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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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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冬日暖洋
沈念是在期末周最后一天的深夜接到这通电话的。
彼时她刚从图书馆出来,裹着羽绒服,顶着一脑袋民诉法条往宿舍走。北京的冬夜干冷,呼出的白气像雾,手机贴着耳朵,冰得有点疼。
“什么?去国外过年?”
她站在宿舍楼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电话那头,魏艳婉的声音轻快得很,透着一股尘埃落定的惬意:“你秦叔叔安排的,去新西兰。你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国,正好一起体验体验。你外公外婆也去,念叨好久了。”
沈念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新西兰。过年。整个寒假。
她下意识开口:“妈,我寒假还打算去实习——”
“实习什么时候不能去?”魏艳婉打断她,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君合那儿,你秦叔叔跟何律师打过招呼了。人家说寒假名额本来就紧张,等暑假,等你更有经验了,机会更多。”
沈念愣住了。
君合。何律师。
她忽然有点不敢追问秦叔叔是怎么跟何润森“打招呼”的。
“……哦。”她轻声说。
“怎么了,不高兴?”魏艳婉听出她语气不对。
“没有。”沈念回过神,慢慢说,“就是……有点突然。”
“突然什么呀,都计划一个多月了。”魏艳婉笑起来,“行了,你赶紧把票订了,北京飞奥克兰,三十号走。秦叔叔说让你体验一下商务舱,别给他省钱。”
挂了电话,沈念站在宿舍楼门口,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细细碎碎的,落在她肩头,化了。
何律师知道她要出国。
何律师说,寒假名额紧张。
何律师说,暑假再来。
她低头看手机,点开他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那天他发的「考完了?」
她没回。不知道回什么。
现在更不知道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最终还是按灭了。
算了,回来再说。
她抬起头,雪落进眼睛里,凉丝丝的。
新西兰。
南半球。
夏天。
她活了二十一年,最远的旅行是跟妈妈去的上海。
忽然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要和全家人一起过年,要在那里待整个寒假……
她应该高兴的。
可是为什么,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何润森。
她心跳漏了一拍,赶紧点开。
「秦总跟我说了,寒假去新西兰。」
简洁,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沈念盯着那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发了一个:「嗯。」
他回:「挺好的,那边夏天。」
「嗯。」
「注意防晒。」
沈念忽然笑了。
南半球夏天,北半球冬天。他在这里,她去那里。
隔着赤道,隔着太平洋,隔着时差四个小时。
他叫她注意防晒。
她回:「您也是,别总熬夜。」
「嗯。」
对话到此结束。
沈念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一口气。
雪还在下,宿舍楼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有人在大声笑着,有人在走廊里拖着行李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妈妈第一次带她去北京,也是冬天。她趴在火车窗边,看着田野从绿色变成白色,看着陌生的城市在晨雾里慢慢清晰。那时候她七岁,攥着妈妈的手,又害怕又兴奋。
现在她二十一岁,要去更远的地方了。
不是害怕,不是兴奋。
是一种说不清的、五味杂陈的……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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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底,首都机场。
孙秀兰第一次坐商务舱,东摸摸西看看,拉着魏父的袖子小声说:“老魏,你看这个椅子还能放平呢……”
魏父戴着老花镜研究座椅调节按钮,嘴上应着,脸上也有点懵。
魏艳婉笑着帮父母调好座椅,转头看女儿。
沈念靠窗坐着,正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是何润森的对话框。
他今早发了一条:「一路平安。」
她回了:「谢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念念。”魏艳婉轻声叫她。
沈念抬起头。
“想什么呢?”魏艳婉看着她,眼神温和,带着一点只有母亲才懂的审视。
“没想什么。”沈念把手机收起来,“就是第一次坐这么远的飞机,有点……不真实。”
魏艳婉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飞机滑行、加速、起飞。
巨大的轰鸣声中,沈念看着舷窗外灰白色的天空越来越远,北京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成一条线。
她忽然想起那句诗。
此心安处是吾乡。
可是她现在要去的地方,是夏天。
是他不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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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奥克兰。
沈念透过舷窗,看见一片陌生的、灿烂的蓝天。
是夏天。
湛蓝,明亮,云朵又大又白,像棉絮一样漂浮在天边。
她穿着出发时那件厚羽绒服,此刻热得后背冒汗,却忘了脱。
“念念,快换衣服!”魏艳婉递过来一件连衣裙。
沈念接过,去厕所机械地换上。
走出机场,南半球的暖风扑面而来,带着太平洋海水的气息,和一种她从未闻过的花香。
外公外婆在出口处张望,秦弗生拄着手杖跟在他们身后,看到沈念,微微扬了扬下巴:“到了?”
“嗯。”沈念点头。
“累不累?”
“还好。”
秦弗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她的行李箱接过去。
租好的车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
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牧场,绵羊像白色棉花糖散落在山坡上,天蓝得像洗过一样干净。魏艳婉和孙秀兰在后座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路过的风景,魏父举着手机不停拍照,秦弗生坐在副驾驶,偶尔回应几句。
只有沈念安静地靠着车窗,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陌生而美好的景色。
手机在口袋里,没有消息。
她告诉自己,他在工作。
他本来就不喜欢发消息。
他们本来就只是偶尔联系的前后辈关系。
可是胸口那一小块地方,就是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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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皇后镇住了下来。
秦弗生租了一栋湖边的房子,落地窗外就是瓦卡蒂普湖。湖水是冰川融化汇成的,蓝得不真实,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嵌在山谷里。
清晨,沈念会被鸟叫声叫醒。那些鸟长得很奇特,叫声也很奇特,一点也不像北京的麻雀。
黄昏,她会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夕阳。南半球的太阳落得很慢,金红色的光铺满整个湖面,远处的山顶还积着雪。
夜晚,她躺在院子里看星星。南十字星悬挂在头顶,和她从小到大认识的那些星座完全不同。
一切都很好。
真的,一切都很好。
外公外婆玩得很开心,每天都跟着一日游团去不同的地方。妈妈气色很好,挽着秦叔叔的手臂走在湖边时,笑容比湖水还温柔。
只有沈念,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
她还是会每天看手机。
他偶尔会发消息来,很简短。
「事务所年会,喝多了。」配图是一杯威士忌。
「北京下雪了,很大。」没有配图。
「新年快乐。」北京时间零点整。
她一条一条地回。
「少喝点。」
「注意保暖。」
「新年快乐。这边已经是下午了。」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她开始觉得,自己有点傻。
明明是你先说要先成长的。
明明是你觉得还不是时候。
可是隔着半个地球,隔着四个小时时差,你才发现——
喜欢这件事,不是你想克制,就能克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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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秦弗生在一家能看到湖景的中餐厅订了位置。
这是沈念第一次在国外过年。没有春晚,没有鞭炮,没有满街的红灯笼和商场里循环播放的《恭喜发财》。
但妈妈在,外公外婆在,秦叔叔在。
他们围坐一桌,吃着改良过的、味道不太正宗的中餐,互相说着“新年快乐”。
孙秀兰举着酒杯,眼眶有点红:“没想到我还能来这么远的地方过年……”
魏父拍拍她的手:“这不是来了嘛。”
魏艳婉轻轻靠着秦弗生的肩膀,没说话,只是笑着。
秦弗生低头看她一眼,然后端起杯子:“新年好。”
沈念看着他们,也端起杯子:“新年好。”
窗外,瓦卡蒂普湖在夕阳下泛着粼粼金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
是何润森。
「在吃饭?」
她回:「嗯,除夕聚餐。」
「吃什么?」
「中餐,不太正宗。」
「比熬夜加班强。」
沈念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您又在加班?」
「值班,不是加班。」
「有区别吗?」
「有。加班是工作没做完,值班是工作做不完。」
沈念忍不住笑出了声。
“念念笑什么呢?”孙秀兰探头过来,“跟谁聊天呢?”
“同学。”沈念把手机扣在桌上。
“同学?”孙秀兰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妈——”沈念拉长声音。
“行了行了,不问了。”孙秀兰笑着摆手,转头又去研究菜单。
沈念重新打开手机。
何润森又发了一条:「新年快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您也是,新年快乐。这边夏天,不用注意防晒了,改成注意防蚊。」
他回:「好。」
隔了几秒。
「回来告诉我。」
沈念握着手机,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湖底。金色的、橘色的、紫色的光晕层层叠叠铺满天际,美得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她打下两个字:「一定。」
发送。
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
半个地球之外的北京,此时是清晨六点。
窗外应该还黑着。
他应该还在值班室里,对着电脑,喝咖啡。
而她在南半球的夏天里,对着世界上最美的湖,想念一个在冬天里的人。
这不是她计划中的寒假。
但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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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飞机上,沈念靠着舷窗,看着白云之下那片越来越远的蓝色海岸线。
魏艳婉轻轻问她:“念念,这一个月开心吗?”
沈念想了想,点头:“开心。”
“真的?”魏艳婉侧头看她。
“真的。”沈念认真地说,“风景很好看,东西很好吃,外公外婆也很高兴……”
她顿了顿。
“而且,”她轻声说,“有时候,离得远一点,反而能想明白一些事。”
魏艳婉看着她,没有追问。
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想明白了吗?”
沈念看着窗外的云,慢慢说:
“差不多吧。”
她想起那句话。
此心安处是吾乡。
这一个月,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看了很多很多的风景。
但她的心安处,不在皇后镇的湖边,不在南十字星下。
她好像,比从前更确定自己要什么了。
飞机穿过云层,朝着北半球飞去。
朝着冬天,朝着他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