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BMIK

1、第一章

　　九月还残留着酷暑的余温，气温在三十五度上下徘徊，膝盖以上的短裤之外裸露的大腿和单薄短袖之下的手臂，皮肤尽可能地呼吸着炎热以外的丝毫凉气。但即便这样，从大楼北侧走到南侧的叶江还是出了一身的汗，他感觉到汗水从额头上流下，头顶有些刺痛，汗水微凉的触感有些陌生，让人心头增添了一丝烦闷。
　　他走进教室，将从旧班级搬过来的课本们放在新的老课桌上。一个暑假没有修剪的头发已经有点长过了头，湿润的额发和眼睫毛纠缠在一起。他把它拨弄到耳后。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折叠一次，擦了擦额头和脸颊，又把椅子擦干净，坐下。
　　教室里并没有多吵闹，相对于上学期相互熟悉的同学们，新的班级大家都很拘谨。但这对于叶江来说并没有区别。
　　他努力克服着假期所带来的不适应，新课本还没分发下来，他打开上学期的课本，百无聊赖地翻看着。
　　过了一会儿，班级里渐渐热闹起来，大部分同学都回到了教室。一个男生走进来，叶江看向门口，老师还没来。吵闹的环境让他有点不安。
　　有人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半个小时后所有位置都坐满了人，班主任也走进了教室。叶江盯着她的表情，她很从容，没有对这幅吵闹的景象表现什么不满，反而带着微笑，叶江松了口气。
　　班主任示意大家安静，走上讲台，叶江之前没见过她，她看上去很年轻，不到三十岁，但是很自信又沉稳，环视了教室一圈，慢慢开口道：“新的学期开始了，新班级新气象，在这个学年里不出意外的话我会和大家一起走下去。我知道有很多同学已经认识我了，但我还是介绍一下，我叫谭雨，教我们班的数学，当然更重要的是，还是班主任，大家在学习和生活中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别的话我也不多说，接下来，还是那个流程，为了加快大家相互认识，一个个来上台自我介绍吧。”
　　“自我介绍”四个字一响，叶江几乎同时低下头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开始猛烈地跳动着。
　　这样的场景他不是没经历过，但是每次面临，都只能祈祷，或者想办法逃避走掉。
　　随着讲台上一个个落落大方的同学走上又走下，因为他们风趣的语言，台下爆发出一阵又一阵善意的笑声。叶江默默倒计时着，脑海里回想着所有能够让他鼓起勇气的回忆，但少得可怜，一遍又一遍念着那短短的几句话，而到最后他已经头脑空白，他放任身体摊在座位上，感受着自己心脏的剧烈震动，等轮到他这一列的第一个同学时，他甚至发觉自己的肚子痛，只能不停喝水以期望稍微缓解。但丝毫没有用处。对他来说，这样的煎熬这无异于一场温和的凌迟。
　　前桌坐下时，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脚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声，他慢吞吞地走上台去，站定后将目光胶着在讲台桌上，上面摆着有些凌乱的粉笔，他用手指擦了擦桌边的粉笔灰。
　　“我……”他看了一眼台下的人，目光四处游移，教室格外大，格外空旷，他觉得他的声音很单薄很可笑，抑制不住地在轻微发抖，“我叫叶江……”
　　就在这被拉长的尾音里，叶江生出一个当场逃跑的念头，他喉咙发紧，脸色苍白，不敢看向台下的任何一个人，他感觉时间被无限拉长，自己站在这个灯光明亮的讲台上，无所遁形。
　　“我……我来自江州一中，是……”台下轻微的骚动，传出阵阵私语，就在这时，教室门口出现一个人，一个身形高大的男生，单肩背着包，停在门口，一时间所有同学们的目光都转而聚集在他身上，叶江也得以松了口气。
　　“对不起，我迟到了。”那人对站在门边的老师说，语气里没什么歉意，半仰着头，正好和站在讲台上的叶江对上视线，他停留了一下，而后移开，一边走向教室里唯一一个空位。叶江站在台上手足无措，于是将目光黏着到他的身上，才发现唯一的空位是自己的后桌。
　　班主任看样子一向对这种校园霸主类的人物无计可施，但也没上火，镇定地说：“正好，先别走了，轮到你了。”她的目光在叶江身上停留了一瞬。叶江解脱一样马上走下了讲台。
　　那人听到话以后却没立刻行动，还是慢悠悠地走到了桌位旁，将书包丢在桌面上，几个大步就上了讲台。交错的那个瞬间，叶江低着头，试图控制微微发抖的小腿，没看到对方瞥向他时有些探究的目光。
　　迟到的同学叫蒋周南。叶江从台下看向他，才敢正视他的脸，头发剪的很利落，深眼窝，高鼻梁，嘴唇薄又习惯性抿着，长得有点凶。他自我介绍时有点不耐烦，双手撑在讲台桌上，和刚才的叶江的局促简直是两个对立面。但即便是这样，也有几个同学在激动地窃窃私语，不住地看他。
　　叶江和这样的同学一般没什么交集，只是为刚才的上台惊魂未定，一遍一遍想着，头脑无法平静，为逃过一劫感到庆幸，又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失望。
　　晚自习放学之后，班里已经有几个同学组成了小团体，勾肩搭背地，其中就包括蒋周南。
　　在他们身后，叶江不紧不慢地把自己的书本整理好，抬头看了一眼离开的同学的背影。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他也不急，一本又一本地把新发的课本写好名字和班级。教室外面也逐渐安静下来。最后他把灯关上，慢慢走回寝室。
　　下午的时候舍友们都不熟络，但晚上回到寝室时都已经打成一片，热火朝天地聊着暑假的见闻。叶江开门的时候，宿舍里安静了一秒，他们抬头看了他一眼，叶江默默地走回自己的床位，把东西放下，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他们见状又继续聊起来。寝室是六人间，上床下桌，叶江的床在靠近门的位置。
　　他把东西放下的时候，浴室的门开了，他顺着声音看了一眼，正好和从浴室出来的蒋周南对上了视线。叶江马上移开视线，蒋周南却走到他旁边的床位，随手把毛巾丢在椅背上，看向叶江说：“你是江州一中的吧。”
　　叶江动作顿了顿，看向他，回答：“是的。”
　　“看你有点眼熟。”蒋周南道，他说话的样子总让人觉得难以接近，冷冷地，漫不经心的感觉。寝室里的讨论声淡了点，和叶江相对的那个床位的寸头加入他们的谈话：“蒋哥，你也是江州一中的吧，你俩是一个学校的，那么巧？”
　　蒋周南颔首。
　　叶江却没惊讶，其实算不上巧，市里的初中也就这么几所，江州一中升学率是最高的，凌高每年招生人数又最多，一个班上有一半学生来自江州一中都不奇怪。他能看出这个舍友是在迎合蒋周南。
　　“你是几班的？”蒋周南继续问道。他随意地在椅子上坐下，微微仰头看着站着的叶江。
　　叶江站着，手放在桌上的作业本上，回答：“三班。”
　　蒋周南挑了挑眉，“我也是三班的。”
　　寸头他们已经停下了聊天，闻言惊讶大叫道：“一个班的不认识？”
　　叶江也很惊讶，但是他想了想，印象里没有蒋周南这一号人。毕竟毕业已经一年多了，当时他在班级里也并不融入，所以也算不上奇怪吧？
　　旁边一个男生有点不耐烦，冲叶江说：“你叫啥名啊？”
　　“今天不是自我介绍了吗？你没听啊？”寸头急吼吼地插嘴，“他叫江……”他扭头看叶江。
　　“跟你听了似的……”
　　眼看着两人要吵闹起来，叶江张了张嘴，看向蒋周南，却发现蒋周南还在盯着他，像是在等一个解释，叶江在这样的目光中有些紧张，连忙在脑海里思索了一阵，最后在几个人的目光中找出了一个理由，说：“我是初三才转到三班的。”
　　“那也不正常啊……”寸头接了一句，挠了挠头，但没接着聊下去，显然对这个话题不那么感兴趣，他转头又回到刚才的位置，和其余的几个人聊起天，道：“说到这个……你们知道蒋哥是江州一中前十上的凌高吗？在我们整个六班成绩都数一数二的了……”
　　叶江听到蒋周南嗤笑了一声，语气有点不屑地说了什么，他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继续整理中午没收拾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