打架,闯水火阵必然是自寻死路。
      现在她的脸尚未补好,也不能直接去找舒越澜,正一筹莫展,又听到舒越澜和阿淼在对话。
      “另有一事要你安排,明日我计划去一趟幽渊坊,碰碰运气。”
      “幽渊坊?那是全大荒最鱼龙混杂的地下赌坊,坊主酷爱收集奇珍,大人可是要去寻物?交代阿淼就好!”
      舒越澜摇了摇头:“我是要去寻人。”
      “是谁?不用大人亲自出马,您尽管吩咐,阿淼一定把人带到!”
      “大荒第一杀手,魈隐。”
      阿淼脸上闪过一丝惧色,很快恢复镇定,恭敬地说:“属下明白,这就去为大人安排车马,明日启程。”
      “别太招摇。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连亲手为泠儿报仇的能力都没有,还要去求人出手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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