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BMIK

3、第3章 家长会在下

　　家长会在下午，金秋送爽，人来人往，孩子和父母抱怨着学校生活的不易，身后的女生正在和妈妈撒娇，爸爸在旁边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但是一直在安慰，承诺放假如何如何。叶江听在耳朵里，却毫无触动。要是前几年他还做过梦，如今他已经完全接受属于他的现实。头顶上的伤口隐藏在头发里，已经愈合。伤疤也无伤大雅。殴打谩骂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
　　叶广汉正在和不知谁的家长胡侃大山，一副见多识广、谈笑风生的模样，全然看不出他额头青筋暴起、怒目圆睁，破口大骂，抡起椅子的丑陋凶残模样，叶江脑海里随之响起杯子碗具破碎，桌椅被掼在地上，指甲摩擦玻璃的声音。他的脸上平静无比，内心却波涛汹涌。
　　家长们被安排在教室里坐下，学生们大多数选择在教室外面等待。叶江从窗户向里看，叶广汉坐在他的位置上，东张西望，班主任走到讲台上等待众人安静，叶广汉看了她一眼，神色有点惊讶，随即背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目光肆意打量着她年轻的面容。
　　叶江看到这一幕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他几乎能够想象到叶广汉在想些什么。
　　果不其然，一个小时后家长会正式结束，叶广汉走出教室，看到叶江第一句话就是：“你们这个班主任那么年轻，还是个女的，能行吗？还是给你换一个班主任。”
　　叶江气得几乎要笑起来，叶广汉狭隘的目光和认知、可笑的偏见使得他对于叶广汉永远都能刷新下限，叶江憋住了一口气，没打算回答什么，但叶广汉还穷追不舍，一时兴致上头，乐意扮演一个一心为儿子着想的好爸爸，“想换就换，别耽误了你学习。”
　　叶江没忍住冷笑了一声，他不能正面和叶广汉起冲突，只能说：“班主任不是你想换就能换的。”
　　“那么年轻就当上班主任了，你们这学校也太不负责了……”叶广汉摸了摸下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了一声，“看她长得不错，也可能是有别的……”
　　人在愤怒至极是难以感受情绪的。叶江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他无法想象叶广汉是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一直以来他对叶广汉的失望不仅仅是对于他作为一个父亲的所作所为，还有他作为一个人所缺乏的正常的道德认知和素质。叶广汉对于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教师，都能有这样的污蔑和羞辱，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从小到大，叶江对于叶广汉一坨烂泥的品行已经有所准备，不过有的时候突然，它又会钻出来给他一个重击。叶江想到自己还处于这样的泥沼中难以抽身，他感到绝望。
　　今天是周五，学校安排的是正好开完家长会学生们和家长一起回家，叶广汉根本不知道周末放假，叶江更没有主动说的可能。他开学以来如果没有重要的必须回家的事情，几乎每周都留校。
　　叶广汉走后，叶江一个人徘徊在学校附近的街道上，此刻还有一些家长和学生留在这里闲逛。叶江正好看到刚才家长会上那个撒娇的女生和父母在蛋糕店里，声音从敞开的店门传进路过的叶江耳朵里。
　　“带你们尝尝我在学校经常吃的这家蛋糕店，有一种麻薯可颂可好吃了……”
　　“我猜你最喜欢这种……”男人的声音很温柔。
　　“你怎么知道？！”女生惊喜地大叫。
　　妈妈笑着说，“香橙味嘛，你不是一直最喜欢……”
　　叶江走远了，他们的声音逐渐消失。但是那种幸福感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直到金秋的晚风把他吹醒。
　　当晚回到宿舍，宿舍里没有人，不用说宿舍，整个学校都是空荡荡的。直到晚上九点多，有人敲了房门，叶江刚洗完澡出来，从卫生间还没走到门那儿，门外的人又更重地敲了敲，房门“哐哐”直响。
　　叶江打开了房门，门外站的是蒋周南。不知道为什么，叶江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但是这个时间他回来干什么？叶江没主动问，开了房门就回头去擦头发。
　　蒋周南进来了，关上门。
　　他说：“对不起，今天的事，确实是我语气冲迁怒你，那时候我心情不好。”
　　他这么郑重地道歉，叶江反而有点不自在，他也没想到以蒋周南的性格会再道歉，他以为他已经忘了。不过叶江对蒋周南也不是特别了解。一个人有优点，就会有缺点，那么有缺点，也会有优点。这种小事，自己确实不该太计较。
　　“没事。”叶江的芥蒂很快解开了，虽然今天他心情不好，但和蒋周南也没有太大关系。他又想到这个点蒋周南出现在这里，有点不好意思：“……你没必要专门来一趟的。”
　　蒋周南愣了愣，随即笑了笑，说：“我不习惯让矛盾过夜。”
　　叶江心里顿时又有点不是滋味，貌似是自己无理取闹了。
　　蒋周南见叶江情绪又低落下来，感到莫名其妙。
　　他今晚和他爸又吵了架，房子里东西被他俩砸的稀巴烂，他懒得管，本想在外面随便开个酒店住一晚，没想到钱包忘拿了，他又不愿意回去，只能直接就来了宿舍。
　　到了学校了他才想起今天周五，宿舍里没人，火气又有点上来了，打算还是碰碰运气，没想到他们宿舍的灯居然亮着。
　　他跑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单衣，最近又有点降温，晚风吹得他鼻涕都要流到脑子里了，敲了一下门，没人应，不会是谁回家忘了关灯而已？他心又凉了半截，然而敲第二次的时候门开了。
　　叶江看上去是刚洗了澡的样子，还冒着点热气，水汽在他头发上蒸腾，黄色的灯光从他身后倾泻下来，从湿着的头发中间露出的眼睛很亮。
　　蒋周南和叶江加上初中一共做了一年多同学，比较近距离接触的这一个多月，也没有完全看过他的脸。此刻，他身后是寒冷的秋风，面向这温暖的室内，叶江带着一副温和的面容，好像他无时无刻不是这样，蒋周南一向看不上这样的男性，在他心里，男人就应该性格果断，遇事说一不二，不是温温吞吞，什么都行。
　　但是现在，特定情境下产生的特定情绪，让蒋周南突然觉得，好像像叶江这样的人也不是不好。像一潭温水，抚慰历经寒冷的心。
　　所以在叶江误以为他是专门为了道歉回来的时候，蒋周南没有否认，他有意推动气氛的和谐。
　　叶江情绪的莫名低沉也没有阻挡他的好心情，他说：“今晚我在这里住一晚。”
　　叶江点了点头。回过神来，主动说：“那你快去洗澡吧，晚点就没水了。”
　　蒋周南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叶江已经躺在了床上，他随口问了一句：“你头发干了吗就睡？”
　　叶江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差不多了。”
　　“平常都睡那么早？”
　　叶江察觉到他有聊天的倾向，将头从被子里露出来，目光放在天花板上：“没事做就睡早一点。”
　　“那有事做会做什么？”
　　叶江没想到蒋周南会关心这个，没人问过他这类的问题，他努力回忆，过了一会儿认真地说：“有时候做白天没有做完的作业，特别说明天就会讲的试题，有时候提前预习，尤其是数学和物理，有些很难的知识点……有时候……”
　　蒋周南其实没怎么听，叶江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就他们两个人，也足够了，这种轻轻柔柔的声音对蒋周南有格外的催眠作用，他漫不经心地问，“有时候什么？”
　　叶江犹豫了一下，说：“有时候写写日记。”
　　这时候灯已经熄了，蒋周南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你还有这爱好？”
　　黑暗给叶江增添了一些勇气，他说：“都成习惯了，有事了就写点。”
　　蒋周南躺在床上没说话，叶江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我爸说这很不男人。”
　　蒋周南叹了口气，声音有点低，“男人？你男不男人有什么关系吗？”
　　叶江翻了个身，把被子牢牢锁在怀里，他在黑暗中看向蒋周南的轮廓，但碍于视野受限，看不清楚。
　　“真的吗？”良久，他喃喃道。
　　没有回应，蒋周南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