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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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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新秀入宫。不仅是御花园春意盎然,连带着后宫都是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皇后遵循了旧制,在太液池设春宴,曲水潺潺,落英缤纷。春风一吹,格外优雅闲适。筝灵本不愿意来,想与皇后告假。她并不喜好聚众作乐,倒不是因为别的,她只是实在是不懂品茗的乐趣、亦不懂戏曲文字的内涵。但是素欢总叮嘱她不要太脱离后宫,她也只能赴宴。
今日她择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软罗宫装,本身面容清雅的她配上这样的一身衣服更显的清丽可人。入宫已有二月,皇帝入后宫的次数不多,但几乎是十次有三次都是歇在筝灵处,也可以说是宠爱颇丰。但这恩宠既然是春日暖阳,就不免会招来更多隐匿在花丛之下的毒刺。
春宴气氛和乐。皇后命人上了新贡的茶,还特地选用了民间工匠打造的荷叶银樽作为茶具,倒也精巧稀奇。那样一只只荷叶造型的银杯盛着淡黄色的茶水,似乎让人的心情都闲适了几许。许乘驷听说此事,今日也有了兴致,也到了太液池,并提议不用乐姬唱曲助兴,而是让妃子们共同表演游乐。
几轮欢饮,其他妃子大多吟诗唱歌,倒没有特别出挑的,唯独德妃在亭内即兴一曲软舞,腰肢袅娜,惊艳四座,赢得阵阵喝彩,她眼波流转,得意地瞥向台下其他的妃子。
然而皇帝的夸奖并没有像她想象的一样纷至沓来,许乘驷只是敷衍的说了几句像样的夸奖,便开口道:“朕还从未见澄妃一舞。” 所有目光,好奇的、期待的、嫉妒的,尽数聚焦于她。
筝灵深吸一口气,于席间起身,向皇后及众妃盈盈一拜,声音如春溪击玉:“臣妾愚钝,愿舞一曲楼兰《祈春》,祈愿陛下江山永固,皇后娘娘凤体安康,大昭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她移步至亭外早已备好的、铺设着青绒毡毯的舞筵之上。就在她足尖即将踏上毡毯的前一瞬,素欢的瞳孔猛地一缩——她自幼在楼兰沙漠与绿洲间长大,对水分和土壤的变化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她清晰地看到,那青绒毡毯边缘与泥土相接之处,有一片约莫桌面大小、形状不甚规则的区域,其土色竟比周围深了不止一筹,并非春雨后的湿润深赭,而是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油润 ,且那片区域的草芽,也比别处显得过于肥嫩油绿 ,透着一股诡异的生机。
一丝极淡、若有若无的甜香,混杂在泥土青草与满园花香中,试图蒙混过关,却依然被素欢精准捕捉。这味道……她心头巨震。楼兰宫中曾有一位宠妃以此暗算对手,她随公主探望时偶然闻及,当时的太医正神色严峻地告诫:此物名 “跗骨香” ,乃是以铃兰之毒为主,混合曼陀罗花粉及西域蛇床子等物秘炼而成。其性阴寒粘稠,渗入肌肤无声无息,初时只觉足底微麻微痒,如同行走久了,十二个时辰后才会逐渐开始红肿刺痛,状似风痹之症,若反复中招,毒素深入筋骨,不仅双足恐废,更会侵蚀胞宫,令女子终生难孕!
电光火石间,素欢已然明了。有人算准了春宴献舞的惯例,提前将稀释的“跗骨香”精心泼洒在这片“舞筵”之下!只待澄妃舞蹈之时,足底发热,血脉运行加速,毒素便会透过薄薄的丝履舞鞋,悄然侵入筝灵的身体。
可是,她没有办法叫停。皇帝正坐在席中,饶有兴致的等待筝灵的献舞,如果现在打断,无异于向天子叫板。素欢额间伸出冷汗,头脑飞速的想着应对之策。
筝灵对此毫无所觉,她已开始翩然起舞。《春祈》之舞,庄重不失柔美,她本就容貌倾城,配以此舞,更是美的不可方物。每一个回眸,每一次顿足,都是难得一见的佳人风景。许乘驷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抹天青色的身影,丝毫不吝啬他眼中的欣赏。
一舞倾城,满座皆寂。旋即,由衷的赞叹之声爆发开来。皇后南缨本来就非常欣赏筝灵的容貌,经此一舞,她连皇后的威严的装不了了,眼中全是欣赏之色,像冒着星星一般。德妃金双鬓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素欢贴近琼枝姑姑,低声说了几句话。
“好!此舞古朴大气,深得祈福真意!澄妃有心了。”许乘驷抚掌大笑,龙颜大悦,亲自上前欲扶起筝灵。
就在此时,素欢动了。她疾步上前,抢先一步稳稳扶住刚刚舞毕、气息微喘的筝灵,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正准备伸手的皇帝耳中:“陛下,娘娘!”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关切,“娘娘您的脸色似乎有些苍白,可是方才舞蹈时牵动了旧日足踝的旧伤?万请陛下、皇后娘娘恕罪,容奴婢即刻扶娘娘回宫,用特制的药油热敷,以免伤势加重,辜负了陛下和娘娘的厚爱!”
她的话,天衣无缝。既点出了旧伤,解释了为何需要立刻离席,又将姿态放到极低,全了帝后的颜面。
筝灵虽不明深层缘由,但与素欢多年默契,立刻顺势将身体大半重量倚靠过去,秀眉微蹙,声音带着一丝强忍痛楚的颤音:“臣妾……臣妾失仪,请陛下、娘娘恕罪。臣妾足底有伤,太医本说以后不可再跳舞了,但是臣妾想着今日是春宴,想讨皇上皇后娘娘欢心,这才……”
许乘驷伸出的手顿在半空,见她额角确有细密汗珠,脸色也因紧张而微白,信以为真,眼神关切道:“爱妃既有旧伤,怎可勉强!速回宫歇息,传太医好好诊治!”语气中满是爱怜。
离席时,素欢半扶半抱着筝灵,姿态恭谨,眼角的余光却如最锋利的刀锋,迅速扫过全场。她捕捉到德妃金双鬓眼的嫉妒与不快;看到廖嫔廖夕云低下头,却似乎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她目前还不知道是谁做的,但她总会找到的。
春日暖风拂面,然而素欢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那片泛着油光的土地,那缕甜腻的异香,如同恶毒的诅咒,萦绕不散。她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快。她扶着筝灵,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她知道,回到承乾宫,等待她们的将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解毒之战,以及在这繁花似锦的深宫之下,更加凶险莫测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