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BMIK

12、第 12 章 “你怎么不

　　“你怎么不回去？”谭雨问。
　　“我想留在这儿。”叶江说。
　　谭雨没再说什么，走到蒋周南和李源身边，先把他俩检查一遍，毕竟刚才还大打出手，年纪小不知轻重，打出个好歹来，还死要面子不吭声的事儿也不是没发生过。
　　确定这俩人没给彼此打出个毛病来之后，谭雨看了眼他俩，李源还是那副死犟死犟的模样，脸上脖子一片红，跟喝了酒似的，蒋周南沉默地坐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叶江，又快速低下头去。
　　“也别回办公室了，你们不嫌丢人我嫌丢人，一个学期打两次……就在这说吧。”谭雨走到李源三人面前，“这次是因为什么？”
　　李源撇了嘴一笑，说：“谭老师，上次说的你也没处理啊，同性恋在班上，你一点举措没有，我们只好自己处理了……”
　　他的语气充满蔑视，完全没有对老师的尊重，叶江张了张嘴，蒋周南说：“你有证据吗？”
　　“什么证据？我也直说，这样的人在班上严重影响班级氛围和……”
　　谭雨笑了一声，打断了他，说：“李源，你喜欢红色吗？”
　　“什么？”李源来不及恼怒，先愣住了，“我不喜欢红色。”
　　“我怀疑你喜欢红色。”
　　“你在说什么？”李源用一种疑惑的目光看向谭雨，有一种自己被戏耍的感觉。
　　“你怎么证明你不喜欢红色？”
　　“我就是不喜欢红色，我为什么要证明？”李源不屑地回答，“谭老师，你不要扯这些……”
　　“我觉得你喜欢红色。”谭雨说，目光冷静地看着他。
　　“谭雨！你什么意思？羞辱我？！”李源面对这样的目光终于恼怒起来，他发觉自己听不懂也搞不明白谭雨在说什么，这种感觉让他厌恶和愤怒。
　　谭雨不在意他直呼自己的名字，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无法证明自己不喜欢红色，你也不需要证明自己不喜欢红色，就像别人不需要证明他是或不是同性恋。”
　　李源一时语塞。
　　冬季的野草枯黄，在风中欲折未折，围着后操场的几棵树枝头渐渐挂满了雪，几分钟下来，雪愈发大了，在每个人身边留下不可逾越的洁白痕迹，将他们一个个分开，变成隔阂的个体。
　　教学楼内寂静无声，叶江心头震动无比。他用敬佩的目光看着谭雨，然后目光跃过她，看向远方。
　　天空一望无际，没有鸟儿，没有日月，学校身处郊外，只有藏在朦胧雾气里蔓延的低矮山丘，雪花平等地落在世界上每个事物身上，此刻落在蒋周南的头发上，落在李源攥紧的拳头上，落在旁边二人呆滞的脸上，也慢悠悠地落在他的皮肤上，带来踏实的凉意。
　　叶江不由得伸手接住它，直到他将身旁的蒋周南拉起，它落在他们俩手心里融化，变成一点水渍，被温暖的手掌蒸发。

　　后天就要期末考，班主任没有给予回家反思这样的惩罚，也许她也知道这对于他们来说并不算惩罚。学生以学习为首要任务，一切以考试为重。
　　考试前一天正好是周日，学校象征性地放了两个小时的假，允许学生出校改善一下伙食。同学们有气无力地欢呼了一声，考试周已经耗费了所有人的力量，比起两个小时的假，两天后考完放的寒假才是重中之重。所以大部分同学趴在桌子上，不打算花费精力出校。为了好好过年，打算努力一把，期末考考个好成绩。
　　十分钟之后，叶江有些局促地站在蒋周南出租屋的客厅里。
　　“你考试不用担心了，学习学傻了才要担心。”蒋周南去了卧室换衣服，声音从敞开的门传来。
　　叶江打量着这个不大的客厅，东西随意地摆放着，算不上脏，但是不知什么时候吃的泡面和外卖盒子还堆在桌面上，沙发上是换下来的衣服，厨房门口的餐桌上是没洗的碗筷，叶江撇了撇嘴。
　　蒋周南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叶江还站在原地，他路过他走向冰箱，拿了两罐饮料，走回来，边说：“坐啊，别拘束。”
　　叶江接过饮料，说了声谢谢，在他面前动作明显地环视了一圈，蒋周南当然注意到了，十分迅速地把自己的饮料放在茶几上，把沙发上的衣服胡乱一卷，全都丢在一边，腾出个位置来。“坐吧。”
　　叶江坐下后，他笑了笑，说：“我看你平时很讲究这些，今天没注意，不过……”
　　叶江看他，他说：“大部分男生都这样，你别介意。”
　　叶江和他熟了，说话也比较随意，说：“那我也是男的，这和是男是女没关系。”
　　“你意思是就是我不讲究呗。”
　　“没有……”叶江一看他那神情，赶忙说，他对于和人交流确实不擅长，总是把握不住这个度，蒋周南很在乎面子，不应该反驳他，但是叶江又觉得和人关系好，就应该有话直说。
　　“别说了。”蒋周南也没太上火，叶江就是个兔子胆子，你一有点生气的迹象他就心惊胆战，知道他没有坏心思，他也不太愿意和他生气，说：“今天是出来改善伙食的，这你就别管了。”
　　叶江松了口气，明白蒋周南这是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顺着他问：“吃什么？”
　　说着门铃就响了，蒋周南点了头，“买了菜点了配送。”
　　“没想到那么快就到了……”他边说边往门边去。
　　一打开门，动作就停了。
　　叶江被他挡着，后背对着，也看不清楚是什么状况，一看他好像有点不对劲，就打算站起来看一眼，这时蒋周南让开了点，冲门外的人说：“你怎么来了。”
　　门外的人声音很浑厚，嗓门很大说：“明天你就要期末考，又那么久不回家，来看看你。”
　　蒋周南没理他，往客厅走，那人走进来，把门关上，才发现这个空间里还有一个人。
　　叶江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蒋周南却没看到，直接往厨房去了。
　　“你好。”叶江先开口，他说话一向轻细，那个男人进门看见了他，却没主动开口，先东张西望看了看这个房子。闻言才回头看他，脸上却是很严肃的表情。不怒自威。
　　他长得不是很高，和叶江差不多，但体型宽大，啤酒肚，浓眉秃头，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叶江，“你是？”
　　叶江顿时很紧张，那种感觉又来了，他强作镇定道：“叔叔你好，我是叶江，蒋周南的同学。”说着话，他目光却不敢和这个男人对视，极力望厨房那边看去，但是蒋周南不知道在摆弄什么。
　　男人点了点头，声若洪钟，“周南的同学啊……”
　　就在这时，门铃再次响起，叶江立马去开门，这次确实是蒋周南点的配送，一袋子的蔬菜鱼肉，他接了过来，说声谢谢，关上门。他感觉到那个男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自己身上徘徊。之前蒋周南和他第一次正式的交集，就是撞见蒋周南在家长会前和他爸打电话，不想让他来。
　　叶江对于蒋周南的家庭环境并不了解，也没听他说过他的父母如何。之前他确实说过和他爸关系不好。而刚才的对话，他父亲看样子很关心他，但他并不领情。
　　青春期的男女，对于家人的叛逆并不少见，但是蒋周南对他父亲已经超越了叛逆，超越了父子之间的隔阂，他看上去甚至有些排斥。叶江摇了摇头，也许是自己多想了。
　　他把袋子提到厨房，蒋周南正在清洗菜板，眉头紧皱，看着很烦闷。
　　“是你爸爸吗？”叶江问。
　　蒋周南没说话，点了点头，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厌恶低沉的气息，叶江觉得自己想的没错，蒋周南和他爸爸确实有点关系不和，但他没多问，担心道：“你怎么了？”
　　“我讨厌他。”
　　“那有什么办法能够改变吗？”叶江有些无措。
　　“不能。”
　　“我是说，有什么方法能让你不那么不高兴吗？”
　　蒋周南睁大了眼睛看他，这幅样子和他爸有些相似，他有点发愣，半晌叹了口气，一笑，说：“有啊，你把碗洗了。”
　　用下巴指了外面餐桌上的几个没洗的碗。
　　厨房还挺大，等叶江洗完碗，蒋周南同时切好了菜。叶江有些惊讶蒋周南看上去还挺会做饭，菜也切得齐整，等热锅上油的时候，老蒋进来了。
　　他探了个头，厨房里油烟四起，蒋周南开了油烟机，声音有点大，场面有些混乱，叶江抽出一点注意力去听他讲话，男人声音被掩盖了一部分，但是还是听得清楚，他说：“你们不会做，哪有这样做饭的？”
　　叶江听清了，觉得莫名其妙，又很吃惊，看了一眼菜板上切好的菜，油锅滋啦滋啦，蒋周南对男人的话充耳不闻，把辣椒下了，顿时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呛鼻的烟火气，老蒋立马打了一个喷嚏，叶江用身体挡了挡，他不由得退出了厨房。
　　叶江和蒋周南对视一眼，有一种取得胜利的喜悦感。他们从未觉得彼此那么近过。
　　“菜！”一股淡淡的糊味传来，叶江回过神，连忙拍了拍蒋周南的手臂，小声喊了一句：“要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