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再重逢》青色莲台

2、第 2 章

　　第二章：潮汐与暗礁

　　凌晨五点，魏艳婉终于脱下白大褂。

　　消毒水的味道仿佛已渗入她的皮肤。她开车回家，驶入城西那个安静的小区。十二楼，钥匙转动，门开，扑面而来的寂静让她在门口停顿了片刻。

　　女儿去北京读大学后，家显得大了许多。她有时享受这份清静，有时，比如现在，却觉得这安静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边一盏暖黄的阅读灯。光线勾勒出家具安静的轮廓，也照出她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眼底一丝未散的波澜。

　　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握着温热的杯壁，在沙发上慢慢坐下。身体是累的，骨头缝里都透着手术站久后的酸胀。可脑子却不肯休息，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漾开的，全是急诊室里的画面。

　　他抬头时的那一眼。惊愕，震动，还有迅速覆上的、令人陌生的平静与疏离。

　　二十年了。

　　她以为那段往事早已褪色，变成青春纪念册里一页泛黄模糊的插图。她按部就班地生活，读书，工作，结婚，生子，又离婚。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有着清晰的轨迹和明确的责任。她很少回头看，也觉得自己不需要回头看。

　　可秦弗生出现了。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撞碎了她习以为常的平静。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闷闷地发疼。那不是恨，时间早已磨钝了恨意的棱角；那似乎也不仅仅是怀念，怀念不该如此令人心神不宁。那是一种复杂的、理不清的乱麻，混杂着震惊，惶惑，一丝被触动的疼痛，还有更多她不愿深究的情绪。

　　手机屏幕亮起，是女儿发来的消息：「妈，我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别累着。」

　　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睡觉表情。

　　魏艳婉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却又莫名有些酸涩。女儿是她生活的重心和意义，是她过去十几年所有选择的锚点。她习惯了为另一个人负责，习惯了将“母亲”这个角色置于一切之前。

　　而秦弗生的出现，像是一道突如其来的强光，照进了她早已规划好的、以女儿为核心的生活图景里，投下了一道陌生而晃动的影子。

　　她感到不安。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对未知变化的、本能般的警惕和犹疑。

　　她回复了女儿，放下手机，却无法放下心头那团乱绪。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亮的天色。城市在苏醒，车流开始汇聚，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充满了待处理的工作和明确的责任。

　　而她的心里，却下起了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无声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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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片天空下，VIP病房里一片寂静。

　　止痛药让身体的疼痛变得迟钝，但另一种更微妙的不适感，却在秦弗生心间弥漫开来。他靠在床头，没有睡意，也不想处理工作。助理送来的电子设备安静地躺在一边，屏幕暗着。

　　他只是望着窗外由深蓝转为灰白的天际线，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魏艳婉戴上听诊器时，微微低垂的侧脸，和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那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更让他心头一窒。

　　助理进来，低声汇报了事故处理情况和行程调整，最后谨慎地问是否需要通知什么人。

　　“不用。”秦弗生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

　　确实不用。父母已故，婚姻早已结束，没有子女……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牵绊，少得可怜。这份自由曾经让他觉得利落干脆，此刻在这惨白的病房里，却透出几分寂寥的意味。

　　助理离开后，房间重新沉入寂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提醒着他时间的流逝和此刻非常态的处境。

　　车祸，医院，重逢。一切都像一场离奇的梦。

　　他这次回来，本是处理一些不得不亲自过问的旧日产业，顺便……或许心底深处，也有那么一丝模糊的、连自己都未曾仔细辨认的念头，想看看这座承载了太多记忆的城市，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他没想到会遇见她。更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他想过无数次如果再见面会是什么情景，或许在某个商务场合擦肩而过，或许从别人口中听到她的只言片语……唯独没想过，自己会如此狼狈地躺在病床上，而她，穿着白大褂，以一个拯救者的、却又无比疏离的专业姿态出现。

　　他搜索了她的信息。那些简洁的词条勾勒出一个他熟悉又陌生的形象：成功的医生，独立的女性，独自抚养女儿的母亲。

　　“女儿”两个字，让他目光停留了很久，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那是一种混合着怅惘、微涩，还有一丝莫名钝痛的感觉。他错过了太多，不仅仅是她。

　　接下来呢？

　　他应该怎么做？像老朋友一样打个招呼，聊聊近况？还是当作一次纯粹的医患关系，伤好了便各自走开？

　　他不知道。

　　心底似乎有什么在蠢蠢欲动，那被岁月深埋的情感，像地底的暗流，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搅动了起来。可同时，更多的却是茫然和不确定。二十年，横亘在中间的不仅是时间，还有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无法轻易跨越的隔阂，以及……或许早已物是人非的心境。

　　他想靠近，又怕唐突；想确认什么，又觉得毫无立场；心潮起伏不定，像被看不见的风吹动的海面，找不到方向。

　　肋骨处传来隐隐的闷痛。他皱了下眉，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这疼痛将他牢牢钉在了此地，钉在了这个离她很近、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位置。

　　他最终什么也没做，没有按呼叫铃，也没有再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天色越来越亮，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一切，都像是悬在了半空。而他的心，也悬浮在过往与当下之间，无法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