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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第七章:真相与余震

      那顿饭订在一家隐秘的江南私房菜馆。

      穿过青石板小径,推开沉重的木门,里面别有洞天。包厢临水,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微型园林,一池残荷在秋风中摇曳。灯光调得很暗,只留桌上一盏暖黄的宫灯,在两人之间投下柔和的光晕。

      魏艳婉到得早了些。她脱了外套,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衬得她肤色温润。服务生上了茶,是顶级的龙井,茶香氤氲。她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窗外夜色中的假山流水,心里却有些难以名状的忐忑。

      秦弗生推门进来时,带着一身微凉的秋意。

      “抱歉,路上有点堵。”他脱下大衣递给侍者,在她对面坐下。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针织衫,少了些平日的锋利,多了几分儒雅。

      “没关系,我也刚到。”魏艳婉轻声说。

      菜是秦弗生提前订好的,都是清淡精致的江南菜。清蒸鲥鱼、蟹粉豆腐、荠菜虾仁、一道老火汤。每一道都恰到好处,不喧宾夺主。

      最初的半个小时,他们聊得很克制。说菜,说这家店的历史,说最近的天气。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安全的话题范围。

      直到第三道菜上来,包厢里再次陷入短暂的安静。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竹叶沙沙作响。

      秦弗生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她。暖黄的灯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里面翻涌着她看不分明的情绪。

      “艳婉,”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有些话,我欠你很多年。”

      魏艳婉的心微微一紧。她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指节有些发白。

      “关于当年,”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关于我为什么……退缩。”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你见过我母亲。”秦弗生看向窗外,目光有些遥远,“她总是很得体,很温柔,对吗?”

      魏艳婉点头。她记得周妍,那个永远妆容精致、笑容温婉的贵妇人,会温柔地叫她“婉婉”,会细心询问她的学业。那是她印象中“完美母亲”的模样。

      “那是她戴了二十多年的面具。”秦弗生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划开了那层完美表象,“面具底下,是一个已经快被掏空的人。”

      他顿了顿,开始讲述。声音平稳,却压抑着某种深藏的痛楚。

      他讲起童年时,父母之间那种令人窒息的冷战。他们从不吵架,至少不在他面前吵。但他们之间流动的空气是冰冷的,像两个完美的演员,在名为“家庭”的舞台上,扮演着恩爱夫妻。

      “我十岁那年,无意中听到他们的对话。”秦弗生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母亲说,‘秦颂拓,我恨你,恨你们秦家一辈子。’父亲说,‘那你就恨吧,反正你这辈子都逃不掉。’”

      魏艳婉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她无法想象,一个十岁的孩子听到这样的话,会是怎样的感受。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秦弗生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他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外公的厂子快倒闭了,求到秦家头上。我爷爷提出联姻,我父亲……同意了。”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我父亲是真的喜欢我母亲。但他用错了方式——用生意上的扶持来‘买’她的婚姻。而我母亲,为了周家,接受了这场交易,却把所有的怨恨都埋在了心里。”

      “他们就这样互相折磨。”他的声音低下来,“母亲恨父亲用钱捆绑她,却又一次次利用秦太太的身份,为周家谋取利益。父亲爱而不得,变得越来越冷漠。两个人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明明都伤痕累累,却谁也不敢先打开笼门。”

      魏艳婉静静听着,心里翻江倒海。她终于明白,当年那个看似拥有一切的秦弗生,内心背负着怎样沉重而扭曲的家庭阴影。

      “我是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的。”秦弗生抬眼看向她,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脆弱,“看着两个明明不爱的人,因为利益、因为责任、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捆绑在一起,互相憎恨,却又不得不继续扮演夫妻。那种压抑……你无法想象。”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似乎都停了。

      然后,他轻声说:“所以当年,当我父母知道我们在一起,当他们用那种熟悉的、充满算计的眼神看着我时……我害怕了。”

      魏艳婉的心猛地一沉。

      “我害怕我们会变成他们那样。”秦弗生的声音里有着压抑了二十年的颤抖,“害怕有一天,我们之间纯粹的感情,也会被那些利益、算计、怨恨污染。害怕我也会用错误的方式去爱你,害怕你也会像母亲恨父亲那样……恨我。”

      他终于说出了那个字——怕。

      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在众人眼中无所不能的男人,在二十年前,因为对父母婚姻的恐惧,因为对自己处理感情能力的不信任,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逃离。

      “那场误会……”魏艳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那些照片,你母亲的反对,还有……那笔钱。”

      “误会是真的,照片也是真的。”秦弗生闭了闭眼,“但我不该不相信你。我母亲……她用了些手段,让我以为你和别人……至于那笔钱,是她背着我给的。等我发现时,你已经……”

      他已经说不下去了。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竹叶沙沙的声音,像是岁月无情的低语。

      良久,秦弗生抬起头,看向她,眼眶微微发红:“对不起,艳婉。当年是我懦弱,是我被恐惧蒙蔽了眼睛。我不该……不该那样对你。”

      这句迟到二十年的道歉,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魏艳婉心上。

      她应该感到释然吗?应该原谅吗?

      可涌上心头的,却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冰冷的失望。

      她看着他,这个她爱过、恨过、思念了二十年的男人,此刻卸下所有铠甲,露出内心最柔软的伤口。她本该心疼,本该感动。

      可她听到的,却是他因为“害怕重蹈父母的覆辙”,就轻易放弃了她,放弃了他们的感情。

      “所以,”魏艳婉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因为你父母的婚姻不幸福,因为你害怕,所以你就认定,我们也会不幸福?”

      秦弗生怔住了。

      “你连试都没试过。”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你连问都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和你一起面对那些困难,就自己做了决定。秦弗生,我在你心里,就那么不值得信任吗?”

      “不是的……”他试图解释。

      “是什么?”魏艳婉打断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是你根本不相信,也不相信我会和你站在一起。你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逃跑。”

      她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艳婉,等等……”秦弗生也站起来,想去拉她的手。

      她避开了。

      “你知道吗?”魏艳婉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嘴角却勾起一个凄凉的弧度,“这二十年,我最难过的不是被你母亲设计,不是那些流言蜚语,甚至不是那笔像施舍一样的‘分手费’。”

      她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像从心口挤出来:“我最难过的,是你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是你那么轻易地,就放弃了我。”

      说完,她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包厢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秦弗生站在原地,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桌上精致的菜肴已经凉了,茶也冷了。暖黄的宫灯依旧亮着,却照得他脸色苍白。

      窗外,秋风更紧了,吹得那池残荷凌乱摇晃。

      他终于说出了积压二十年的秘密,也终于等到了她的回应。

      可这回应,比他预想中最坏的结果,还要痛。

      因为他终于明白,她介意的从来不是外界的阻挠,不是那些误会和算计。

      她介意的,是他当年那份不信任,那份因为恐惧而生的懦弱,那份……没有选择与她并肩作战的放弃。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

      秦弗生缓缓坐回椅子上,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看着那杯她只喝了一口的茶。

      他以为坦诚能换来理解。

      却忘了,有些伤口,即使愈合了,疤痕还在。

      而有些信任,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窗外的月光很冷,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秦弗生坐在那里,很久很久,一动未动。

      他知道,这一次,他可能真的失去她了。

      不是二十年前那种带着误会和怨恨的失去。

      而是更彻底的,在真相大白之后,依然无法挽回的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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