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再重逢》青色莲台

24、第 24 章

　　第十章锋芒

　　餐厅是何润森订的。

　　一家藏在三里屯某栋老建筑里的意大利餐厅，门脸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红砖墙、老式吊扇、落地窗外是安静的小院，院里有棵巨大的梧桐树，六月的叶子绿得发亮。

　　沈念提前十分钟到的。她没穿职业装，换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下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

　　何润森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他穿着深蓝色衬衫，袖子随意挽起，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美式。

　　看到她进来，他站起身，微微点头。

　　“来了。”

　　“嗯。”沈念在他对面坐下，心跳有点快，但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您等很久了？”

　　“刚到。”何润森把菜单递给她，“看看想吃什么。”

　　沈念翻开菜单，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意大利文菜名，有点懵。

　　“要不您推荐？”她老实地说，“我不太懂这些。”

　　何润森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招来服务员，用流利的意大利语点了几道菜。

　　沈念听得一愣一愣的。

　　“您还会意大利语？”

　　“不会。”何润森喝了口咖啡，“就会这几句点菜的。”

　　沈念忍不住笑了。

　　气氛松弛下来。

　　菜一道道上来，味道很好。沈念吃得很认真，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何润森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问她周明远的面试细节，问她的司法考试准备进度，问她对未来两年的规划。

　　沈念一一回答，渐渐放松下来。

　　直到——

　　“润森？”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沈念抬起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桌旁。他穿着休闲西装，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

　　“陈荣安。”何润森微微蹙眉，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这么巧。”

　　“可不是巧嘛。”陈荣安笑着，目光落在沈念身上，“这位是……不介绍一下？”

　　何润森顿了顿，正要开口，陈荣安已经先一步伸出手。

　　“陈荣安，润森的……老朋友。你呢？”

　　沈念礼貌地握了握：“沈念。”

　　“沈念……”陈荣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原来你就是沈念啊。”

　　沈念愣了一下。

　　什么叫“原来你就是”？

　　她看向何润森，发现他的脸色冷了几分。

　　陈荣安似乎没察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上下打量着沈念，眼神里有一种让沈念很不舒服的东西——像在评估，又像在看什么有趣的笑话。

　　“小姑娘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陈荣安重复了一遍，笑了笑，“年轻真好。”

　　他又转向何润森：“润森，这么多年，口味还是这么专一啊。”

　　何润森的眼神陡然变冷。

　　沈念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专一。

　　这么多年。

　　口味。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怎么听都不对劲。

　　她不是傻子。

　　何润森正要说话，沈念已经站了起来。

　　她比陈荣安矮大半个头，但站得很直，目光毫不回避地迎上他的眼睛。

　　“陈先生是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里有一种让陈荣安意外的冷意。

　　“我不认识您，也不知道您和何律师是什么交情。”

　　“但是——”

　　她顿了顿。

　　“不管您想说什么，您这样说话，很没有礼貌。”

　　陈荣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没有义务配合您的玩笑，也没有兴趣成为您和老朋友叙旧的话题。”

　　“您看，”她微微侧头，语气甚至有点无辜，“我和何律师正在吃饭，您突然过来说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该怎么接呢？接了吧，显得我没教养；不接吧，又显得何律师交朋友没眼光。”

　　“所以，”她弯了弯嘴角，“您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陈荣安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本来只是想逗个趣。何润森这么多年身边没个人，忽然带个小姑娘出来吃饭，他当然要调侃两句。

　　他没想到的是，这小姑娘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居然敢当面顶回来。

　　而且顶得这么……漂亮。

　　“陈荣安。”何润森的声音在这时响起，不高，但冷得像冰，“你喝多了。”

　　陈荣安回过神来，讪讪地笑了笑：“行行行，我喝多了，我说错话了。小姑娘别介意啊。”

　　他又看了沈念一眼，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什么——不是轻视，而是一种重新评估后的……意外。

　　“润森，改天请你喝酒赔罪。”他摆摆手，“先走了。”

　　他转身离开。

　　桌边恢复了安静。

　　沈念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她的手有点抖，但脸上一片平静。

　　何润森看着她，眼神复杂。

　　“生气了？”

　　“没有。”沈念放下杯子，“就是觉得……他凭什么。”

　　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

　　凭什么用那种语气说他。

　　凭什么觉得，她可以被那样随意地调侃。

　　何润森沉默了几秒。

　　“他是我大学同学。”他开口，语气平淡，“那会儿追过一个女孩，没追上。后来那女孩跟我在一起过一段时间。”

　　沈念愣住了。

　　所以陈荣安说的“口味专一”……

　　何润森看着她，似乎在等她提问。

　　沈念想了想，问：“那个女孩，和我长得像吗？”

　　“不像。”

　　“那……”

　　“气质像。”何润森说，“也是学法律的，也喜欢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也敢跟人正面刚。”

　　沈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润森垂下眼，看着面前的餐盘。

　　“分了。”他说，“她想出国，我想留在国内。有些事，不是喜欢就能解决的。”

　　沈念沉默着。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何润森会注意到她。

　　不是因为那次停电，不是因为她的实习表现。

　　是因为她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一个在很多年前，因为选择不同而分开的人。

　　“您还喜欢她吗？”她问。

　　何润森抬起头，看着她。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他说，“十年，可以发生很多事。”

　　他没有直接回答。

　　但沈念听懂了。

　　喜欢过。但那是过去了。

　　现在……

　　现在什么？

　　她没问。

　　何润森也没说。

　　沉默像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起来。

　　“陈荣安那话，”沈念忽然开口，“我不该接的。”

　　何润森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但你接了。”

　　“您生气吗？”

　　“不生气。”

　　沈念看着他，等他解释。

　　何润森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

　　“他那种人，你不怼回去，他下次还会来。”他说，“你怼了，他反而会高看你一眼。”

　　沈念愣住了。

　　这是在夸她？

　　何润森放下酒杯，难得地弯了弯嘴角。

　　“周明远说得没错。”

　　“什么？”

　　“他说你不错。”

　　沈念的脸，腾地红了。

　　---

　　吃完饭，何润森送她回学校。

　　车在校门口停下。沈念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何润森忽然开口。

　　“沈念。”

　　她回头。

　　他看着她，夜色里，那双眼睛很深。

　　“不管你去哪儿读书，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他说，“跟任何人没有关系。”

　　沈念愣了一下。

　　“包括我。”他补了一句。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到了，早点休息。”

　　沈念下了车，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车缓缓驶离。

　　六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温度和草木的气息。

　　她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他说，不管她去哪儿读书，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跟任何人没有关系。

　　包括他。

　　她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说话永远这么……克制。

　　明明是担心她会因为他的存在而影响选择。

　　明明是在告诉她，她可以自由地去任何地方。

　　可是他说出来的话，听起来就像在陈述天气。

　　沈念转身往宿舍走。

　　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但在夜色里，亮得像星星。

　　她想起今晚发生的一切。

　　陈荣安的调侃，她的反击，何润森的沉默，还有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她想起那杯柠檬水，想起他难得的笑容，想起他说“周明远说得没错”时的语气。

　　她想起，自己怼陈荣安的时候，其实根本没想那么多。

　　就是觉得不舒服。

　　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那样说何润森？

　　凭什么他可以那样看她？

　　所以她怼了。

　　没有任何策略，没有任何算计。

　　就是单纯地，不惯着。

　　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吗？

　　不是想讨好，不是想表现。

　　只是见不得别人说他一句不好。

　　沈念走到宿舍楼下，停下脚步。

　　抬起头，看着满天星星。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不管你去哪儿读书，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她忽然很想知道，如果她真的去了很远的地方，他会怎么样？

　　会不会像十年前一样，放那个人走？

　　还是会……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不急。

　　还有两年。

　　有的是时间。

　　她推开宿舍楼的门，消失在夜色里。

　　远远的，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街角。

　　何润森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在她身后关上。

　　很久。

　　然后他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手机亮了一下，是陈荣安发来的消息：

　　「这姑娘不错，比我当年那个强。」

　　他看了一眼，没回。

　　把手机扔到副驾驶。

　　车窗外，北京的夜，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