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BMIK

2、第 2 章

　　开学的第一周，时间过得很慢，在高一军训之前，有一个默认的放松期，大家都不紧不慢地开始学习。
　　这一个星期五下午下课以后，教室里同学们陆续离开去吃晚饭，叶江忙着梳理下午老师讲的自己没听懂的知识点，即便是放松期，对于他来说，忙碌是更让人心安的状态。没注意到课桌里的手机亮了一下。
　　坐他身后的蒋周南正站起身要离开，正好看到，提醒了一句：“叶江，你手机。”
　　叶江正全神贯注伏在桌面上，没听到。蒋周南站在他侧后方，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也不再说什么，直接离开了。
　　等到叶江重新拿起手机已经是三十分钟后，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他看着手机上的近十个未接来电和几条短信，脸色有些发白。
　　他犹豫了一下，发愣地无意识摆弄桌上的纸笔。
　　学校门口的商家很多，放学时候人来人往的，叶广汉就站在大铁门旁边，他穿着一件黑短袖，一双人字拖，正和不知道哪个方向上的人说话，距离有点远，他看见叶江出来马上停止了对话，朝那边挥了挥手，对着叶江一脸怒意。叶江强作镇定，走到门卫岗亭边，门卫正低头看着什么东西。叶江借此站着没动，低头思考着现在拔腿就离开的可能性，叶广汉不耐烦地嗤了一声。叶江抖了一下，轻轻拍了窗户，门卫抬头看他后，他指了指外面，门卫看了一眼，经常有家长这个时间段来看孩子，马上明白了，说：“家长来看？”叶江忙点了点头。
　　“去吧，别走远，快点回来。”
　　叶广汉走到叶江身边，叶江往外走了走，他比叶广汉矮一点，穿着白校服，站得笔直。叶广汉塌着腰靠在学校门口金黄的校牌上，粗声粗气地说：“你在干什么，磨磨唧唧的，让你老子久等。”
　　“你找我干什么。”叶江习惯了，只是问。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好大的架子！”
　　叶江低着头，余光注意着叶广汉垂在身侧的拳头，只是问：“你来找我干什么。”
　　叶广汉裂开嘴笑了笑，“老子找儿子还需要理由？上学了来看看不行？”
　　“没有。”叶江只说。
　　一时间气氛冷了下来。叶广汉看了眼手机，扬了扬下巴朝那一溜儿的店面说：“去吃饭。”
　　“不能走远。”
　　“行，我大老远来陪你吃个饭，你大忙人。”叶广汉把手机揣进裤子后兜里。
　　叶江见状立刻瑟缩了一下。声音颤抖了一下：“我在上学。”
　　叶广汉哼了一声，“那又怎么样，你不会以为你考得上凌高就翅膀硬了吧？别忘了，只要成绩跌下年级前十，就马上给我回家！”
　　叶江站在校门口，凌高的金字招牌就悬在他头上，身边偶尔有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女同学经过，对面的商家们到了饭点也驻守在店门口，没多少人注意到他们，但是这几乎是一个全然安全的场景，但他心里却感到害怕和荒凉。
　　他的小腿已经麻木，传来一阵凉意，这场对峙他处于完全的下方，最后叶广汉到底还是顾忌着，左右望了望，走了。
　　叶江在门口也站了一会儿，正要离开时一个女声叫住了他，“你和刚才那个男人什么关系？他是你爸爸吗？”叶江回过身抬头看她，貌似是对面一个快餐店老板，眼里带着一丝评估和猜疑。
　　叶江马上了然，在刚才他耽误的三十分钟里，叶广汉也没闲着，又勾搭上了女人。他知道该怎么做，没说话，只摇了摇头，迈开步子快步走进校园，想远离这一切。
　　然而他一抬眼就看到蒋周南站在岗亭那儿。

　　蒋周南不是不记得叶江，他隐隐约约记得班上有这么一号人。但是也发现叶江是真的不记得他。他先以为他是装的，至于为什么装，他也没想过。所以他试探了一下，发现叶江还真不记得他。
　　叶江在初中也很沉默，瘦瘦小小的个子，说话轻声细语，很没有存在感，是很多男生口中类似于娘娘腔的人，和蒋周南这样具有男子气概的、颇受人推崇的少年有着天壤之别，说实话，蒋周南也看不上他，但他们没有什么交集，也就谈不上什么看不看得上。而且叶江貌似经常请假，除了班主任没人知道原因。
　　蒋周南对于他的印象只有初三唯一一次校运会，最后闭幕式点名的时候，班长发现叶江不在，问人去哪了，全班没一个人知道，班长急了，挨个问住宿的男生，最后才知道他是走读，快打电话给班主任的时候，叶江终于一个人一瘸一拐姗姗来迟，班长劈头盖脸一顿指责，叶江等她说完才慢吞吞道：“我请了假。”
　　“什么时候？”
　　“三天前。”
　　敢情他校运会就没参加。
　　班长清了清嗓子，说：“你知道我们都在等你吗？下次请假记得和我也说一声。”叶江没反驳，按理来说，请了假是不需要再回来参加闭幕式的，但他只点了点头。班长看他这副乖顺的样子，终于感到有点不好意思，想起刚才他走路时不自然的样子，问了一句，“你这腿怎么了？”
　　叶江眨了眨眼，马上冲她露出一个笑容：“没事，不小心。”
　　蒋周南在队伍最后，在混乱的人群里，凭借着身高，看清了叶江走进队伍时的脸上的残留的动容和无措。但那时他疑心自己看错了。不过是随口关心一句，也没必要到感动的地步吧。
　　但如今回想起叶江，他第一个想起的，居然是这个错觉。
　　对于在校门口遇到叶江的尴尬场景，他也没放在心上，对自己来说，叶江不过是一个性格不讨喜也没什么让自己在意的同学。对于这种没什么意义的小事，他一向过目即忘。
　　高二的第一次月考后，家长会也随之而来。班上的同学都无精打采，即便今天下午不用上课，但好像无论到什么年纪，对于家长要来知晓自己的成长细节这种事，几乎每个人都会感到不安和不适。
　　叶江从老师办公室往教室走，刚才他拿到了自己的成绩单，即便昨天就知道了自己的成绩，白纸黑字写着拿在手上，还是让他觉得更加踏实。
　　经过楼梯拐角时，有一个人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很低。
　　“……不用来了，我……”蒋周南压低声音打着电话，此时刚好回头，发现了轻声轻脚地从他身后走过的叶江，心里一惊，说的话也断了。他皱了皱眉，没理会他，把目光转到墙上，面朝窗户继续说：“我们家长会临时取消了。”
　　叶江当做什么也没听见，将要路过拐角时，身后蒋周南叫了一声：“喂！”
　　叶江没回头，以为蒋周南还在和别人打电话，却听到他又叫了一声，直接点了名：“叫你呢，叶江。”
　　叶江转头看他，蒋周南已经把手机放下，正在看着他，目光有些不善，他一看这副架势，忙问：“你叫我吗？”
　　“你看这里还有别人吗？”蒋周南发现每次对上叶江自己都想要发火，这种怒气源自于叶江对于初中的自己的毫无印象，还有这么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反应迟钝的蠢样子，他开口语气很冲，“你在这里干什么。”
　　叶江感到莫名其妙，对于这个问题，也对蒋周南的这个态度，但他不准备和蒋周南起冲突，只是如实回答：“我路过。”
　　“要上课了，你路过？”
　　“今天下午家长会，不上课。”
　　他一提到家长会蒋周南更烦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非得在我打电话的时候路过？”
　　这就是在明目张胆地无理取闹了。叶江觉得困惑，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他，他们之间的交集也就止于上次在校门时被他发现叶广汉的那件事，他不知道蒋周南有没有听到他和叶广汉的对话，心里有点慌乱，但是还是主动打了个招呼后就离开了，应该没有哪里让蒋周南感到不爽……
　　“你为什么一定要在我走过这里的时候打电话？”他反驳道。
　　蒋周南知道自己不讲理，但他不能克制自己的情绪，被一个像叶江一样的自己看不上的人撞破了自己的秘密，他就像着了魔一样，只想攻击回去。
　　气氛一时间沉默，直到蒋周南捏了捏拳头，冷静了下来。
　　叶江不再理会他，朝着楼梯走去，蒋周南在他身后说：“对不起，是我有点心情不好。”
　　叶江停顿了脚步，说：“我什么也没听到，你放心。”
　　蒋周南当然放心，不是他知道叶江是一个守口如瓶的人，而是他觉得叶江也没有胡说的勇气，毕竟不管怎么样他还是一个优柔寡断性格软弱的人罢了。
　　想到这里，他放松了心情。此时叶江已经走远了，蒋周南想着也许他以后可以道个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