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第一章:急诊室的旧时光
凌晨三点的市第一医院急诊科,灯光白得瘆人。
魏艳婉刚结束一台紧急剖宫产手术,连续站立八小时让她的腰背隐隐作痛。她摘下手术帽,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贴在额角。四十二岁的面容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但那双眼睛——专注、清明,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依然明亮得惊人。
“魏主任,三号诊间有个车祸伤员,血压不稳,需要您看看。”护士匆匆跑来。
她接过病历夹,边走边翻看:“什么情况?”
“四十五岁男性,奔驰S级追尾卡车,安全气囊全开,司机位变形。送来时意识清醒,左胸肋部压痛,怀疑肋骨骨折,但生命体征……”
声音戛然而止。
魏艳婉在诊间门口停下了脚步。
诊床上半靠着的男人,正微微侧着头,听年轻住院医询问病史。他穿着被剪开的阿玛尼衬衫,领口沾染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额角贴着纱布,颧骨处有擦伤。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勾勒出那副魏艳婉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描摹过的轮廓——
二十年了。
秦弗生。
时间在他身上施了魔法。那张曾经青春飞扬的脸上,如今沉淀着岁月磨砺出的棱角,下颌线愈发分明,眉眼间的锐气被一种深沉的从容取代。即使此刻如此狼狈地坐在急诊床上,他的背脊依然挺直,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属于上位者的气场,无声地占据着整个空间。
她握着病历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她回神。
“魏主任?”护士轻声提醒。
魏艳婉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脚步声让秦弗生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看见他瞳孔骤缩。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惊愕、难以置信、某种翻涌的暗流——一闪而过,随即被迅速地、完美地压下去,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甚至对她点了点头。
一个疏离而礼貌的、对待陌生医生的点头。
“魏主任来了,”住院医连忙让开位置,“这是秦先生,车祸伤者。CT显示左侧第4、5肋骨骨折,脾脏边缘有轻微挫伤,需要密切观察……”
魏艳婉走到床边,戴上听诊器。她的动作专业而流畅,没有一丝多余的迟疑。
“秦先生,我需要听一下您的呼吸音。”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麻烦魏主任。”他的声音低哑,带着车祸后的疲惫,却依然沉稳。
听诊器贴上他胸口的瞬间,她感觉到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距离太近了。
她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的气息:高级古龙水的残香、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种只属于他的、记忆深处的清冽味道,像雪松浸在晨雾里。
她的指尖微凉,隔着听诊器,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和胸腔的起伏。他的心跳声透过听诊器传来——沉稳,有力,但频率似乎比正常略快一些。
“深呼吸。”她说。
他配合地吸气。她在他左肋骨折处听到了细微的摩擦音。
“疼痛评分几分?”
“四到五分。”他回答得很客观。
“需要止痛针吗?”
“暂时不用。”他看着她,“如果会影响观察病情的话。”
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正深深地凝视着她,像在审视,又像在确认什么。岁月在他眼角刻下了细纹,却让这双眼睛更加深邃,像蓄积了太多故事的深井。
她先移开了视线,在病历上记录:“疼痛可忍,暂不用药。密切监测生命体征,注意脾脏挫伤变化。”
“魏主任,”他忽然开口,“我的伤,会影响到下周的董事会吗?”
她写字的手顿了顿:“秦先生,您现在应该关心的是自己的生命体征,而不是董事会。”
他微微勾起嘴角,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习惯了。”
那语气里有一丝自嘲,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她一下。
“先住院观察三天。”她合上病历,“如果脾脏挫伤没有变化,没有内出血迹象,才可以考虑出院。但这期间必须绝对卧床,不能工作。”
“三天……”他沉吟,“有些棘手。”
“命比会议重要,秦先生。”她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职业性的严厉。
他又看了她一眼,这次,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你说得对。”
护士推着移动监护仪进来,准备送他去病房。
魏艳婉转身要走。
“魏主任。”他叫住她。
她回头。
“谢谢。”他说,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名牌上,“魏艳婉主任医师”几个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这是我的工作。”她平静地说,然后离开了诊间。
走廊里,她靠在墙壁上,缓缓闭上眼睛。
二十年。
她以为那些记忆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手术、门诊、教学、研究中被封存,被时间的尘埃覆盖。可就在刚才那短短的十分钟里,它们像被突然解封的影像,一帧帧在眼前闪回——
图书馆里他递过来的纸条,上面是他刚劲的字迹:“晚上七点,老地方见。”
梧桐树下,他第一次笨拙地吻她,树叶的影子在他们身上晃动。
还有最后那个雨夜,他站在宿舍楼下,脸色苍白如纸,雨水顺着他乌黑的头发滴落。他说:“艳婉,我们……”
她阻止了他:“别说了。我懂。”
然后她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魏主任?”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她睁开眼,是急诊科的实习医生小林。
“您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她直起身,“有点累。三号床的病人安排到哪个病房了?”
“VIP三号,已经送过去了。秦先生的助理和律师刚才赶到了,阵仗好大……”小林压低声音,“听说他是秦氏集团的董事长,身家……”
“在医院里,只有病人和医生。”魏艳婉打断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去把今天所有急诊产妇的术后记录整理好,明天早交班我要看。”
“是。”
她走向医生值班室,脚步平稳。
可当她关上门,独自坐在那张狭小的值班床上时,手指终于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刚才碰触过他皮肤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温度。
窗外的城市已经泛起凌晨的微光。急诊科依然人声嘈杂,哭喊声、脚步声、推车声交织在一起。
在这个生死交汇的地方,在这个她工作了整整十五年的地方——
秦弗生,回来了。
而她清楚地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