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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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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的做法行不通的哦。”
“什么?”
织田有纪有些诧异的看着身边的少女,她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佐藤礼香,是和她同属一个读书社的前辈。长的漂亮,成绩又好,也擅长和人打交道,据说在高年级人气很高,但有纪和她并不是很熟。
她们之间的关系,只不过是在路边碰巧遇见,然后凑钱共享了一份棒冰,在家附近的废弃游乐园里共同消磨时间的——认识的人而已。
“真理羽前辈可是相当记仇的,你今天当着别人的面驳他面子,他肯定记恨着你”少女垂眸咬了口棒冰,淡淡道:“你明天还是最好和他道歉吧。”
“我又没做错什么。”
只是拒绝了讨厌的前辈出去玩的邀约而已。
从东京转到外婆家这边的学校,织田有纪不能说是完全适应,这有些难懂的口音,同学间那相熟已久的氛围让她融入不进去。有纪也不算太在意,只要她再在这儿呆上两年,考上大学后就会离开。
事情总不会再像被催债时那么难熬。
坐在旁边秋千上的少女用用探究的目光打量她好一会儿,然后又自顾自的笑起来。“别小看学校哦,像你这种人,在学校里肯定会被别人在鞋柜里放图钉吧。”
“……只是无聊的恶作剧而已。”
佐藤礼香晃动秋千,看她神情中带着一丝了然:“你是不是觉得周围人都很傻?”
织田有纪一愣,说不出话了。没想到面前的黑发少女却‘噗嗤’笑出声,她歪着头,眯眼看着有纪笑。
“你知道吗,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她彻底笑开了。
“大家都像个笨蛋一样啊。”
织田有纪愣住了。
尖子生,人气王,温柔大方……
这些被世俗贴在佐藤学姐身上的标签在这一刻都不再重要了。有纪看到的是那个在破旧公园里嘲笑同级的女孩——尖刻,傲慢,却摘下假面显得那么生动。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她心底悄然升起。
稍微有些好奇,她对这样一个人……
佐藤学姐凑近注视着他,她握住她的手,那个人的指尖出人意料的冰凉。“让我来教你怎么和别人好好相处好不好?”她低声道。
就连织田有纪自己也说不清当时在想什么,或许她什么也没想,只是鬼使神差般开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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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学姐……
相当的特别。
她看上去像是那种富裕家庭养出来的孩子,很聪明,身上有种从容的气度,和什么人都能聊的来,大部分人都会喜欢的那种。
“呐呐,小织我问你啊,”少女枕着手,一眨不眨地看天:“你觉得玲奈对你和对理子有什么区别吗?”
“……她们是朋友?”
“回答错误,朋友什么的都是假象。”她点燃手中的香烟,手法相当熟练:“说到底都是利害关系才对。要搞定一个人,就要抓住他在乎的是什么。”
越是了解佐藤礼香这个人,织田有纪越被她吸引。
她做事有自己的逻辑,而且目的明确。
是她教会有纪怎么在规则中游走,怎么和别人相处,怎么在团体中生存,又怎么去获得别人的好感。
而大部分情况,佐藤学姐都是对的。
“听好了,学校生活就是社会的小型预演练习。你得明白怎么做对自己有好处才行。”
“你确定?”
佐藤学姐笑:“当然。”
那时候的佐藤学姐,对于有纪来说就跟人生导师一样。按照她的方法,学校的生活真的开始变得轻松起来,周围人欺凌的对象也从她换成了另一个人。
“所以说,最近你又在不开心什么?”
“理子……之前那个跟在玲奈身后的女孩成了新的被捉弄的对象。”而且那些人的程度升级了……
听了她的话,佐藤学姐歪了歪头,思考了一下。
“就因为这种事?”
她凑近,握住有纪的手。
她总是这么做。
“小织,那个理子在你当初被欺凌时在做什么?”
有纪沉默了。
“她什么都没做对吧?”佐藤学姐叹口气:“大家都是这样的,自私一点也没什么不对吧,反正理子也不是什么好人不是么。”
“这种小事忘记吧,你只要考虑让自己高兴就好,反正高中毕业后现在的一切都会变得不重要。”
说这话时,少女脸上的表情相当平淡,语气如同讨论日出日落,寻常得不值一提又确实是世间真理。
这让有纪不由去想,我在你心底又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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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运动会那天,文学社活动室里,织田有纪终于忍不住把心中疑惑问出来:“为什么要帮我?”
佐藤学姐思考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你和我很像吧。”
“很像?”
“因为我们都是那个啊,”她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怎么定义:“一个……弃子?”
听到她的话,有纪心跳落空了一拍。
“你的父亲死了吧,高利贷逃跑后发生了车祸?”纸条学姐转过身,望着窗外的景色:“听上去相当不负责啊。而我那个父亲,有还不如没有。”
说这话时,佐藤学姐的语气相当平淡。
香烟在她指尖静静燃烧着。
“小织,你知道什么是庶民吗?”
佐藤侧着身,垂眼望着窗外。操场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和他们一般年纪大的学生们正聚集在一起,努力挥洒着汗水享受青春。
佐藤礼香微微低着头,阳光在她脸上投射出一层阴影,而她的神情确实这么冷漠。
“你觉得,这么多人里面有多少人会上大学呢?”
有纪没有说话,他们学校的偏差率不算太高,就读的大多为附近职工的子女,很多学生即使成绩够格也很难负担高昂的学费。
“说什么公平的教育,人生的道路其实在就在出生就划分出来了吧。”她熄灭烟蒂,自嘲的笑。
“你知道司法考试吧?”
“知道。”
那是全日本最难的考试之一,任何人都有资格报考,通过率却仅有百分之三。一旦通过,就可以从事司法相关的行业,律师,检察官,法官……迈入年收千万以上的那一小撮圈子里。
“我呢,已经确定好未来的升学意向了,我要读法律系,去东京的大学。我要成为社会上那3%的存在。”
佐藤在她面前一直都很真实,但这却是她第一次在有纪面前表示出对未来的野心来。
然后她真的考上了。
佐藤毕业后,有纪也试图给她发过联络的信息,但却从此再也没收到过回复。
她很急迫,相当决绝的想和过去切割开。
原来如此。
有纪看着聊天窗口中再也没回复过的那个头像,若有所思——原来她也成为了没有用处的那段关系了么?
比起失落,她心中更多的是那份升起来的憧憬。
佐藤这个人……
真的好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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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佐藤礼香这个人从她生命淡去。
但她留给有纪的影响却是长久深远的。
她按照佐藤教她的方式尝试,去思考别人看重的是什么,提升好感的手段又是什么。就这样,装作一个有技巧的人,从容不迫的和周围人交往。
很多看起来难搞的事情,只要想一想如果佐藤会怎么做,就变得简单起来。
就这样,织田有纪顺利过完了高中,考上了东大,司法预备考,司考,司法研习,然后留任律所。她的人生就这么从容不迫得前进,顺利得几乎毫无阻碍。
只是偶尔夜深,忙着看资料在公司加班时,有纪才会偶尔想起佐藤来。
是么,她现在也成了她口中的那一挂的精英了么?
那个人如今又过得怎么样?
但很快这种想法就被抛在脑后,这么多年过去,有纪甚至快忘记佐藤学姐的长相,在她心里佐藤似乎成了一个影子——美丽,傲慢又寂寥的影子。
只有佐藤说过的那些话时常回响在她耳边。
[大家都是这么活着的。]
[自私一点也没什么不对吧?]
那家伙说的,都是些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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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美门律师是个相当传奇的人物。
明明从三流大学毕业,却一举通过司法考试,被大律所挑中任职。而最让人佩服是他在人心的把握。在律所进行司法研习时,织田有纪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
她记得那是场医疗事故的诉讼案。他们负责替被告的医院进行辩护。明明百分百是医院的过错,在古美门律师的努力下他们却胜诉了。
有纪没法忘记死者家属在败诉时看她们的眼神。
就像当年被欺凌的理子一样的眼神。
“你对原告很在意?”古美门律师问,他一向不是个容易亲近的人,虽然每天表情夸张咋咋呼呼的,但总给人一种距离感。这还是他第一次问有纪这种问题。
“还好。”
“明明医院是过错方,而我们却作为资本的刽子手往受害人身上插刀,这算什么律师,你一定是这样想的吧?”他的眼神说不上犀利,却带着看透人心的力量。
有纪深呼一口气:“不,作为律师,我的职责是帮助委托人进行辩护,让委托人的立场更加清晰的呈现在公众面前。而判定正义那是法官的责任才对。”
古美门律师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只要扳动摇杆的人不是我,那么电车无论撞死的是小孩还是老人都与我无关。是这个意思吧?”
织田有纪淡道:“没错。”
听了她的回答,古美门顿时大笑起来,他颇为亲切地拍拍有纪的肩膀:“不错嘛,你一定能在这行发光发热,成为一个相当成功的律师。我真的很看好你啊小织!”
有纪却注意到他的用词相当准确。
她会成为一个成功的律师,而不是个杰出的律师。
[大家都是这样活着的。]
有纪再次想起佐藤学姐的那句话,虽然她本人的容貌在她记忆里已经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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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
织田有纪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她和佐藤学姐之间的再见会是这样。
酒吧,暗淡的灯光,嘈杂的音乐,随着节拍不断晃动的男男女女脸上带着眩晕的笑。
织田有纪漠不关心的收回视线,从公文包里拿出资料,试图和自己的客户再次确认。这位公子哥不久前才被手下的女职员起诉,还大大咧咧肆无忌惮的纵身夜场享乐。他是烂人无疑,但他父亲很有钱。
没人喜欢和钱作对。
红唇,波浪卷,曼妙的身影,在不断变换的霓虹灯光下,她的烂人客户将身旁的那个女人拉入怀中,漫不经心地向她介绍:“织田律师,这个你没见过吧?她是小香,是我这里的熟人哦。”
美丽,寂寥,带着倦怠。
明明在记忆中佐藤的容貌早已模糊,她却在第一时间认出面试这个女人的身份来。
有纪怎么也不曾想再见到佐藤会是这样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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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散尽,有纪走上天台。
漆黑的夜幕下,佐藤正靠在围栏旁不知在想什么。微风吹动着她的发丝,女人漫不经心地抽出一根烟。
有纪将打火机递上去。
女人低头,就着火点燃香烟。织田有纪侧眼看着她露出的那段雪白的脖颈。
烟雾缭绕中,佐藤礼香的身影似乎快要消失掉。
过了好久,她淡淡开口:“原来你也学会抽烟了啊。”
有纪解释:“之前有一单很想抢到手的案子。”
“佐藤学姐,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许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佐藤垂眸,笑了笑:“我啊,现在在青南法学院就读。”
现在的她和有纪记忆中简直判若两人。
该怎么说,就像某种一直支撑着她前进的那股劲不知什么时候散掉了。现在的佐藤里香已经不是那个能信誓旦旦喊出“我要成为3%的那部分人”的佐藤里香了。
有纪淡淡‘哦’了一声。
在他们法学生里,读法大还有个更通用的说法——三年有期徒刑,几百万罚款。
这是给学力不够通过司法预备考试的那部分学生一个绕道直接准备法考的捷径。虽然这通常只是给家境优渥的小部分人所准备的那一条路。
不,应该说普通人想要突破阶级本身就很困难。
“要做过的怎样,我还能怎样?”她望着下面五光十色的灯火,漫不经心地吸了口烟:“我爸又是那个样子,我总不能靠他吧。”
她说着,转头打量着有纪。
“你已经成为律师了吧?”
“是。”
“真好啊,加油吧。”
她拍拍有纪的肩膀,起身准备离去。
“不聚一聚去吃个饭么?”有纪叫住她,理由有些牵强:“毕竟现在也不算太晚吧?”
女人被她逗笑了:“说什么聚一聚……”
“其实你也知道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聊的吧?明明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追忆过去什么的就免了。如果我只是路上一个你不认识的陪酒女,你会想和我聊聊么?”
看着佐藤那笑意不达眼底的笑容,有纪沉默了。她垂下眼眸,努力抑住眼底快要溢出的情绪
“佐藤学姐,”织田不死心地再次叫住她,伸出手机:“至少留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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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留个念想也好。
虽然她知道以佐藤礼香的自尊心,那个女人是永远不会再主动联系她的。所以在接到那通电话时,有纪的心底是错愕大于惊喜。
电话里,佐藤学姐这样对她说。
“喂,织田,借我点钱吧?”
她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憔悴了,然而整个人身上却迸发出股惊人的美,强劲的生命力和阴郁的绝望感相互交织着,像一朵即将枯萎的玫瑰。
“我爸的赌债。”佐藤垂眸,不自觉地咬着手指:“要是我这次不帮他的话,他就没救了。”
“你打算替他还?”
“怎么可能,那可是好几百万,我现在连助学贷款都没能力……”
“那就别管了。”有纪握住她的手,从没这么真心实意地想要劝服一个人:“他从来都没管过你不是么?”
佐藤学姐沉默片刻。
“所以呢,我总不能看着他死吧。”
有那么一瞬间,有纪甚至想尖叫出声,为什么不能?
“谢谢你小织,我欠你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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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佐藤学姐渺无音讯。
再次接到她的信息大概是半年之后,那时候有纪正带着实习生朝委托人家里赶去。看到屏幕中那个熟悉的名字,她视线一凝,想也不行地点开一看。
佐藤学姐的留言相当简洁。
“今天五点,到xx酒店天台来,我等你十分钟。”
有纪的心顿时入坠冰窑。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有了种不妙的预感,从未体会过的焦躁感油然而生。似乎不抓做点什么,就来不及了。所以她毫不迟疑地抛下工作,朝佐藤所说的地方奔去。
有纪到的时候,佐藤礼香不知在天台上逗留了多久。
她的身边放着好几瓶空掉的酒。
女人穿着身白色的长裙,环膝而坐,左手拿着酒瓶,望着远方的街景,眼神说不出的寂寥。
冷风中,她的衣角随风飞舞着。
这时候的她反而更像学生时代的那个佐藤学姐。
除了更加阴郁的神色。
“抱歉,我来迟了。”
“不,应该说来得正好。”她慢慢起身:“在走之前我最想和你说说话了,啊,你站在那里就好,不要动。”
“其实我一直在想,我和你到底差在了哪里。为什么呢?最开始都一样……为什么你会走得这么顺遂?明明我比你更努力吧?去读法大也好,背上几百万的债务也好,夜场卖笑也好,做爸爸活也好……”
“啊你大概不知道吧,这次的法考我又失败了。”
她的状态很平静,应该是平静过头了。
像是对什么都不在乎了。
“后来我明白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命运?”她喃喃自语,“我呢,大概是想明白了,3%的合格率……这条路本身就是给天才准备的才对。”
女人纤细的身影在风中摇摇欲坠。
“佐藤学姐……人生不止这一条路走。”有纪的声音有些颤抖:“还可以重来。”
“说什么再来……”她似乎被有纪的话逗笑了,眼中的神情却是那么嘲讽,“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女人展开双臂,如飞鸟般坠下。
织田有纪几乎心跳都要停止掉,她想也不想地冲上前拉住她的手,她的指尖是那么冰凉。
“你会记住我吗?”
佐藤的手一点点从有纪手中滑落。织田有纪浑身颤抖起来,只是死死抓紧她。
佐藤仰起头,露出一个近乎恶意的微笑。
“你会记住我的,永远。”
随即,佐藤学姐松开手。
以后发生了什么有纪已经记不太清了,似乎有警鸣声响起,某种滚烫的情绪在她脑中翻滚着,织田有纪甚至喘不过气来,那一抹刺眼的红色一直停留在她眼底。
之后是被调查,问话一系列她早已熟悉的流程,出警局那天她碰到佐藤的那个赌狗父亲了。中年人情绪激动地抓住她的衣领。
“都是你的错,不是你的话,礼香就不会死!”
“所以呢,你想怎么样?让我补偿你几百万够吗?”
男人迟疑了,他眼中的挣扎和算计是那么明显。织田有纪甚至有些想笑,这种人她见多了,他是真的难过死掉的女儿还是只是惋惜少了个可以爆金币的钱袋子?
网上关于这件事的争论火了好长一段时间。
律所那边倒是很有人性地给她批了假期调整心情,而当复职继续工作时,有纪却再也找不回以往的那种感觉。仿佛她身上的某一部分也随着佐藤学姐的离去消失掉。
明明这样不应该,佐藤礼香这个人明明和她早就没有联系。她的死,非得说那应该是这个制度的错,是原生家庭的错,是种种因缘纠缠在一起导致的结果。
理性是这么分析……
但记忆却如鬼魅般纠缠着她不放手。
被欺凌的理子的眼神,输掉官司的原告的眼神全部汇聚到一起,最后都变成了佐藤临死前的眼神……
“你会记住我,永远。”
像个诅咒。
她是对的。
她一直是对的。
然后织田有纪辞职了。
离职那天,公司的同僚以世俗的角度猜测:“织田律师是想以后成立独立事务所吗?毕竟以你的名气这样做更好吧,收入也会更高。”
大多同行都是这样,先在大型律师事务所里打拼几年,积攒名气后再跳槽单干,毕竟无论怎么打工,还是自己当老板挣得更多。
有纪没多解释:“不,我只是不想干了而已。”
然后她回到老家,成了奶奶便利店的一个帮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