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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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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信笺与涟漪
那封信是秦弗生用了三个通宵写成的。
不是在电脑上打字,而是用钢笔,在质地厚重的米白信笺上,一字一句,亲手书写。写字台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窗外的天色从深黑转为灰白,又沉入夜色。他写写停停,有时盯着某个字出神良久,有时又将整页信纸揉成一团,重新开始。
有些话,隔着屏幕说不清。有些歉意,需要更郑重的载体。
在信的结尾,他写道:
「艳婉,我不求你的原谅。那太奢侈。
我只希望你能明白,当年的我,不是不爱你,而是太害怕。
怕自己配不上你的纯粹,怕自己会像父亲一样,用错误的方式将你困住,怕我们之间也会变成另一段互相消耗的怨侣。
这些恐惧,是我从父母那里继承的最糟糕的遗产。
我用二十年去清理它,却发现有些烙印,早已刻在骨子里。
直到再次遇见你,直到看见你在自己的领域里如此坚定、如此耀眼,我才明白——真正强大的,从来都是你。
是我当年,太年轻,也太懦弱。
对不起。
这一次,我不会再逃。无论你是否还愿意给我机会,我都会在这里。
不是赎罪,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个曾经让你失望的男孩,终于长大了。
——弗生」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素雅的信封,没有封口。他想,这是她的选择——她可以选择看,也可以选择不看。
他没有选择快递或闪送,而是在一个周日的清晨,亲自开车到了她家小区外。他知道这个时间,她通常值完夜班在家休息。
他拜托一位正要进小区的阿姨,将信转交给“12栋1单元的魏医生”,并附上了一张便条:「冒昧打扰,请交予魏艳婉本人。感谢。」
他以为,这会是一个安静的、只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和解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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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魏艳婉确实在补觉。值了一个大夜班,做了两台紧急手术,她几乎沾枕头就睡着了。
是母亲孙秀兰先听到了门铃声。
“谁呀?”她擦着手从厨房出来,透过猫眼看,外面是个面生的阿姨。
“您好,请问是魏艳婉医生家吗?有封信,一位先生托我转交给魏医生本人。”
孙秀兰疑惑地开了门,接过那个素雅的信封。送信的阿姨很快就走了。
她拿着信回到客厅,对着光看了看。信封上没有署名,但质地极好。她犹豫了一下——女儿交代过,不要随便动她的东西。可“一位先生”这几个字,像羽毛一样搔着她的心。
女儿离婚五年了,一直单着。作为母亲,她怎么能不着急?
鬼使神差地,她轻轻抽出了里面的信笺。
只看了开头几行,她的眼睛就瞪大了。
秦弗生。
这个名字,她记得太清楚了。二十多年前,女儿大学时带回家的那个男孩子,高大英俊,举止谈吐无可挑剔,家世更是好得惊人。那时候她和老伴私下里不知道多高兴,觉得女儿真是有福气。
后来不知怎么分手了,女儿很快嫁了沈文。她虽然觉得可惜,但沈文也不错。谁知……
孙秀兰就着窗外的光,飞快地读完了整封信。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眶都有些发热。
不是不震惊于信中揭露的往事——秦家母亲的算计,当年的误会,那些她从未知晓的委屈。但更让她心头震颤的,是字里行间那份沉甸甸的悔意,和二十年都未曾磨灭的深情。
“我用二十年去清理它……”
“真正强大的,从来都是你。”
“这一次,我不会再逃。”
孙秀兰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太多事。这份诚恳,这份担当,这份在功成名就后依然敢于直面当年错误的勇气……太罕见了。
是,他当年是错了,错得离谱。让女儿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是,谁年轻时不犯错?重要的是,他认,他悔,他用了二十年来成长。
和沈文那个出轨还拿父母当借口的窝囊废比起来,秦弗生这份直面过去的坦荡,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更别说他如今的成就、地位……孙秀兰虽然不懂生意,但也知道“秦氏集团”四个字的分量。女儿要是能和他在一起,后半辈子,无论是生活还是事业,都算是有了坚实的依靠。
最重要的是——女儿心里,真的放下他了吗?
这五年,她看着女儿一个人扛起所有,工作、带孩子,表面坚强,可偶尔深夜起来,看到女儿书房还亮着灯,对着电脑出神……那背影里的孤寂,当妈的怎么会看不出来?
孙秀兰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她的心跳得很快,一个念头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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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艳婉是被母亲推醒的。
“婉婉,醒醒,有重要的事问你。”孙秀兰坐在床边,神情严肃。
魏艳婉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了眼时钟:“妈,我才睡了三个小时……什么事这么急?”
孙秀兰把那个信封放到她手里:“这是怎么回事?”
魏艳婉看到信封的瞬间,睡意全无。她认得那质地,更隐隐猜到里面是什么。
“谁送来的?”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一个阿姨,说是一位先生托她转交给你本人。”孙秀兰盯着女儿的眼睛,“我……我没忍住,看了。”
魏艳婉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母亲:“妈!你怎么能……”
“我是你妈!我能不操心吗?”孙秀兰的嗓门也高了,“秦弗生!婉婉,你们又联系上了?这信里写的……当年那些事,都是真的?”
魏艳婉闭了闭眼,胸口堵得发慌。她最不堪的往事,最私密的情绪,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摊开在母亲面前。
“是真的又如何?”她声音低哑,“都过去了。”
“过去了?”孙秀兰握住女儿的手,“婉婉,你看着妈的眼睛说,你真的过去了?这五年,你开心吗?妈知道沈文伤透了你的心,可你不能因为一次遇人不淑,就把自己一辈子关起来啊!”
“妈,你不懂……”
“我是不懂你们年轻人那些情情爱爱的大道理!”孙秀兰打断她,语气激动,“可妈懂人!你看看这信,人家把心都剖开来给你看了!是,他当年是混蛋,可他现在知道错了,他在改,他在求你给他一个机会!”
魏艳婉别过脸:“有些事,不是知道错了就能挽回的。”
“那什么事能?”孙秀兰不依不饶,“婉婉,妈问你,如果现在有两个男人摆在面前:一个像沈文,婚前对你百依百顺,婚后说变就变,出了事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另一个像秦弗生,当年犯了错,但敢认敢当,用二十年时间把自己打磨成更好的人,现在堂堂正正回来找你——你选谁?”
魏艳婉被问住了。
“人这一辈子,谁不犯错?”孙秀兰的声音缓下来,带着哽咽,“重要的是,他有没有改错的心,有没有担错的胆。秦弗生这孩子……妈虽然只见过他几次,可印象太深了。那气度,那教养,不是一般人家能养出来的。最重要的是,他心里有你,二十多年都没放下。”
她擦了下眼角:“婉婉,妈不是图他有钱有势。妈是怕你……怕你因为赌一口气,错过了真正对你好的人。你想想念念,她长大了,总要离开家。到时候你一个人……”
“妈,别说了。”魏艳婉打断母亲,声音疲惫。
她看着手里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指尖能感受到里面信纸的厚度。
她知道母亲的话有道理。从理智上,她承认秦弗生的诚恳,承认他的成长,甚至承认,和沈文那种本质的卑劣相比,秦弗生当年的“懦弱”似乎都显得……情有可原?
可感情不是做算术题。
那道二十年前划下的伤口,太深了。深到即使知道是误会,即使收到最诚恳的道歉,愈合的皮肉底下,依然时不时传来隐痛。
那是信任被彻底摧毁后,留下的永久性损伤。
“信我收下了。”魏艳婉轻声说,“我会看。但妈,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让我自己处理,好吗?”
孙秀兰看着女儿苍白而坚定的脸,知道不能再逼了。她叹了口气,拍拍女儿的手:“好,妈不说了。但你答应妈,好好想想,别急着做决定。”
母亲离开房间后,魏艳婉靠在床头,久久未动。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信封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她终于抽出信纸,展开。
熟悉的字迹,力透纸背。她一行行读下去,读到他写父母扭曲的婚姻,写他继承的恐惧,写他二十年的挣扎,写他再次见到她时的震动与悔恨……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他说,她才是强大的那个。
他说,他不会逃了。
魏艳婉捂住脸,任由泪水从指缝间滑落。
恨了二十年,怨了二十年,如今真相大白,道歉在手,她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重的“被理解”。
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在废墟中,依然向她伸出手的旧日恋人。
信纸在手中微微颤抖。
窗外,秋日晴好,天高云淡。
而她的心里,却下起了一场无人知晓的、迟来了二十年的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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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秦弗生正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
信已经送出去三个小时了。
他不知道她是否已经看到,看到了又会作何反应。
他做了最坏的准备——石沉大海,或者,一封措辞冷淡的拒绝。
但他不后悔。
有些话,必须说。有些错,必须认。
手机震动,是陈谨发来的消息:「秦总,周家那边有反应了。周冉女士希望能和您“当面谈谈”。」
秦弗生看着那条消息,眼神沉静。
该来的,总会来。
他回复:「约明天下午,在我办公室。」
放下手机,他重新看向窗外。
这一次,无论是家族的风波,还是情感的困局,他都不会再逃。
他会面对。
为了母亲临终前那句“活得自由”,更为了……那个他欠了二十年解释和道歉的人。
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
心中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土地,因为一封投出的信,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反而隐隐生出些许破土而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