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欢绵绵》莞寻

2、第 2 章

　　“娘娘也太不把自己放在心上了！”素欢蹙起一双远山眉，将一只镌刻着缠枝莲纹的铜手炉不由分说地塞进筝灵微凉的掌心，又为她将身上那床锦被往上掖了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关切，“楼兰的冬日是干冷，尚有日头暖身。这大昭北地的寒气，却是能钻筋透骨的，娘娘初来，更当心些才是。”
　　筝灵顺势往那云锦堆叠的暖衾里缩了缩，如玉的脸颊半掩在狐裘毛领中，浑然无半点中原妃嫔的拘谨架子，声音软糯：“好欢儿，这娘娘我听着实在是不顺耳，若是无人的时候，还是叫我公主吧。”她抬眼，眸中映着烛火，澄澈如星，她牵过素欢的手，拍了拍素欢的手背，似乎是想要让素欢放心“有你在身边，这心里头便是暖的，身上又如何会冷？”
　　素欢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抿，似有暖流划过心田，却又迅速被更深沉的忧虑覆盖。昨日筝灵得了帝王宠幸，今日流水的赏赐便到了承乾宫中。她不知在其他主子那里，这些赏赐算不算得厚赏，但总归皇上对筝灵是极重视的，她虽欣喜于皇帝对筝灵的重视，却也忧心筝灵的未来。宫墙之内，人心如海底针，若是一朝行差踏错，难免会收到伤害。她望向窗外依旧纷扬的玉色雪花，思绪却飘回了那片辽阔而多难的土地。
　　大昭与楼兰的恩怨并不是一夕而起。
　　十数年前，楼兰与大昭便已兵戎相见，铁蹄踏碎西域安宁，连年征战，烽火不息，两国皆元气大伤，国库空虚，边民流离。这两年天灾频发，楼兰终于先一步受不住了，楼兰王不得不做出最痛心的抉择—将掌上明珠、他唯一的女儿筝灵，送往大昭和亲，以熄战火，换得百姓一线生机。
　　筝灵虽有众多兄弟，但作为楼兰王唯一的女儿，自幼便被倾尽所有地宠爱着。筝灵自小这样娇养，性格自然纯善，根本不懂后宫的尔虞我诈。可此番远嫁，实为国运。楼兰王此举，实是见民生凋敝，不忍社稷江山毁于一旦。方才忍痛行此下策。毕竟他是楼兰的君主，不能不为自己的子民考虑。
　　而素欢之所以能够成为公主的婢女，更是一路跌宕坎坷。她本是汉家女，流落楼兰实属阴差阳错。十二年前，西戎送质子入大昭京城途中惨遭截杀，线索直指楼兰与大昭两国。西戎王唯一一子，送子入质已经不舍至极，丧子之痛令以武立国、性情暴烈的西戎王彻底疯狂，他不再去分辨到底是哪一国的手笔，他不管不顾，率铁骑直闯楼兰边境军营，肆意砍杀，更将滞留西戎的大昭正使斩首，高悬城楼。
　　一石激起千层浪，三国关系瞬间崩裂。大昭天子震怒，即刻发兵西征。一时间，西部边境沦为修罗场，三方混战，尸横遍野。然而，战局诡谲，不知为何，原本互为对手的大昭与楼兰在此战竟忽然联手，调转兵锋共击西戎。曾经称霸一方的西戎国终至没落，王死国崩。
　　彼时，素欢一家正居于三国交界的动荡之地。母亲早逝，父亲未曾续弦，靠着为往来商队做马夫勉强维生。那场大战中，父亲不幸罹难，留下年仅十岁的素欢在家中。她苦等不至，直至粮尽，被迫上街乞食。恰逢楼兰将领宣齐巡城，虽在沙场上杀伐决断，见素欢生的可怜可爱，又眼含惊惶，也不免心生恻隐，遂将其带回楼兰，送入楼兰宫中的尚宫局。素欢身为汉人不说，她生得眉目清秀，行事又机敏利落，抢了不少婢女的风头，因此经常受人欺凌。而一次筝灵公主正好撞见受欺负的素欢，当即打发了两个欺凌素欢的公主，并且将素欢收为贴身侍女。自此，两个少女相伴近十载，情谊深厚，胜似姐妹。
　　“待明日雪霁，娘娘还需前往凤仪宫与慈宁宫，向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请安。”素欢收回思绪，低声提醒，“明日不仅是公主初入宫闱的正式拜见，今岁新选的秀女亦将一同觐见。万不能在此时染上风寒，徒惹是非。皇上眷顾楼兰，初封便是妃位，恩宠亦是优渥，我们更需步步谨慎，言行恭谨，莫要授人以柄。”
　　“知道了，都听你的便是。”筝灵乖巧应下，带着一丝初来乍到的依赖。
　　然而素欢心中总觉不安，如同殿外被积雪压弯的枝头，沉甸甸的。承乾宫内有一位资历深厚的掌事姑姑，名唤琼枝。素欢虽不清楚她的底细，但眼下，琼枝无疑是她们能接触到的最通晓宫中规矩之人。
　　思及此，素欢寻了个时机，向琼枝虚心求教：“姑姑，我们公主初来，明日是大事，实在不敢丢人。您在宫中阅历深厚，不知可有需要注意之处，万望姑姑指点一二。”
　　琼枝生着一张圆脸，容貌也是让人亲近的模样，她略一沉吟，恭谨答道：“姑娘客气了。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宽仁待下，奴才不敢妄议。宫中几位高位主位，大多性子温和。只是……”她话语微顿，声音更低了些，“德妃娘娘圣宠正浓，性子难免……爽利些。明日若能谨言慎行，避开其锋，大抵便可无虞。”
　　素欢与筝灵对视一眼，默默记在心中。
　　次日清晨，雪后初晴，凤仪宫内，暖香馥郁，妃嫔们按品阶或坐或立，倒有几分热闹的氛围。
　　“给皇后娘娘请安。”众人齐声见礼，衣袂窸窣，环佩轻响。
　　南缨端坐于凤座之上，或许是因首次接见新人需立中宫威仪，她今日神色较宫宴时更为努力的让自己表情端肃，只是目光再次触及澄妃筝灵时，仍不免有瞬间的恍神。
　　无怪乎陛下前日一见便惊为天人，当即册封为妃，赐号“澄”，当夜便宣其侍寝。若说殿中这些中原女子是各有风姿的涓涓细流，那澄妃便如一轮骤然升起的晴空皓月。她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和婉与娇媚，一笑起来像春风拂过，仿佛下一刻便要在这庄严殿宇中，枝枝蔓蔓，旁若无人地开出花来。
　　待众人站定，皇后方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仪：“皇帝登基不久，宫中除本宫外，原只有连贵妃、德妃与廖嫔三位主位。幸而今年开春选秀，为宫廷增添了新颜，今日一见，果然个个资质不凡，往后宫中也能更热闹些。”
　　她话音甫落，下首便传来一声慵懒的轻笑。只见德妃金双鬓纤指轻抚眼尾，大概是刚醒盹儿，像一只精致的猫儿，一双精心描画的丹凤眼漫不经心地上下打量着澄妃，朱唇轻启：“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气度涵养自是臣妾等望尘莫及的。只是呢，”她话锋一转，尾音拖长，带着毫不掩饰的酸意，“臣妾只是觉得，有些人的命数真是好得令人羡慕。咱们在座的姐妹，哪一个不是从潜邸时就跟着皇上，历经多少寒暑，小心谨慎、摸爬滚打才熬到今天的位置。可偏偏有人，只因投了个好胎，一入宫便能与我们平起平坐，还得赐‘澄’这般清贵的好封号……啧啧，真是同人不同命，让人想不羡慕都难呢。”
　　这指桑骂槐之言，尖锐直指筝灵。筝灵虽长于楼兰，受尽宠爱、不染凡尘。但也并非不懂人情世故，此刻听得明白，也是第一次去在众人面前受人指责。她脸颊微微泛白，却牢记着素欢与琼枝的叮嘱，强自忍耐，未曾回嘴，几乎要生出泪来。
　　皇后南缨闻言，看向筝灵。她眉头微蹙，声音沉下几分：“德妃，你亦是皇上身边的老人了，宫规礼仪不必本宫再三教导。言行举止，当合乎身份，注意分寸。”
　　“是是是，皇后娘娘教训的是，臣妾受教了。”德妃口中应得恭顺，姿态却依旧敷衍，她知道皇后这些话都是排练过几千几万遍的。皇后这人最是天真，德妃跟她在潜邸数年，丝毫不怕皇后。所以虽然嘴上答应着，但是又飞过去一记眼风，挑衅之意十分明显。
　　素欢在下首静静观瞧，心知这位德妃娘娘母家是吏部尚书金石纹，背景强硬，圣眷正浓，确是有骄纵的资本。她那双丹凤眼细长妩媚，纵然此刻说着刻薄言语，亦带着万种风情。
　　目光微转，素欢看向另一位华服女子——连贵妃连清。她姿容清丽绝伦，却面覆寒霜，仿佛周身的一切都与她无关，独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这都无所谓——素欢眯起眼睛，这位贵妃娘娘和她在楼兰的一个熟人太像了。筝灵看到连清的容貌也和素欢对视一眼。
　　那位廖嫔廖夕云，看似低眉顺目，实则眼波流转间，已将殿内众人的神色反应尽收眼底，看起来心思深沉。
　　宫中妃嫔眼下确实不算繁多，除却几位主位，便是姚贵人、嘉贵人、苏才人，以及新晋的洛贵人、虞常在和穆常在。于素欢而言，记住这些面孔名号并非难事，但她心知公主于汉语尚不精熟，暗中已盘算着回宫后，定要细细为公主梳理一番，这深宫之路，方才开始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