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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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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旧网与新茧
微信提示音在深夜响起时,魏艳婉正对着电脑修改一篇论文。
她瞥了一眼屏幕,心跳漏了一拍——那个沉寂了数日的对话框,跳出了新消息。
秦弗生:「今天路过医学院,看到玉兰开了。想起当年你说,玉兰的花期太短,像青春。」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问候,没有铺垫。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轻轻旋开了记忆的锁。
魏艳婉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窗外夜色深沉,她仿佛能看见母校老楼前那几株玉兰,在春寒中绽出大朵大朵的白,热烈又短暂。
她最终回复:「医学院那几株老树还在?我以为早砍了。」
几乎是立刻,那边回了:「还在。只是周围盖了新楼,显得它们有些局促。」
就这样,一句,又一句。
从玉兰说到母校的变迁,从医学院的旧实验室说到现在医院的设备,从某个退休的老教授说到如今的学术环境……话题自然而然地流淌,没有刻意,没有负担。
魏艳婉惊讶地发现,隔着屏幕,隔着二十年,他们竟然还能如此顺畅地对话。不是客套的寒暄,而是真正有内容的交流。他依然敏锐,能抓住她话语里细微的思辨;她依然犀利,能看穿他结论下隐藏的前提。
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熟悉感,正通过一个个汉字,悄然复苏。
某天深夜,她刚结束一台复杂的手术,疲惫地回到办公室,手机震动。
秦弗生:「还在医院?」
她回:「刚下手术。」
他:「辛苦了。当年你说想当医生,是因为觉得生命脆弱,想抓住点什么。现在呢?」
这个问题让魏艳婉怔住了。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仿佛能看见手机那头,他沉静等待的神情。
她想了想,认真地打字:「现在知道,生命确实脆弱,能抓住的很少。但至少,在手术台上,那几个小时里,我能全神贯注,暂时忘记一切。那种专注本身,就是一种抓住。」
过了几分钟,他回:「我明白。」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她眼眶莫名发热。他是真的明白。就像当年,她所有那些看似天马行空的想法和感受,他总能听懂。
日子在这样断续又持续的对话中滑过。他们没有见面,没有通电话,只是偶尔在微信上说话,像两个在深海中发现彼此信号的潜水员,谨慎地保持着联络,却又贪婪地汲取着这久违的理解与共鸣。
魏艳婉开始习惯在疲惫时看看手机,期待那个对话框亮起。理智告诉她这很危险,情感却贪恋这份温暖。她像在冰面上行走,明知下面有融化风险,却仍被冰面反射的阳光诱惑。
直到那个周五的下午。
秦弗生发来的消息比平时简短,语气里透着一种罕见的冷淡。
他:「晚上有饭局,可能不方便回消息。」
魏艳婉看着这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这不像他平时说话的方式。她斟酌着回复:「好,少喝点酒。」
他:「不是商务局。是家宴。」
家宴。这两个字让魏艳婉心头微微一紧。她想起他提到过母亲那边的亲戚,语气总是复杂。她没有多问,只是回:「那也注意身体。」
对话到此为止。但不知为何,魏艳婉整个傍晚都有些心神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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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云顶阁最私密的包间里,水晶灯折射着温润的光。
周冉坐在主位,一身香云纱旗袍衬得她气质端庄。她正含笑为身旁的年轻女孩布菜:“希云,尝尝这个蟹粉狮子头,是这里的招牌。”
杨希云——约莫二十七八岁,妆容精致,米白色西装套裙显得干练利落——得体地微笑:“谢谢婶婶。秦总,您也请。”
她看向秦弗生时,眼神明亮直接,带着评估与恰到好处的好奇。
秦弗生微微颔首,并未动筷。
“弗生,”周冉转向他,语气亲昵中带着长辈特有的意味,“你妈妈走了五年,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这些年你一个人,姨母看在眼里,心里不好受。”
“我很好。”秦弗生的声音平静无波,“周姨费心了。”
这一声“周姨”,让周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她很快调整过来,轻叹道:“好什么好?事业做得再大,身边没人知冷知热,那叫好吗?你妈妈当年就是太要强,什么都闷在心里,最后……”她拿起餐巾拭了拭眼角,“要是她身边有人多关心关心,说不定……”
秦弗生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他想起母亲最后的五年。父亲秦颂拓长居海外,母亲周妍独自守着空旷的老宅。她吃的药越来越多,话越来越少,眼神像蒙了灰的琉璃。周家人时常登门,每次来,不是哭诉公司资金紧张,就是抱怨哪个项目需要打点。母亲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提款机,一次次签字,拨款,维持着周家摇摇欲坠的体面。
他曾劝她离开。母亲总是摇头,眼神疲惫:“离了又能怎样?你舅舅刚接手的项目,全靠秦家的名头撑着……我不能这么自私。”
“那您呢?”他几乎低吼,“您的幸福就不重要吗?”
母亲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幸福?弗生,有些人从出生开始,就没有追求幸福的资格。我的责任,就是做好周家的女儿,秦家的媳妇。”
直到五年前那个冬夜,母亲吞服了大量安眠药,安静睡去,再也没有醒来。遗书只有一句:「太累了,让我歇歇。」
葬礼上,周家人哭得撕心裂肺,痛斥秦颂拓的冷漠,称赞周妍为家族的牺牲。秦弗生冷眼看着,只觉得讽刺。
母亲用死亡换来的解脱,在这些人嘴里,成了另一种“贡献”。
“弗生?”周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秦弗生抬眼:“您说。”
“我是说,希云这孩子真的难得。”周冉拉过杨希云的手,轻轻拍了拍,“名校毕业,现在在证监局工作,年轻有为。她父亲是你姨父的亲弟弟,都是自家人,知根知底。”
杨希云适时露出略带羞涩的微笑:“婶婶过奖了。秦总是前辈,我还有很多要学习。”
“什么前辈不前辈,”周冉笑道,“弗生也就比你大十来岁,正是最好的年纪。你们年轻人该多走动。希云刚调来本市,很多地方不熟,弗生你有空带她逛逛。”
秦弗生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周姨,”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我最近很忙,恐怕没时间。”
周冉脸上的笑容淡了:“忙归忙,吃顿饭的时间总有。下周末……”
“下周末我要出差。”秦弗生打断她,语气礼貌而疏离,“杨小姐刚来本市,如果需要了解本地情况,我可以让助理整理资料。至于其他,”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我现在没有这方面打算,不劳周姨费心。”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不留情面。
杨希云脸上的笑容僵住,她低下头,手指微微收紧。
周冉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层亲昵的面具出现裂痕:“弗生,你这是什么意思?姨母是为你好!你妈妈要是还在,也会希望看到你成家立业,身边有人照顾!”
“我母亲,”秦弗生的声音冷了下来,“她希望我活得自由。”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很重。
包间里的空气凝固了。周冉盯着他,眼神复杂——恼怒,不甘,还有一丝被戳破算计的狼狈。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笑容,只是那笑容里没了温度:“好……既然你忙,那今天就不多耽误你了。”
秦弗生站起身:“我先告辞。账已经结过,周姨、杨小姐,慢用。”
他转身离开,步伐平稳,没有回头。
走出云顶阁,晚风带着凉意吹来。秦弗生站在街边,深深吸了口气,却觉得胸口那股郁结之气,怎么也散不去。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魏艳婉说的「那也注意身体」。
他忽然很想听她的声音。
拇指悬在语音通话的按钮上,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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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艳婉刚洗完澡,正擦着头发,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她走过去,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时,心脏猛地一跳。
秦弗生。
她盯着屏幕,看着那名字跳动,五秒,十秒……最终,在即将自动挂断前,按下了接听。
“喂?”她的声音有些紧绷。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他略显低沉的呼吸声。
“艳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脆弱的东西。
“怎么了?”她下意识地放柔了声音,“饭局……不愉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他很低的一声笑,像是自嘲:“很不愉快。”
魏艳婉握着手机,走到窗边。夜色已深,楼下小区花园里的路灯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秦弗生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说:“我母亲去世前,曾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弗生,如果你将来遇到真心喜欢的人,别像妈妈一样,被别的东西绑住手脚。’”
魏艳婉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
“可我刚刚发现,”秦弗生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那张网,好像一直都在。”
魏艳婉听懂了。她想起当年那些流言,那些压力,那些将他们生生分开的力量。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显得苍白,询问又太过越界。
最终,她只是轻声说:“网一直都在,但你现在,不是二十年前的你了。”
电话那头,秦弗生似乎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是啊……不是二十年前了。”
他的声音里,那层疲惫似乎淡去了一些,多了一丝别的东西——一种被她这句话点醒的、重新凝聚起来的清醒和力量。
“谢谢你,艳婉。”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打扰你休息了。”
“没有。”魏艳婉说,“你……到家了吗?”
“在路边,等车。”
“早点回去休息。”她顿了顿,补充道,“少想那些不开心的事。”
“好。”他应道,“你也早点睡。”
通话结束。魏艳婉放下手机,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夜色温柔,晚风轻缓。她想起他声音里那一闪而过的脆弱,想起他说“那张网,好像一直都在”,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心疼,有理解,还有一种……想要站在他身边的冲动。
而另一边,秦弗生坐进车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灯火。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魏艳婉的通话记录界面。她的那句“你现在,不是二十年前的你了”,像一道光,照进了他心中那片被周家阴影笼罩的角落。
是的,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仰仗家族、受制于人的年轻人。
他有能力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而那些试图再次将他拖入泥潭的手,他会一只一只,干净利落地斩断。
车子驶入夜色深处。秦弗生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再是母亲空洞的眼神,也不是周冉精明的笑容。
而是魏艳婉在月光下,有些气恼又有些无措的脸。
还有她刚刚在电话里,那句温柔又坚定的:“你现在,不是二十年前的你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夜晚,似乎也没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