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BMIK

13、第 13 章

　　菜摆上桌时，老蒋也慢慢踱步过来，只做了两个菜，西蓝花炒蛋，番茄炒牛肉，灯光下还是有几分色香俱全的样子的。他先坐下了。
　　蒋周南从他进门没和他说过一句话，跟没他这人似的。叶江总不可能这样，拿了三幅碗筷，放好。
　　饭还没盛好，老蒋动了筷子往牛肉上去，叶江权当没看到，蒋周南从厨房端了饭出来，就看到这一幕，他把饭往桌上重重一放，叶江吓了一跳，看他的神色，已经处于容忍边缘。
　　叶江忙拉住他的手臂，老蒋瞥了他儿子一眼，好像没看到似的，牛肉叼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了几下，说：“还可以。”
　　灯光明亮，餐桌颜色也是暖色调，客厅电视他俩一进门，蒋周南就给打开了，此刻播放着不知哪个台的纪录片，动物撕咬，弱肉强食，但一会儿画面又转到狮子母子相互舔舐伤口，温馨的音乐起，可是这现实中气氛却是冷冰冰。
　　没人应话，也许叶江应该附和几句，毕竟是长辈，但是他只是拉着蒋周南坐下来，对他说：“尝尝自己的手艺吧，我看着感觉很不错。”
　　蒋周南看了他一眼，拿起筷子，叶江顺势拿起他的碗，给他盛了一碗饭。
　　蒋周南尝了一块鸡蛋，叶江侧头问他：“怎么样？”
　　“很好吃。”他说。
　　“周南，你是不是很久没吃什么好吃的了？这也算好吃吗？在学校被关傻了吧？哈哈……”老蒋哈哈大笑起来，冲叶江说，“小同学，有时间来家里吃饭，家里阿姨做的饭比这好吃多了。”
　　叶江勉强地冲他笑了笑，当做回复。
　　蒋周南一言不发，握着筷子的手指指尖已经泛白，继续夹了几筷子西蓝花和鸡蛋，一口一口地咀嚼。
　　“那我就先走了，有事要忙，你们年轻人好好吃饭，好好学习，好好考试。”他看了一眼蒋周南，蒋周南压根没看他，男人笑了笑，突然拿起桌子上一个杯子，丢在地上。
　　叶江吓了一跳，地面是木地板，陶瓷杯子没有碎，但是在安静的环境里发出巨大的响声，沉闷又刺耳。
　　叶江下意识往蒋周南看去，蒋周南筷子已经掉在桌子上，脸色有些苍白。他没错过杯子落地时蒋周南短暂的瑟缩，手指在桌面上抽动了一下。
　　大门关上的声音一响，叶江抓住了蒋周南的手，蒋周南手握紧他。
　　过了良久，叶江说：“还好今天做饭做得快，现在还有半小时上课。”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有些无力，但是蒋周南看向了他，蒋周南说：“别让好菜被浪费。”
　　叶江松开手，他俩继续吃，不过那盘番茄炒牛肉自始至终没有人再动过。

　　冬日渐深，城市已经被大雪覆盖了一层，走在街道上的每一个人都穿着厚厚的衣服，尽力将身体隐藏在温暖舒适的布料之下。风呼呼地吹，叶江想把棉服的帽子戴好，却一次又一次地被风吹掉，奈何他的手上带着手套，笨拙得很。这时一双手伸过来，十分快速地把帽子扣到他头上，还拍了拍。然后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揣回兜里。
　　叶江视野受限，仰头看了看身旁的蒋周南，说：“谢谢。”但声音被风吹走了。他凑近了看蒋周南，蒋周南没戴帽子，围了条蓝色的围巾，鼻头和耳朵有点红。
　　蒋周南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讲，把头稍微往他这儿靠了靠，叶江说：“谢谢。”
　　围巾把蒋周南嘴挡着了，帽子把叶江耳朵挡着了，蒋周南说没说话叶江都不知道。
　　但他第一次没感到惶恐，他想，无所谓，眼前的街道那么长，就让它一直往下去吧。
　　高二第一个学期的考试已经过去。又要到了漫长的寒冷的寒假。这条路要是永远没有尽头就好了。
　　也许是上天听到了他的心声，觉得这个要求太无理取闹，无法实现，为了报复他刁难自己，雪渐渐小了，风也慢慢偃旗息鼓，归为平静。不一会儿，甚至微弱的太阳光照射了下来。叶江抬头一看，乌云之外，太阳探出了一个小角，露出了明媚的光亮。但洒在地面上的几乎已经没有什么温度。
　　“你假期不回家？”叶江问。他想起上次蒋周南的爸爸说阿姨做饭很好吃，他觉得那意思是蒋周南的妈妈在家等他。即便蒋周南的爸爸那样，可是妈妈在家，家还是家，还是温暖的，值得期待的。但是刚才他们已经把蒋周南的日用品拿回他学校附近的出租屋里，看蒋周南的样子是不打算回家，现在在这儿和他一起，也是因为晚上和朋友去玩，顺路。
　　这座城市不大，学校偏远，离市中心有一段距离，叶江的家几乎是在城市另一头的郊外，他不可能走回家，但是要是和蒋周南同路，他想多走一段也很好。
　　“不回。”蒋周南手里拎着叶江的一个袋子，里面装了几本书，叶江身上只背了一个不大的包，他问：“你东西那么少？”
　　叶江说：“很多衣服都没拿到学校来。”
　　“在家里？”
　　叶江点了点头。
　　“不想回家？”蒋周南看他提到这个话题情绪不高的样子，问道。叶江的情绪很好懂，只要稍微仔细看，就写在脸上。惶恐，紧张，害怕，失望，高兴……此刻，他看向街道一侧温暖的餐馆内，里面亮着黄色的灯光，另一侧马路旁边的体育馆，在雪中沉默着，叶江就如同在雪中屹立的建筑，沉默又迷茫，不知要往哪里去。
　　“每次我都不想回家。”叶江说。
　　“为什么？”蒋周南开始回想，很快他就想起来了。许久以前他打听到的事情，那时候他只是处于好奇，此刻心境完全不一样了。叶江的父亲曾经当街打他。蒋周南的脑海里浮现一幅画面——一个这样的雪天，万物都处于冷漠的冻结之中，一个身材瘦小，面容憔悴的孩子，从街的一头跑出来，光着脚，后面追着一个拿着木棍的男人，凶神恶煞，身材高大，一边骂着难听的脏话，一边向孩子跑去。街道上从窗户里透出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有人在街边目睹，但所有人都在袖手旁观。
　　他快要追到那个可怜的孩子时……
　　“真希望寒假快点过去。”叶江开口说，打断了蒋周南的脑海里的景象，他没有回答。可能是觉得气氛有些低沉，一会儿他又振奋起来，说：“下学期就是高二下了，高中已经过了一半了！”
　　“你很想毕业？”
　　“我想快点读完高中，上大学。”我想快点离开这里，走上一条更好的路。你知道吗，蒋周南？现在的每一刻，我都觉得煎熬。走向那个家里的每一刻。真想永远待在你身边，待在这条寒冷又温暖的道路上。
　　蒋周南没有听出叶江的弦外之音，他说：“你成绩很好，一定能上好大学，有出息。”
　　叶江觉得诧异，他没想到蒋周南不羁的外表和作风里，居然潜藏着这样质朴而真诚的想法，这样普通，又让人感到踏实。
　　他笑了笑，这一刻，他真在蒋周南的话语里看到了那个顺利的美好的明天。

　　路就要走到了尽头，在这条路的十字路口他们就要分开，蒋周南在这里打车去往市中心，叶江会在附近的公交站坐车回家。
　　“叶江……”蒋周南在兜里攥紧了手里袋子的提手，他看向叶江，叶江也看向他，他们同时停下了脚步。
　　叶江听到蒋周南叫自己的名字，却没听到下文，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他。蒋周南又重新迈开步伐，在叶江前面半个身位，他俩又莫名其妙地走起来，一会儿叶江听见他说：“我妈在我十岁那年就改嫁了，家里做饭的阿姨做法挺好吃的，有时间我叫她来做饭吃。”
　　叶江听前半句时，抬头看蒋周南，却只看见他的后脑勺，蒋周南头发一向剪的短，到冬天也不怕冷似的，每个月都剪，他的后脑勺很圆，和他的性格很不像。就像他现在说的话一样。听到后半句，叶江笑了，说：“好啊，一定很好吃。”
　　到分叉口了，蒋周南转过身来，脸上还是照例一副有点酷有点不屑的神情，但脸被冻得很红，鼻头也红，眼眶也红，他把袋子重重挂在叶江手上。还带出了一点他兜里的热气。
　　“好了，我先走了。”
　　叶江还没说什么呢，他迈开大步几步就走远了。城市的灯光逐渐亮起来了，今天没有夕阳，话音一落，车灯在昏暗的天气里亮着，叶江站在原地，看蒋周南的背影逐渐远去，消失在这个岔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