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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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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余烬与歧路
魏艳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车回家的。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霓虹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一片片迷离的光斑。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冰凉,视线模糊了一次又一次,不得不把车停在路边。
雨刮器单调地左右摆动,刮开又聚拢的雨水,像极了这些年在她心头反复冲刷的记忆。
她终于知道了真相。
秦弗生母亲的算计,那场精心设计的“误会”,那笔像打发乞丐一样的分手费……所有当年让她百口莫辩、尊严扫地的羞辱,都有了来处。
她本该感到释然,甚至痛快——看,不是我的错,是你们秦家人手段龌龊。
可为什么,心口那个窟窿,反而更空了?
因为秦弗生那句“我害怕”。
因为他在最该相信她的时候,选择了相信那些拙劣的证据,选择了相信他母亲的挑拨,选择了……放弃她。
“你连试都没试过。”
她在包厢里说出的那句话,此刻在寂静的车厢里反复回响,像一把钝刀,一遍遍切割着她早已结痂的伤口。
是啊,他连试都没试过。
当年那个拍下照片的男生,是她同系的师兄,一直对她有好感。那次社团活动后聚餐,他送喝多了的她回宿舍,在宿舍楼下,趁她不备抱了她一下——就那一下,被躲在暗处的人拍了下来。
角度刁钻,看上去像在接吻。
第二天,照片就出现在了秦弗生面前。随之而来的,还有绘声绘色的流言——魏艳婉为了争取出国交流名额,勾搭有背景的师兄。
她跑去解释,语无伦次,急得眼泪直掉。秦弗生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挣扎和……怀疑。
“你给我一点时间。”他最后只说。
然后就是漫长的冷处理。他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像是在刻意疏远。她像一只困兽,在流言和猜疑中煎熬,还要面对秦家突然施加的压力——他母亲约她见面,客气而冷淡地告诉她:“弗生未来是要接手家族生意的,他的妻子,需要更……妥当的背景。”
话没说透,但羞辱已经足够。
再后来,父亲突然病倒,急需一大笔手术费。她走投无路时,秦家的管家送来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支票,和一句口信:“魏小姐,夫人说,这笔钱就当是感谢你这段时间对少爷的照顾。以后,请自重。”
她盯着那张支票,盯着上面足够支付父亲手术费还有余的数字,浑身冰冷。
自尊在那一刻被碾得粉碎。
她把支票退了回去,转头接受了另一个追求者——沈文——的帮助。沈文是父亲同事的儿子,家境殷实,为人温和,在她最狼狈的时候伸出了手。
很快,她和秦弗生分手的消息传开,随之而来的是更难听的流言:看,果然是攀了高枝,把秦公子甩了。
没有人知道那笔钱,没有人知道那些照片,没有人知道她父亲躺在病床上等钱救命。
她像个哑巴,吞下了所有的委屈和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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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魏艳婉重新启动车子,慢慢驶回小区。停好车,她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她想起和沈文结婚的最初几年。沈文确实对她很好,温柔体贴,支持她继续学业,支持她的事业。女儿沈念出生时,他抱着孩子笑得像个孩子。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发现她因为生产时大出血,伤了根本,很难再怀孕之后?
还是他父母一次次明里暗里地催促“再生个儿子”?
沈文开始变得沉默,回家越来越晚,身上偶尔有陌生的香水味。她问起,他总是说“应酬”、“客户”。
直到那个周末,她带着发烧的念念从医院回来,打开门,看见客厅里散落的女人内衣,和卧室里传来的暧昧声响。
她没有哭闹,甚至没有推开门。
只是安静地退出家门,带着女儿去了附近的酒店。第二天,她找了律师。
离婚的过程比她想象中顺利。沈文或许还有一丝愧疚,或许也觉得没有儿子这段婚姻没了意义,财产分割上没怎么为难她。他只要了公司,把房子和大部分存款留给了她和念念。
办完手续那天,沈文对她说:“艳婉,对不起。但我父母那边……压力真的很大。”
她看着他,这个曾经在她最无助时给过她温暖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
“沈文,”她平静地说,“重男轻女是你父母的问题,出轨是你的选择。别把责任推给别人。”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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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魏艳婉拿出来看,是沈文发来的消息——每个月他都会这样例行公事地问候一次,关于念念的生活费,关于女儿的学习。
她划掉消息,没有回复。
通讯录往下翻,秦弗生的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他们的对话还停留在昨天,他问她手术结束了吗,她简短地回了个“嗯”。
她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很久。
最终,她关掉了屏幕。
站起身,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人性、对感情、对所谓的“命运”的疲惫。
第一次,她全心全意去爱一个人,换来的是不信任和放弃。
第二次,她试着接受一个“合适”的人,换来的却是背叛和伤害。
她还有勇气,去尝试第三次吗?
或者说,她还敢相信,这世上有不会变质、不会退缩、不会因为任何外界压力而动摇的感情吗?
魏艳婉抬头,望向夜空。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变得稀疏,只有一弯残月,冷冷清清地挂在天边。
她想起今晚秦弗生说话时的眼神,那种深藏的痛楚和脆弱,是真的。他的道歉,也是真的。
可那又怎样呢?
二十年前他因为恐惧而放弃她,二十年后,谁能保证同样的事情不会再次发生?当周家的压力再次袭来,当更复杂的利益纠葛摆在面前,他会不会又一次选择“稳妥”的退路?
她不敢赌了。
四十多岁的女人,经历过背叛,独自抚养女儿长大,在专业领域里闯出一片天。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一句承诺就奋不顾身的少女。
她有她的骄傲,她的铠甲,她小心翼翼守护的平静生活。
而秦弗生,和他背后那个复杂的世界,对她而言,太危险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科室的紧急呼叫。
魏艳婉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好情绪,拨通电话:“什么情况?……好,我二十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她快步走向单元楼。
电梯上升时,她看着镜面里自己苍白的脸,眼神里还有未褪尽的红血丝。
但当她走出电梯,掏出钥匙打开家门,换上拖鞋,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查看患者资料时——那个在夜色中彷徨失措的魏艳婉,已经被她妥帖地收了起来。
她是魏主任,是妇科最权威的专家,是无数患者信赖的医生。
这个身份,比“秦弗生的旧爱”,比“沈文的前妻”,都要坚实得多。
窗外,夜色更深了。
而这座城市里,有人刚刚揭开旧伤,有人还在谋划算计,有人已经转身走向了另一条路。
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一片废墟。
有的人在废墟上重建了家园。
有的人,却还在废墟中,寻找着当年丢失的那块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