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溯回，离梦醒》山野遇鲸鱼

4、落水之人天上来-3

　　十五的月亮早早升起，文庙内所有人都在延庆殿诵经。
　　这里本是学习各家经史子集的地方，俗话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在如此学府诵经念佛，不由得透着一股怪异。
　　三层高的云生楼灯火通明，一座座书架整齐排列，这里收藏的都是各国有名的物志典籍。
　　最高层角落里，一位书生装扮的少女正借着烛光参详一卷书，书里图文并茂讲的是药草知识，她戴着面纱，柔和的侧脸线条在烛光下影影绰绰，眼神清透敏捷，眉头微蹙。
　　少女边看边想：真不知卢老头怎么会让她修习这些书籍，整栋楼的书囊括了天南海北，世间万物，虽然确实开了眼界，但有些知识日常也用不到，很怀疑当初是不是被那老头骗了，说完又抬头望了一眼楼内台上吊着的那只匣子。
　　“那么多书都看过来了，再坚持坚持吧。”少女自我安慰道。
　　文庙正门的门房正在打着瞌睡，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他惊起，“来了，来了，谁啊，这大半夜的。”
　　麒麟探着灯笼一脸不快，掏出一块腰牌，“去通报一声，三司督头请总务前去叙旧。”
　　延庆殿内，值夜的守卫快步走到诵经者前排，对卢学平耳语几句。
　　卢学平一脸疑惑，跟了出去。
　　院内一众护卫都随他前去，麒麟见状，一抱拳，“总务，督头说只请您一人前去。”
　　“原来是麒麟啊，刚刚诵经时不曾见你，听督学说你今天告假。怎么，深夜前来，不知督头召唤在下有何事？”
　　“我家大人只说叙旧。”
　　“叙旧？”
　　“先生，请吧。”
　　卢学平又回身对人嘱咐几句，不经意地用余光瞟了一眼云生楼透出的明亮灯光。

　　就在一行人关注点聚焦在文庙前院的时候，一道迅如疾风的黑影已轻巧踏过屋上瓦片，一翻身，躲过了刚刚卢学平的视线，闪进了云生楼。
　　云生楼顶层的窗棂吱扭一声，空中气氛骤然凝聚，少女面纱下的嘴唇微张，瞳孔骤然缩紧。长久以来，每逢十五，只要文庙舍粥，就是在释放约定的信号：总务会把一切安排妥当。
　　这也是她在云生楼修习时，从未被人撞破的原因。
　　她下意识望了望楼下，那里有平时来往的密道，现在再往下走只怕是来不及了，而且还有可能会暴露密道所在，到时候不仅会给总务带来麻烦，恐怕以后也不能来此处了。
　　思及此，她一个手势把书恢复原状，轻声躲在重重书架后面，耐心倾听，打算随机应变。
　　来人脚步虽然很轻，但是阁楼上年久失修的木板还是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这里是云生楼的最高一层，灯火曈曈，根本没有任何阴影可以遮挡。
　　好在少女身形单薄，又对这方寸之地十分熟稔，她听声辨位，待来人走到最后一个书架时，便悄悄转到架子另一边。
　　黑衣人走到楼中央，眼前出现一个装置，不由豁然开朗。
　　这是一根木制的通天宝柱，正中镂空用锁链悬空吊着一只匣子，由于距离太远，看不清是什么材质。巧的是这机关，每根锁链连着四面八方每座书架，似乎只要触动书架上的机关就能取到匣子，对于善弄机巧的卢学平来说，这技法实在过于简单。
　　“麻烦。”黑衣人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抽刀便向着锁链劈砍。
　　少女眼看来人手上已有动作，下手也是极快，一个飞刃挡了下去。
　　黑衣人作势回身，少女已手持两柄匕首突刺过来。
　　骤然贴脸，黑衣人眼神中有片刻凝滞，手下动作却很利落，连忙将长刀挡在身前，左挡，刺右，右挡，刺左。少女刀刀凶狠，直击要害，却都被格挡了下来。
　　一番切磋下来，黑衣人武力值明显更占优势，却在少女强攻下，处处防御，最后更是追着打到了铁链上。
　　嗖嗖嗖——黑衣人在铁链上快步疾走，率先来到匣子面前，他用快刀削断蜡烛，刀尖托着烛头对准匣子，“停，我不想打架”说着把脸上的黑布拉了下来。
　　黑衣人竟是三司督头，他露出刀削般英挺的面容，眸光中闪出一丝悲悯，“我是来找一个人。”
　　少女眼神紧张着那刀尖跳动的火烛，却故作淡定地问：“你找谁？”
　　“阿祁离。”
　　督头确信自己几乎在话音刚落的瞬间看到了少女眼神中的动容，但随之而来的是震悚和冷漠。
　　“那恐怕你来错地方了，”少女漠然道，“我从来没听过这名字。”
　　怎么会没听过……少女心内一痛……
　　将近一年多的时间，本以为“阿祁离”这个名字会随着那场大火死去，再也没有人提起。甚至有时候自己都会怀疑是否真的经历过那样的人生，不过，不重要了。
　　当下还是该想想为何会有人还在执着地寻找一个死人吧，如果还有人在自己面前说出这个名字，那么原因恐怕只有一个，那就是确保她的死亡，这也加深了她对当年那场大火的阴谋怀疑。
　　“你不是……”督头话音未落，阿祁离一个飞身抓住了上方的铁链，顺势朝督头荡了过去，督头闪身躲过。
　　阿祁离倒转身体，双脚倒吊在铁链上，在铁链带动下，她腾空而起，两柄明晃晃匕首正正朝着督头脖颈而来。
　　督头将身向后一倾，幸而刀刃只割断一绺发丝。身后阿祁离失去支撑，整个人破窗飞出，督头眼疾手快，迅速抓住她的一只手腕。
　　“哎——，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啊？”树下两个醉酒的仆从杂役走了过来。
　　屋顶上两人僵持住了，一时间不敢有什么动静，督头用唇语示意她“别动”。
　　另一名仆从支楞着耳朵听了一阵，又喝了一口酒壶里的酒，含糊道：“哪有什么动静啊？人全在前边诵经呢……”
　　阿祁离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此时情态着实可笑，那张俊俏的脸上此刻因为担心她掉落而写满了担忧，这实在不配为一名杀手啊，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阿祁离鬼使神差般地解开了手腕上护具的绳子。
　　督头正关注着那两名仆从，根本没想到手中的人会自己脱手，几乎不等他反应，阿祁离就掉了下去。
　　“哎呦——”落地的阿祁离故意大声尖叫。
　　督头只能将身子贴紧墙壁，不好暴露自己。
　　“有人！”两名仆从匆匆赶来查看，“在这呢，在这呢！”
　　“痛死我了……”阿祁离捂着脚腕呻吟。
　　仆从一看这人穿着文庙学子的衣服，又作书生打扮，便问：“你是何人啊，文庙重地，不可靠近。”
　　“我是新来的女学生……卢笙，”阿祁离龇牙咧嘴回道，“刚刚去寻爹爹，迷路了。”
　　“爹爹？”仆从面面相觑，压低了声音：“哎，她不会是卢先生的女儿吧？”
　　“谁知道呢？这黑灯瞎火的，她一个人在这干什么？”
　　督头藏在楼内，听着这小妮子信口胡诌，会心一笑。北土城谁不知道，卢学平二十年前搬出卢家便一直住在文庙，就连府中妻子都无所出，哪里来的女儿？
　　正待她被揭穿之际，楼下几名守卫及时赶到，督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重新为她担忧起来。
　　为首的守卫端看阿祁离一眼，立马躬身行礼，“属下该死，大人走时吩咐属下照顾好小姐，是属下失职了。”
　　督头一脸疑惑，大为不解，难不成卢学平还认了她做干女儿？
　　“罢啦罢啦，”阿祁离善解人意地开解，“我只是扭伤了一下，没什么大碍。不过——我刚刚路过这个，这个什么楼来着，听见里边有好大动静呢，该不会是来贼了吧？”
　　这下督头彻底笑不出来了，心下一沉，坏了，奔我来的。
　　“是，属下这就速速查探。”守卫指挥着几个手下，“你，你，还有你，上去看看，我送小姐回去，其他人在附近仔细搜查。”
　　“是！”守卫齐声应道。
　　督头在另一边窗户离开，飞檐走壁之际瞥了一眼阿祁离离开的背影，“好厉害的小丫头，改日再来寻你。”
　　路过前殿时，阿祁离探头往里边扫了一眼，心虚道“其实，我今天是偷跑进来的，还没有正式拜过各位督学……”
　　“小姐放心，我送您出去。”守卫宽慰道。
　　“奥……，好。”阿祁离嘴上答应，心里却在绞尽脑汁想着路上怎么摆脱这个守卫逃跑。
　　按照原先和卢老头商量好的，如果在云生楼秘密修习的事被发现，可以谎称是卢老头的女儿，骗过守卫，再借机在半路逃脱即可，这样事后追查起来，尽可以推说是贼胆包天，也不会带来什么损失。
　　守卫给阿祁离带上帷帽，又牵来一匹马让她坐好，就这样出了正门，信步走在大街上。
　　两人走了半段，夜色下，街上行人不多，阿祁离心下估量：若是挣脱了跑起来，自己能不能跑过这个守卫。
　　“哎，停一下。”阿祁离趴在马背上支支吾吾，“我……我脚又疼了，不行，我不能回府，我得先去看看郎中。”
　　没想到守卫笑了，把缰绳递到阿祁离手里，“小姐如今确实不方便回府，先生都与我说了，您一直养在府外，与先生多年未见，前来寻他，也能理解，只是先生今晚确实有事外出，这才吩咐属下与您周全。”
　　阿祁离心里暗暗吃惊，犹豫着接过缰绳，“他……他都跟你说了啊……”
　　“是，先生说您扮作学生私自前来寻他，不过，您也不用觉得难为情，以我和先生的交情，我可以保守秘密。”
　　阿祁离尴尬傻笑着，极力扮演好这个外室女儿的苦情角色。
　　“那我们就此别过吧，毕竟我的身份也不太想引人注意。”
　　“可是天黑了，你一个女孩子……”
　　“放心吧，我还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驾——”说完一策马，就扬长而去。
　　守卫原路返回，走了几步，又听马蹄声，一回头，这不是刚刚送走的那匹马吗，“小姐，你怎么又回来了？”
　　阿祁离一勒马爽快回答：“我改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