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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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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四年的除夕,京城落了一场数十年不遇的大雪。那雪花透着一种温润的玉色,纷纷扬扬,不出一日,地上便积起了厚厚的雪堆。但这场大雪并未冷却京城的万家灯火,孩童们都跑出来在厚雪地里玩闹,家家户户高悬灯笼,温润的暖光照亮了整个京城,为除夕更平添了几分喜色。
而皇宫大内,更是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素欢永远忘不了那个晚上,她带着公主走入内殿。她们泪眼婆娑的拜别楼兰,没想到这一别,居然是永别。
今夜宫宴,意义非凡。皇帝许乘驷刚登基时便趁内乱收服了北狄,仅仅过去四载,便以雷霆之势收复了楼兰,进而近乎一统边境诸部。此刻,楼兰使节正匍匐于殿前,将楼兰进献之礼缓缓带入大殿内。
殿内依旧暖香如春,筝灵立于御前,却瞬间夺去了所有光华,为了表示楼兰诚意,她第一次换上大昭宫装,却遮不住她异域色彩的容貌与魅力。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眼波流转、肤若凝脂,非凡俗女子可比。周身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瑰丽,令殿中那些见惯了美人的宗亲大臣们,也都在心底暗暗倒抽一口冷气。
皇帝许乘驷高坐龙椅,见到筝灵虽没有像其他臣子一样吃惊,但从他的眼神中也能看出他对筝灵容貌的欣赏。他略一沉思,便朗声笑道:“公主之姿确实令人心旷神怡,楼兰如此诚意,朕心甚悦。皎皎澄汉月,森森琼树枝。朕见公主之姿如天上明月,封为妃位,赐号澄。”
“澄”字,如水之清澈,亦如月之皎洁,此号一出,足见皇帝对楼兰的重视。
坐在他身侧的皇后南缨,头戴凤冠,姿容清纯。她有一张似乎还未完全褪去稚气的面容,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清澈如水。因着要维护皇家的威严,还要尽力维系着母仪天下的端庄,双手在袖中微微交握,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清澈的目光掠过殿下那抹绝色身影,神色一动。但也能明显地看出那神色并不是对她进入后宫争抢恩宠的敌意,而是对筝灵美色纯粹的欣赏。
楼兰使臣深深叩拜,声音洪亮而虔诚:“筝灵公主,乃我楼兰之月,大漠明珠。今能侍奉陛下圣驾,得沐天恩雨露,实乃三世修来之福,亦是我楼兰举族之荣光。历经此番和亲,从此我楼兰向大昭俯首称臣,愿两国情谊,永世不移!”
话音落下,随行的楼兰使者与奴婢纷纷跪拜叩首,以示尊敬。
筝灵亦随着众人盈盈拜下,由于她今日特地换上了繁复的大昭宫装,行动间略有生涩,却更添我见犹怜的风致。她依着规矩垂首,却又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偷偷抬起眼帘,想偷看一眼她这大昭皇帝、亦是她未来夫君的真容。不料,这一眼,正正与皇帝的双眼碰上。筝灵心头一颤,羞怯的低下头去,俨然是一副小女儿家的情态。这副神情让许乘驷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撞,心底竟罕见地掀起一丝波澜。
筝灵低下头,额间却开始渗出细汗。她才不好奇皇帝的模样,若不是素欢让她这样做,她实在是不敢在大殿上放肆。不过好在皇上好像真吃这一套,看皇上那神情,自己似乎确实是拿捏住了。她心里这样想着,暗暗发誓一会宴席散去一定要好好奖励一下素欢。
皇帝确实对她确实是极好的,居然将承乾宫赐她居住。承乾宫宫殿大些不说,还离皇帝的寝居甘露殿格外近,真真的是个风水宝地,多少妃子都眼巴巴的望着,却让这半路而来的澄妃抢占了先机。
“贺喜澄妃娘娘,皇上今夜翻了您的牌子,宣您即刻前往甘露殿侍寝!”司寝局的首领太监顺喜,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笑意,小步疾趋入内通报,说话间,眼风还是忍不住悄悄瞥向榻上那位新主子。
他在宫中沉浮半生,见过的美人如过江之鲫,此刻仍要在心底赞一声:此女只应天上有,宛若天上仙人。后宫粉黛三千,莫说与澄妃并驾齐驱,便是能稍稍接近其风采的,也绝对寻不出一人。
“顺喜公公。”
一道清冷的声音唤回他的飘忽的神志。站定一看,是澄妃从楼兰带来的贴身婢女,名唤素欢。此女容貌虽不及主子万一,却别有一股沉静气度。
素欢步履轻盈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绣金荷包不着痕迹地塞入顺喜手中,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公公,我们小主远自楼兰而来,初次承宠,心中难免忐忑不安,宫中规矩更是生疏。若侍寝途中稍有差池,万望公公能从旁周全,稍加提点。”
顺喜指尖一掂,那分量让他心头一喜,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连忙躬身:“姑娘这是哪里话,澄妃娘娘金尊玉贵,咱家必定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怠慢。”
目送素欢转身回到内殿伺候梳洗,顺喜这才慢慢踱回宫门下,对着等候的引路嬷嬷悄声嘀咕,语气带着一丝看戏的唏嘘:“你瞧瞧这位主儿,跟画里走下来的仙子似的,这往后啊,宫里其他娘娘们的日子,怕是难喽……”
那嬷嬷穿着一身暗色宫装,面容在灯影下显得有些模糊。她良久没有接话,四周只有寒风吹过宫檐,卷起雪沫的簌簌声。顺喜被这寂静冻得缩了缩脖子,适逢新年,虽说各处悬挂的宫灯将雪地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这深宫的寒意。
就在顺喜几乎要忘了这茬对话时,才听那嬷嬷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光有倾城的容貌是不够的。想在这吃人的地方站稳脚跟,当真主子……我看,还难着呢。”她顿了顿,吐出三个字,轻飘飘却带着血腥气,“你忘了当年那位卢庶人了?”
顺喜闻言,脸色微微一变,讪讪道:“别提这位了。啧,也是。宠不宠的,原也轮不到咱们这些奴才操心。总之呀,都是头顶的主子,咱们只管低头当差,谨慎过日子罢了。”
雪,依旧静静地下着,覆盖了朱墙碧瓦,也掩盖了这宫闱深处,无数悄然滋生的心思。这一夜,承乾宫的灯火,注定要牵动无数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