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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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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断流
周一清晨,秦弗生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冷肃。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在朝阳中苏醒,而室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长条会议桌上摊开着厚厚的文件,律师团队的三位核心成员坐在一侧,表情凝重。
“秦总,这是过去十五年间,周家名下三家公司从秦氏及您个人账户获得的所有资金往来明细。”首席律师陈谨推了推眼镜,将一份汇总表推过来,“总计二亿七千四百万。其中明确标注为‘借款’的有一亿两千万,其余多为项目‘预付款’或‘合作保证金’,但相关项目大多中途停滞或验收不合格。”
秦弗生接过文件,一页页翻看。那些数字,那些日期,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那些不愿回想的画面——
母亲周妍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话轻声细语:“好,我知道了,我让弗生爸爸的秘书明天去办……不是,不是借,是投资,对,投资……”
她挂断电话,转身看到他站在门口,脸上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那得体而空洞的微笑:“弗生,还没睡?”
那时他刚上大学,已经能看懂那些文件上的数字意味着什么。
“妈,舅舅的公司去年不是刚拿到一笔注资吗?”他问。
周妍的笑容僵了一下:“生意上的事,你不懂。周家需要这笔钱周转,我们是亲戚,不能不帮。”
“可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少年秦弗生语气里有压抑的愤怒,“他们根本没有好好经营公司,每次都是拿钱填补亏空!”
“够了!”周妍的声音突然拔高,随即又软下来,眼神里满是哀求,“弗生,别说了……妈妈求你。”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母亲眼里的泪。不是委屈,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绝望。
后来他才知道,那晚的电话里,外婆说了什么——“小妍,你弟弟这次真的走投无路了。你不帮他,他就得去坐牢。你想想,周家要是出了个坐牢的儿子,你爸爸在九泉之下能瞑目吗?你在秦家还抬得起头吗?”
道德绑架,亲情勒索,周家人最擅长的手段。
秦弗生合上文件,看向陈谨:“这些借款合同,法律效力如何?”
“大部分是有效的。”陈谨谨慎地说,“虽然有些签字流程存在瑕疵,但资金往来记录清晰,周家公司作为借款方的主体资格也明确。如果走法律程序,我们有七成把握能追回本金。”
“利息呢?”
“合同约定的利息远低于市场水平,更像是……象征性的。”另一位律师补充道,“周家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认真还。”
秦弗生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窗前。朝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通知周家,”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从下个月开始,所有资金支持终止。已有的借款,给他们三个月时间制定还款计划。如果逾期未还,或计划不合理,直接启动法律程序。”
陈谨迟疑了一下:“秦总,周家那边……恐怕会反弹。您母亲那边……”
“我母亲已经去世了。”秦弗生转过身,眼神里没有温度,“周家的寄生,也该到头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明白。”陈谨最终点头,“我们会妥善处理。”
律师们离开后,秦弗生独自站在窗前。
他知道这个决定会掀起怎样的风浪。周家人不会轻易放手,那些习惯了依附而活的寄生虫,在失去宿主时,会做出最疯狂的反扑。
但他不怕。
他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秦颂拓和母亲之间的一场争吵——那大概是他们为数不多、没有维持表面平静的时刻。
那时他还小,躲在楼梯转角,听到书房里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秦颂拓的声音疲惫而愤怒:“周妍,你到底想要什么?钱我给你,面子我给你,周家我也帮你撑着,你还要我怎样?”
然后是母亲的声音,带着他从未听过的尖锐:“我要你放过我!当初要不是你们秦家逼着,我怎么会嫁给你?”
“我逼你?”秦颂拓似乎气笑了,“婚礼是你自己走进来的,戒指是你自己戴上的,现在说是我逼的?”
“如果不是你们用周家的生意威胁,我怎么会……”
“威胁?”秦颂拓打断她,“周妍,你摸着良心说,当年是你们周家主动找上门的!是你父亲带着你,求我父亲投资周家的厂子!联姻是你父母提的,我不过是……不过是顺水推舟。”
“所以你就答应了?”周妍的声音在颤抖,“你看不出来我不愿意吗?”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秦颂拓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秦弗生从未听过的苦涩:“我看出来了。可我那时候……喜欢你。我以为,结了婚,时间久了,你会接受我。”
“接受一个用钱买了我的人?”
“我没有买你!”秦颂拓的声音再次拔高,随即又颓然落下,“我只是……想把你留在身边。”
多么讽刺。
秦颂拓——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在艺术鉴赏上眼光独到、被无数人仰慕的男人,恐怕到死都不会明白,为什么自己用尽所有方式去爱一个人,换来的却是对方刻骨铭心的恨。
而周妍呢?她恨秦颂拓的“强迫”,却又在周家一次次吸血时,利用秦太太的身份向丈夫索取。她不敢离婚,因为离了婚,周家就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她就这样被卡在恨意与责任之间,被两家人的利益拉扯,直到精神彻底崩溃。
秦弗生闭了闭眼。
他无法评判父母谁对谁错。那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战争,两个骄傲的人,用最错误的方式纠缠了一生,互相折磨,直到筋疲力尽。
也许正是目睹了这样的婚姻,当他自己和唐茜走到一起时,才会选择另一种方式。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互相指责,只是平静地相处,客气地交谈,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唐茜是父亲老朋友介绍的,家世相当,性格温婉,是理想的联姻对象。他那时想,也许这样就好——没有太深的爱,就不会有太深的恨。
他们尝试过要孩子,但不知是压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一直没有成功。时间久了,连尝试的心思都淡了。再后来,唐茜开始把更多精力放在自己的画廊上,他则沉浸在工作中。两个人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说的话也越来越简短。
直到某个平常的夜晚,唐茜在晚餐时说:“弗生,我们离婚吧。”
他抬起头,看到她平静的眼神。
“好。”他说。
没有追问为什么,没有挽留。他们安静地分割了财产,签署了协议,甚至一起吃了顿散伙饭。唐茜最后说:“其实你是个很好的人,只是……我们都不快乐。”
是啊,不快乐。但至少,没有互相伤害。
比起父母那场轰轰烈烈的互相折磨,他和唐茜这种温和的枯萎,算不算一种进步?
秦弗生不知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魏艳婉发来的消息:「今天有台大手术,可能会很晚。昨天……你后来还好吗?」
他看着她发来的字,眼前仿佛浮现她穿着洗手衣,在无影灯下专注工作的样子。那种纯粹、那种对生命的敬畏、那种用专业构筑起的坚实世界,与他此刻面对的这些龌龊算计,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回复:「我很好。决定了一些事。你专心手术,注意休息。」
过了几分钟,她回:「那就好。我进手术室了。」
简单的对话,却像一股清流,冲淡了他胸口的滞闷。
秦弗生收起手机,重新看向窗外。
斩断对周家的资助,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要面对的可能是周家的哭诉、威胁,甚至是更极端的手段。
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二十年前,他无力保护母亲,也无力挣脱那张网。
二十年后,他有了足够的力量,去斩断那些扭曲的羁绊,去守护真正值得守护的人。
周家人如果识趣,从此自食其力,他也不会赶尽杀绝。
如果不识趣……那些白纸黑字的借据合同,那些清晰的资金流水,会让他们知道,寄生虫离开了宿主,是什么下场。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
秦弗生微微眯起眼,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