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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时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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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宫内,门窗紧闭,店内的人手都被打发下去,原有的熏香已被素欢撤去,只余下药油的草药味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息盘旋不散。筝灵斜倚在暖榻上,褪下了鞋袜,原本莹白如玉的双足,此刻在脚心与趾缘处,已隐隐透出几抹淡绯色,触之微热,并且伴有极轻微的麻木感。
“还是发作了”素欢脸色凝重,声音压得极低,“此药发作的极快,我已经够快了,还是没来得及。
“欢儿,快帮我传太医吧。”筝灵垂下眼帘,她自认为入宫后没有做过一件害别人的事。“我实在不懂。”
不懂恶意怎么来的如此没有缘由,不懂自己明明与人为善却要遭此暗算,更不知道这偌大的宫中,一个妃嫔生命活着的结束,可以随意被人掌控。
“公主,寻常太医绝难识得此等西域秘毒,即便识得,又怎能放心让其知晓您中毒之事?并且一旦走漏风声,下毒者必有后招。况且,”素欢担心的看着筝灵:“若是走漏了风声。公主病弱的事情传出去,怕也可能会绝了恩宠。”
筝灵知道素欢还有话要说,静静地看着她。
“公主,眼下情形,唯有一人可信,且能解此毒。”素欢跪坐在榻前,握住筝灵微凉的手。
筝灵立马懂得了素欢下面的话。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与慌乱:“不可。此时召他,若被知晓,便是害了他……”
“公主,足疾非同小可,更关乎未来子嗣!”素欢语气坚决,“幕后之人用心歹毒,我们不能再犹豫了!”
筝灵又垂下眼帘,心中是无奈与悲伤:“那就依你所言吧。欢儿,我知道你不会害我,但是…我已入深宫,怕要牵连了他。把事情做的隐秘一些,去传他吧。”
素欢如释重负,长长吐出一口气:“公主同意就好,奴婢在宫宴上已经托琼枝姑姑去太医院请时太医了。”
“琼枝?”筝灵疑惑的抬起头:“她…可信吗?”
素欢凑到筝灵耳畔,轻声说道:“奴婢若回来再去请时太医,只怕时间不够,不管琼枝姑姑是谁的人是否真心对待我们,这要她这一次能请来时太医,当下就要把她当作自己人。”
“叩叩。”
开门声打断了主仆二人的耳语。
“进来。”
门轻轻被推开·,时景便提着药箱,跟随琼枝匆匆而至。他身着七品太医的青色官袍,面容清俊,气质沉静,唯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筝灵别过脸去不愿与他对视,思绪却飘回了他们初见的那年。
十年前,大昭与楼兰边境,风沙弥天。
时景之父,时任太医院院判的时守章,因牵涉一桩宫廷秘药案,被先帝一怒之下贬至边境军中效力。年仅十二岁的时景随父同行,在那片苦寒之地一待便是五年。
机缘巧合,楼兰王族秋狩时,年幼的筝灵因追逐一只雪兔与侍卫走散,不慎被毒蛇咬伤。恰逢时景上山采药,运用其初学的医术,冒险为筝灵吸出毒液,并用草药急救,挽回了她的性命。
楼兰王听闻此事,宴请了时景与其父,知道他们的身份是敌国军医,也没有翻脸不认账,而是盛情邀请时家父子入楼兰。时守章由于身份特殊委婉拒绝,但并没有制止时景与楼兰来往。时景便时常受邀入楼兰王宫,在楼兰学习楼兰秘术。而筝灵十分感恩时景的救命之恩,经常去楼兰的医塾给他送点心,素欢作为贴身婢女亦在旁陪伴,三人一来二去,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时景的医术天赋在边境反而得到了更大的发掘,他不仅学习家传医学,将传统医学研究透彻,更虚心向楼兰巫医请教,学习西域草木药性、乃至各种秘毒的了解,他的技术可以说远超太医院同僚。
四年前,时家冤案得雪,时守章官复原职,时景也随之返京。时景与筝灵心中早已埋下朦胧的情愫宣之于口,但筝灵却都深知家国身份如天堑,她只能将那份悸动深藏心底,没有作出回应。
可是时景可以看出,筝灵也是心悦于他。只是筝灵为楼兰公主,要嫁也要嫁给人中龙凤。且她这样的人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时景知道她的苦衷,在临别时还是牵了牵筝灵的手:“我知道你的心意。我告诉你我的心意不是为了要留下,也不是盼着你跟我走。我知道我们可能此生再也不会相见。你我云泥之别,我从未妄想高攀。你不要因为你的拒绝我愧疚,我告诉你我的心意,只是我想让你知道。总归不枉此行。”
筝灵泪流满面,远远看的看着时景的马车离自己越来越远。最后成为夕阳之下的一个黑点,慢慢消失在她的视野。
去年,时守章因年迈体衰告老,时景凭借真才实学通过了太医院考核,子承父业进入太医院。他为人低调,医术精湛,尤擅疑难杂症,但他只钻研医术,并不与人交际来往,因此宫中人对他也并不在意。
进入内殿,时景依礼垂首跪拜:“微臣时景,参见澄妃娘娘。”
“时太医请起。”筝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素欢也并没有赶琼枝走。她今日既然叫了琼枝来,就并不打算对她隐瞒。若遮遮掩掩,可能会生出更多事端来,她行了大礼,双膝跪地:“琼枝姑姑,我们主仆入宫时间不长,与您来往也不算密切。只是今日,娘娘惨遭暗害,我不得不求助于姑姑您。在宫中这些时日,姑姑帮衬我们许多,我们也不想隐瞒姑姑。所有事情如实相告,只希望姑姑能替我们保守秘密。”
琼枝神色微动,连忙将素欢扶起:“素欢姑娘,你不必如此多礼。我入了承乾宫当差,就是承乾宫的人,自然要对所有事情守口如瓶。请姑娘放心。”
素欢与琼枝都退到门边,静待时景为筝灵看诊。
当时景抬起头,看到榻上面容苍白却依旧美艳的整理,以及她那双已现异样的双足时,所有刻意维持的冷静瞬间崩塌,眼中是无法掩饰的痛惜与愤怒。他立刻上前,也顾不得避嫌,仔细查看筝灵的足部同时闻到了那残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甜腥气。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果然是跗骨香!当年在楼兰内廷,宠妃萧妃也是得了此暗算。当日我正好在医塾,看过其他医师的解法。此毒阴寒,最损经脉,若再晚上半日,毒素深入,便是华佗再世也难以挽回!” 他猛地看向素欢,语气急促:“取笔墨来!需立刻以金针渡穴,阻其扩散,再辅以汤药外敷,内外兼治!当年萧妃毒已经渗入经脉,都能堪堪捡回一条命。臣努力一试,尽力保全娘娘不受到毒的影响。”
时景施针时,手法稳如磐石,眼神专注。金针刺入特定穴位,筝灵足部的绯色竟肉眼可见地缓缓消退,麻木感也随之减轻。
“下毒之人,心思缜密狠毒。”时景一边写药方,一边沉声道,“此毒症状似足痹,极易误诊。若按寻常风湿治疗,用药温热,反而会催发毒性,令其更快深入骨髓。”
他将药方交给素欢,郑重嘱咐:“此方分为内服与外敷。内服之药,你可混杂在治疗旧伤的方子里一同抓取,无人能察异常。外敷之药,其中几味较为特殊,我会亲自调配好,明日借口为娘娘配置舒筋活络膏,混在常规药物中送来。” 他顿了顿,看向筝灵,眼中情绪翻涌,却硬生生的掩了下去,“娘娘,此次虽能化解,但下毒者一击不成,恐生二计。日后饮食、香料、衣物,万需谨慎。”
诊治完毕,时景收拾药箱,准备告退。殿内一时寂静。
“阿景……”筝灵忽然轻声唤出旧时称呼,泪珠终是忍不住滚落,“谢谢你。”
时景背影一僵,没有回头,声音沙哑而克制:“微臣分内之事。请娘娘务必保重。臣告退” 说完,他几乎是逃离了承乾宫。他知道,从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他已无法再置身事外。那份被深埋的情感与守护的承诺,在宫廷的险恶中,被再次点燃。
素欢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百感交集。时景的出现,带来了解毒的希望,却也带来了新的风险与情感的纠葛。她看着榻上虚弱无助的公主,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公主的善良在这深宫中如同无根浮萍,而皇帝的恩宠更是虚无缥缈。要想活下去,她们必须拥有自己的力量,找到可靠的盟友,甚至要学会主动出击。
这次中毒事件,是一个残酷的警告,也是一个转折的契机。素欢知道,她不能再仅仅满足于防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