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再重逢》青色莲台

3、第 3 章

　　第三章：月光照见旧梧桐

　　秦弗生的肋骨愈合得很快。

　　住院的第三天，他能下地缓慢行走时，曾“不经意”地问过护士，魏主任今天是否当班。得到的回答总是模糊的：“魏主任很忙，今天有几台大手术。”或是，“魏主任在门诊。”

　　他按捺着，没有让助理去“协调”一次妇科专家的会诊。那太刻意了，刻意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是一种亵渎——对他们之间那份尚未理清、却不容轻慢的过往的亵渎。

　　出院那天，是个晴朗的秋日。助理办完手续，司机将车开到住院部门口。秦弗生站在台阶上，回望了一眼身后白色的大楼。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最终什么也没说，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子驶离医院，汇入车流。城市的喧嚣隔着玻璃传来，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肋骨处已无痛感，可心里某个地方，却空落落的，仿佛出院时遗落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再也寻不回来。

　　之后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原有的轨道。他处理积压的工作，出席必要的会议，重新投入那个由数字、合约和战略构成的世界。只是偶尔，在会议间隙，或是深夜独自回到住处时，急诊室那盏白得刺眼的灯，和灯光下她沉静的脸，会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他尝试过打听她的联系方式，甚至拿到了她的电话号码。那串数字就存在手机里，却从未被拨出过。他想过发一条短信，措辞删删改改，从“魏主任，冒昧打扰，我是秦弗生”到“艳婉，是我”，最终，一个字也没有发出去。

　　二十年筑起的高墙，不是一场车祸和几天的住院就能轻易推倒的。他不知道墙的那一边，是否还有人在等待。或许，她早已将他彻底清理出了她的世界，像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中秋节，到了。

　　城市里张灯结彩，商场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处处是团圆的气息。秦弗生推掉了所有饭局和邀请。助理小心地问他是否需要安排晚餐，他摇了摇头。

　　傍晚，他独自驱车，不知不觉，竟开到了母校附近。

　　母校变化很大，新盖了许多气派的楼宇，但老校区还保留着一些旧日风貌。他将车停在路边，步行走了进去。节日里，校园比平时空旷许多，只有零星留校的学生步履匆匆。

　　他沿着记忆里的路，慢慢走到那座红砖砌成的老图书馆楼下。图书馆还亮着灯，但今天显然不开放，门口静悄悄的。楼前那几株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地上落着些早黄的叶子。

　　就是在这里，很多个夜晚，他等她从图书馆出来。她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抱着一摞书，看到他，眼睛便会弯起来，加快脚步跑下台阶。

　　秦弗生站在树下，抬头望着图书馆暖黄的灯光，仿佛能穿透时光，看见那个穿着朴素衣裙、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笑着朝他奔来。

　　夜色渐浓，一轮圆月悄然爬上天际，清辉洒落，给梧桐树和老楼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边。团圆之夜，他孑然一身，站在旧地，与回忆为伴。心底那空落落的感觉，被月色浸泡，发酵成一种无声的、绵长的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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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艳婉这个中秋节，过得并不安宁。

　　父母从老家过来，名义上是团聚，实则三句话不离她的“个人问题”。饭桌上，母亲唉声叹气：“念念也上大学了，你一个人，总不是个事儿。王阿姨介绍的那个李教授，条件真的不错，你再考虑考虑？”

　　父亲也帮腔：“是啊，艳婉，你还年轻，总要有个伴。将来我们老了，念念嫁人了，你一个人多孤单。”

　　她耐心地解释，自己工作忙，没心思考虑这些，一个人过得很好。可父母眼中的担忧和不认同，像无形的压力，笼罩着小小的餐桌。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终于，在母亲打算拿出手机给她看李教授照片时，她站起身：“爸妈，我医院还有点资料要查，去趟学校图书馆，你们先看会儿电视。”

　　逃离般出了门，夜风一吹，她才松了口气。

　　车子驶向母校，几乎是下意识的选择。那里有她最专注、最单纯的青春岁月，是她烦躁时总会想起的“避难所”。

　　老图书馆没有开放，她也不在意，只是想在这熟悉的、安静的环境里走一走。月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斑驳地洒在小径上。她沿着路慢慢走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穿着深色的休闲外套，身形挺拔，微微仰头望着图书馆的窗口，侧脸在月光和树影的勾勒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安静，甚至……孤独。

　　是秦弗生。

　　她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地跳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今天可是中秋节。

　　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秦弗生缓缓转过头来。

　　月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脸上。四目相对，两人都怔住了。比起医院急诊室那次充满意外和职业隔阂的相遇，这一次，在寂静无人的校园，在象征团圆的月光下，在承载着他们共同青春记忆的梧桐树前，这次对视，更加直接，也更加无处躲藏。

　　没有白大褂，没有病号服，没有医生和病人。只有男人和女人，和横亘在中间的、流淌了二十年的月光与时光。

　　风声似乎停了，虫鸣也隐去。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头顶那轮太过明亮的圆月。

　　秦弗生先动了。他朝她走了过来，步速不快，却带着一种决定般的沉稳。他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距离比社交礼仪近，却又保持着一种谨慎的尊重。

　　“魏……”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顿了顿，才继续，“艳婉。”

　　他没有叫她“魏主任”。

　　魏艳婉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微微一滞。她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深，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或者说不敢深看的情绪。

　　“秦弗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你怎么……在这儿？”

　　“随便走走。”他简单地说，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你呢？医院不忙？”

　　“嗯，放假。”她移开视线，看向旁边的梧桐树干，“出来透透气。”

　　一阵沉默。晚风又起，吹动树叶，也吹动她额前的碎发。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地上交叠了一部分，又迅速分开。

　　“这里，”秦弗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融在风里，“好像没什么变化。”

　　魏艳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图书馆的老旧窗户：“里面翻新过很多次了。外面……树长大了。”

　　“是啊。”他应着，停顿片刻，像是斟酌着字句，“上次在医院，还没来得及……谢谢你。”

　　“那是我的工作。”她回答得很快，几乎有些生硬。

　　又是一阵令人心慌的沉默。许多话堵在胸口，关于当年，关于现在，关于这二十年各自的人生。可每一句，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那么难以启齿。

　　最终，秦弗生只是低声问：“你……一个人？”

　　魏艳婉点了点头：“我爸妈来了，在家里。”她没有提催婚的烦恼，那太琐碎，与此刻的氛围格格不入。

　　“我也是一个人。”他说，语气平淡，却让魏艳婉心头微微一涩。

　　圆月当空，清辉遍地，这本该是万家团圆的时刻。他们却像两个被时光遗忘的孤岛，在这片旧日的海滩上，不期而遇。

　　“那……”魏艳婉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来结束这令人窒静的偶遇，“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秦弗生立刻说，语气不容拒绝，但随即又放缓了，“我的车就在附近。这里晚上人少，不安全。”

　　魏艳婉想拒绝，话到嘴边，看着月光下他沉静而坚持的眼神，却变成了：“……好。谢谢。”

　　两人并肩，沉默地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声交错，影子时而分离，时而短暂地重叠。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月光无声地流淌，将这条熟悉的小径，照得恍如通往某个迷离的梦境。

　　走到停车场，他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在她弯腰坐进去的刹那，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中秋节快乐，艳婉。”

　　魏艳婉动作一顿，没有抬头，轻声回道：“……你也是。”

　　车门关上，将月光隔在外面，也隔开了那令人心慌意乱的寂静。车子平稳地驶出校园，驶向灯火通明的城市街道。车窗外，是别人的团圆和热闹；车窗内，是两个人之间，长达二十年的、无声的潮汐，在月光下，第一次真正地、缓慢地开始涨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