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BMIK

7、第 7 章 但事情并没

　　但事情并没有如叶江所预想的那样发展。
　　周五的一节语文课上，语文老师把上周做的语文试卷发了下来，所有人都发完了，唯独叶江没拿到。
　　语文老师在台上笑呵呵地说：“这节课我们主要讲作文，上次作业里有一个同学的作文写得很好，我们这节课就以他的作文为模版讲讲。”
　　叶江心里一动。看向老师手中的那张卷子，字迹很熟悉。
　　台下有个同学问：“老师，是谁写得那么好？！”
　　老师卖了个关子，说：“很不同寻常，是个男生。”
　　叶江感觉到几束视线马上凝结到自己身上，目光在自己桌面上徘徊，他有些雀跃的心情马上变得忐忑不安。有个人的声音低低地说：“是叶江。”
　　几个声音马上紧跟而上：“是叶江啊。”特意把声音拉得很长，很怪异。
　　叶江环视四周，每个人都好好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好像那些声音是自己的幻觉。
　　他低下头，又感觉有人看着自己。
　　在老师开始念作文的第一句时，有人叫了一声：“叶江！”
　　语文老师突然被打断，看向台下，他是个将要退休的老教师，眼神不太好，没找到是谁，也没生气，慢悠悠地说了句：“那位不知道是谁的同学，猜对了啊，确实是我们班叶江同学写的，但是上课的时候不要大声喧哗。”
　　下面有人嗤笑了一声，“眯眯眼。”眯眯眼是有人给老教师起的绰号。
　　老教师没听到，正打算重新念一遍，又有人叫了一声：“叶江！”
　　叶江听到了声音是从后排传来的，他回头，但是后面是后桌高高的书堆，什么也看不见。
　　睡了一个早上的蒋周南动了一下胳膊。
　　“是叶江写的，你和叶江关系很好吗？大家都知道了。”老教师用手碰了碰眼镜，“别扰乱课堂秩序。”
　　话音刚落，又有个人叫了一声：“叶江！”
　　事情发展到现在，叶江已经感到寒彻透骨的凉意从脊梁下升上来。
　　一种诡异的惊悚弥漫着。
　　“你们在搞什么？”班长小声喊了一声，“谁啊？”
　　有人听出来是谁的声音了，但没说话。
　　“不管你们有什么事，我们要先上课。”老教师看着试卷，没抬头，说道。
　　“叶江！”有一个声音响起。
　　老教师继续念作文。
　　“叶江！叶江！叶江！叶江！……叶江！”全班范围内响起这个声音，班长站了起来，这些声音没有停止。
　　班长认出了那些人，喊了一声：“李源！你在干什么！还有你，张念军，李玉宏……”
　　“叶江”这两个字像一个口号，好像念着这两个字他们会获得什么魔力。没有人能阻止他们呼喊，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抗议。
　　但是叶江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蒋周南从睡梦中被吵醒，他先是迷茫地清醒过来，他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们在喊什么，讲台上语文老师还在念着作文，好像台下还是一群安静的学生，有人喊得脸发红，嘴大张着，班长极力阻止着，而一些同学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切。
　　直到砰的一声，蒋周南一脚踹翻了课桌椅。声音突然停止了。霎那间，整个教室只剩下倾倒在地的书籍，沉默的人们，和语文老师念着作文的声音。
　　“‘……我不相信那是因为我的怯懦，但我确实颤抖了一下。这次颤抖将成为我怯懦的有力证据。于是他们都说我是一个胆小的弱者……’这句话在文章的后半段再次点明了文章主旨，说明……”老教师的声音滔滔不绝，仿佛讲到了兴头上。
　　安静的教室配上激昂的声音，和刚才截然不同。
　　叶江拉住还要往另一边去的蒋周南，蒋周南带着怒气的目光朝向着李源——和他们同寝室的寸头。
　　叶江不明白蒋周南为什么发火，说是被吵醒了生气有点太牵强，但是如果说是为了他，叶江也觉得不可能。蒋周南一言不发，像是一头失去了理智的公牛，而叶江只能先稳住他。
　　“蒋周南，你什么意思？别以为叫你一声‘蒋哥’就真把自己当什么人物了……”李源也不甘示弱，站起身来，回瞪过去。
　　这个场面，很像两头公牛相互对峙。
　　有人在人群中喊了一声：“蒋周南，你不会真被叶江感染了同性恋吧，护他跟护老婆一样。”
　　叶江感觉蒋周南身体僵住了，他回头看了叶江一眼，叶江在他的眼神下，放开了他的手臂。这时班长吼了一声：“都坐回座位！还在上课！！你们想干什么！！”话音刚落，下课铃声响起。
　　语文老师立刻走下讲台，没看他们一眼，走出了教室。手里还拿着叶江的那张试卷。叶江目送他离开。
　　教室的僵局也随着崩塌。同学们纷纷如常动了起来，好像一个禁咒突然解开。接水的接水，趴桌子的趴桌子，上厕所的上厕所，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叶江往后退了一步，坐回位置上。
　　蒋周南一句话没说，气势冲冲地走出了教室。叶江像目送老教师一样目送他离开。然后低头看向自己书桌上的东西，无论是课本还是习题册，只要能让他稍微镇定下来，让他脱离这个现实世界。
　　李源等人被班长叫着一起去了老师办公室。几个同学把被踢倒的书桌扶起来，书籍摆放回原位。
　　一切又恢复如初。

　　晚上叶江回到宿舍的时候，李源他们没有回来，听说已经被家长接回家反省一段时间。明天是周六，同寝室留宿一晚的其他人如往常一样，只是在叶江进门的时候谈话突然停顿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欲盖弥彰的速度马上续上。
　　叶江把锁在抽屉里的手机拿出来，给蒋周南发了一条信息，问：“蒋周南，你现在在哪？”半个小时之后，叶江写完日记，蒋周南依旧没有回复。叶江发现，从他加上蒋周南的微信到现在，蒋周南从来没有在微信上说过一句话。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个号是不是蒋周南。
　　直到睡觉叶江还在想这个问题。
　　周六一早，宿舍里的人都走光了。叶江醒来的时候，整栋楼都安安静静的，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起来看了一眼手机。
　　蒋周南回复了他：“在家。”
　　叶江猛地失落下来。
　　他强打精神又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这次蒋周南没有回复。
　　蒋周南那天离开以后，到酒吧喝了会儿闷酒，收到班主任的短信，说明天要他和他爸去学校谈一下这次的事儿。一听这话，他更烦了。不一会儿，那几个他常年浪迹在这一带的朋友，也来了。他们也不知道打哪儿听说了明天他在学校的事，又来打趣他。
　　“我看你也别上学了，那个破学校有什么好上的。还不如早点和我们享乐。”
　　“凌高再怎么都是市里重点高中，离你口中的破学校远着呢。”蒋周南说，望着玻璃杯里深红色的液体，他心里有一丝不满。这些人别忘了，他们甚至都考不上凌高，却敢在这里嘲讽看轻它。
　　“这有什么，前几天张家那小子去了国外高中，排名全球前十……”说着又列举了几个国外有名的学校，不过语气里还是不以为然，“我看读书没什么用处，尤其对我们来说，读不读有什么关系？还不是一样吃喝玩乐，潇洒一生？”
　　蒋周南和这群朋友喝了一宿的酒，那些玩得开的还叫了几个小姐来陪。蒋周南借着昏暗的五颜六色的灯光，无意间看到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孩，陪着刚才那位大放厥词的朋友，她假意推辞扭头后，脸上露出不屑厌恶的表情。
　　那朋友长相倒算上是端正英俊，就是此刻表情迷醉，酒气冲天，一副醉生梦死的痴迷样子，完全消磨了他的长相优势。
　　蒋周南喝的酒不多，但一晚没睡，有些无精打采，半躺在沙发上，看着晨光从琉璃窗户照进来，照出空气中缓慢飞舞的尘埃颗粒。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随手回复了一些信息。
　　然后就看到发给他的这条短信。
　　“你还好吗？”
　　很少有人这样问，他一看，发现是叶江，刚才自己无意间也回复了他。
　　他现在觉着头痛，浑身不舒坦，但他没必要和叶江说。可是看着横七竖八躺着的躯体，闻着空气中糜烂的气味。蒋周南不由得想起了叶江如今身处的场景。一定是干净明亮的。叶江是个胆子小的人，所以他每时每刻都会让自己处于自己舒适的环境。要是自己现在和叶江在一起就好了。蒋周南头一次生出这样的想法。
　　昨天的事，不算他一时冲动，他也没放在心上。刚被吵醒时，他脑子还没醒过来，先看到叶江低着头，目光牢牢地看着桌面，但是桌上的作业本都要被他捏成一团了。
　　接着他听到了很多人一声又一声地叫着叶江的名字，蒋周南有点懵，叶江偏了一下头，他就看到他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着的嘴唇，肩膀紧扣着，一副防御性十足的模样。
　　蒋周南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最近的风言风语他不是没听着。一方面没太牵扯到自己，另一方面同性恋这种无稽之谈，他想都没想不可能是真的，他即便之前觉着叶江性格软弱，言行举止自己都看不上，但也没往同性恋那方面想过。
　　他没想到班里还有那么大胆子的人，直接当众这样尖锐地针对叶江，就算是他，也觉得有点太过了。闹到这份上，恐怕是不想善了了。环视了一圈一个个堪比张牙舞爪的人，一个个沉默不言的旁观者，一个个若无其事的局外人，蒋周南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气，猛地烧起来，烧得猛烈，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直接动了手。
　　事后他也不是没想过，在酒吧无眠的晚上，朋友嬉笑打闹时，他不明白那些人的如此强烈勇猛的恶意是如何来的。就算叶江真是同性恋，觉得恶心，离远点就好了，以蒋周南的性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欺负一个像叶江这样的人，一个不反抗，只低着头承受的人，算什么东西。
　　“你在哪儿？”蒋周南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他。此刻他突然很想知道叶江怎么样。
　　那边很快回复：“我在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