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BMIK

4、第 4 章 这次蒋周南

　　这次蒋周南和他爸吵架的原因是，蒋周南第一次月考成绩很不理想，老蒋虽然没去家长会，但看了蒋周南带回来的成绩单，乱七八糟的一溜儿数字，他别说批评，一句重话也没有，反而乐呵呵地说：“儿子，别为成绩发愁，要是高考不行，直接出国留学，你老子我又不是供不起你。”
　　蒋周南一听这话反而有点脸色不好，他宁愿老蒋骂他几句，也总比这种听之任之的态度好。是，这一个月他是没怎么好好学习，那也是没人管啊，要是有人、催促他几句，他也不会考得那么差。换句话说，要是有人对他的成绩有所期待，他也不会毫不努力。
　　蒋周南这么想着，语气很冲：“别说得你很有能耐的样子，运气好不可能延续一辈子。”
　　老蒋一听这话脸色变得比他儿子还要快，“你说什么？！”
　　“我说你就是撞了狗屎运，没什么能耐！”蒋周南一点不怵他，一时间父子俩从其乐融融的画面变成针锋相对。
　　老蒋一听“没什么能耐”这几个字，就跟发了狂似的，抓起茶几上的东西就往地上摔，那刚好是个玻璃杯，“啪嚓”一声落在陶瓷砖地面上，清脆的声音，两人都是一愣。
　　蒋周南反应过来，怒从心起，玻璃杯没碎，他站起身来，踹了茶几一脚，茶几上的摆件纷纷落地。
　　老蒋在沙发上仰视他儿子。琉璃吊灯明亮的灯光被蒋周南遮挡住，高大身型的影子罩住了老蒋，他顿时有点虚。
　　最后他有气无力地说，“滚吧。”
　　于是蒋周南摔门而去。
　　周六早上叶江起床的时候蒋周南已经走了。叶江倒没什么意外，在他眼里，像蒋周南这样的人假期生活应该都是丰富多彩的，当然不会像他一样枯燥无味。
　　但蒋周南在他书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他的微信号码。
　　蒋周南的微信名就是自己的名字，头像是一条黑色的街道，点开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叶江主动打了招呼。蒋周南应该在忙，没有回。
　　叶江退出来，看了看自己的好友列表，不到十个人。
　　消息列表空荡荡，只有叶广汉昨晚给他发了一条语音，宿舍里冷冷清清，叶江本打算点转文字的手停下了，还是点了播放。
　　那头叶广汉明显是喝醉了，说话断断续续的，吐字也不清晰：“叶江……儿子，周末怎么不回家……我刚遇到你高中同学了，人家说……周末放假，你怎么不回家……”
　　二十秒的语音，叶江面无表情地听完，转过脸眼眶却红了。
　　他记得小时候叶广汉也有一段好父亲的时光，那时候他们过得很混乱，他还没有自理能力，叶广汉每天出去打零工挣钱，不得已把他关在家里，有时候他害怕得哇哇大哭，叶广汉就回家时给他买好吃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几颗糖，一块小蛋糕，几岁的叶江看到后马上喜笑颜开。邻里都说叶广汉有这么个省心的孩子是他的服气。
　　不知道什么时候叶广汉开始变了。直到现在叶江也不知道原因。也许是贫穷，被生活压抑后的无能怒火，看着一个天真单纯不谙世事的小孩，或者说，一个没有能力的小孩子，他不得不迁怒。人变成另一个人是很简单的。不清醒比起清醒正常容易太多。
　　在叶江印象里，自己上了小学之后，叶广汉就开始喝酒，叶江的花销不大，叶广汉上班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每天叶江回家后要开始给他们做饭，做得不好他俩也不在意，随意吃掉然后卷卷铺盖睡觉。
　　叶广汉只会在极少数的喝醉了的时候露出一点本来的样子。好像他还是一个温柔的父亲，但是大部分时候他只会挥拳相向，酒醒后对满身伤痕的。叶江沉默以对。
　　叶江早就对叶广汉提供的昙花一现的温暖免疫了，这是一种残酷的凌迟，或者甚至只是叶广汉的一种把戏，但是今天，可能是因为无聊或者孤独，他又情不自禁陷入自我拉扯的漩涡，哪怕昨天才见识到叶广汉的那一面。
　　这也是叶江可恨的一面。他一点儿也不想成为一个优柔寡断当断不断的人。就像叶广汉所说，要做一个男人。叶江从小就被告诫，应该勇敢果断，应该心思粗犷，应该冲动勇猛，应该外向阳刚，可是他做不到。所以他活该一次又一次地遭遇反噬，陷入纠结，难以自救。
　　叶江坐在椅子上，他又播放了一次那条语音，叶广汉，他爸爸的声音充斥了整个宿舍，听完后叶江选中了它，删掉。

　　周六晚上，蒋周南和几个朋友在酒吧，照例的吃喝玩乐，今天他却有点心不在焉，周围的音乐动感十足，身边的兄弟已经和不知哪里来的男男女女勾搭上了。蒋周南点开了很久没联系的一个初中同学的对话框，此人外号“百事通”，自封的，有点夸大其词，但是大部分八卦，冷门的热门的，校里校外，想知道，他还是很有一套的。
　　“你知道叶江吗？”蒋周南单刀直入地问，他不喜欢兜圈子。在同龄人中他一直是掌握主权的那个人。
　　果不其然，百事通很快回复：“蒋哥，好久不联系了！叶江？是我们班的吧？”
　　“嗯。”
　　“蒋哥你初三的时候刚好去参加训练不常来学校可能不知道，这个叶江啊上学时经常请假，住在城西，听说家里不怎么富裕，还是个单亲家庭。”
　　单亲？那那天校门外那个就是他爸爸了吧。看样子确实不像是什么有钱人，叶江也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子女，畏畏缩缩的。
　　他这边想着，百事通见他一直不回复，有些忐忑，“他是只有一个爸爸，虽然和蒋哥你一样，但是他哪是跟蒋哥能比的？而且听说他妈生他后不久就死了。”
　　蒋周南回过神来，回复道：“知道了。”对他的溜须拍马习以为常，初中的时候这百事通打听消息打到他头上来，被他给教训了一顿，现在长记性了。
　　手机屏幕这一头，看到短短三个字回复的男生，不屑地笑了一声，他对于蒋周南又怕又恨，起先也想过把蒋周南那点八卦爆出来，但是被打怕了，为了不得罪蒋周南，跟个走狗似的，什么感兴趣的消息全都主动奉上，对面还不冷不热，一副老子最大的德行。他每次都恨恨地想，你厉害，跟你爸一样，一个暴发户，有什么可得意的，这副嘴脸，怪不得你妈跟别人跑了。想到这，他心里又平衡了点。
　　蒋周南正要放下手机，那边又发来信息。
　　“还有一个传闻，蒋哥你不提他我都快忘了。初二的时候听班上一个同学说他看到了叶江在街上被他爸爸打，叶江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叫声满街传，那场面，人都麻了。”
　　蒋周南把这段话反复读了三遍。心里渐渐升起一阵怪异的惊惧。他压制下去，回复：“为什么打他？”
　　那边回答很快，“老子打儿子，还需要理由吗？”
　　蒋周南几乎能想象以“百事通”那副尖锐的嗓子讲出这句话会带着多么浓重的讥诮。
　　“是啊。”
　　“没有本事只能被打呗，看叶江那副小身板，说话柔声细语的，跟个女的似的，要是我儿子，我说不定也打他。没有男人样，这样的人活该被打，真没用。”
　　对面这个样子是要和自己展开一段男人之间的对话，在平时蒋周南不在意随着附和几句，但今天他只觉得很刺眼。他敷衍地说了句：“嗯。”
　　接着丢下手机，没有再看那边还发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