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溯回，离梦醒》山野遇鲸鱼

5、落水之人天上来-4

　　司理监内衙的馆阁内，卢学平已经将茶喝了半盏，更漏显月色更浓。
　　“不知三司督头何时才肯露面啊？”卢学平终是开了口。
　　麒麟赔笑道，“不多时了，督头他见重要的客人前都必须修整一番以示尊重。”
　　“哦？这是北□□特的待客之道吗？”卢学平言语之间，有些讥讽。
　　门外督头早已闻声，他笑着推门，“卢先生，久等。”
　　“见过大人，”卢学平起身一拱手，暗自打量着这位年轻的上峰，“不知深夜传唤是有何要事？”
　　“麒麟，先生的茶凉了，”督头并不接话，转而吩咐一旁的麒麟，“换盏热的来。”
　　麒麟很快会意，一拱手，退下了，顺带把门也关了个严实。
　　“先生，果真不记得我了吗？”督头随意挥了一下手臂，示意他坐，脸上微笑深不可测。
　　卢学平从路上就已经在猜测这位督头的身份，能叙旧的，莫不是位故人？
　　所以从刚刚这位大人一进门，卢学平就在打量，并在脑海中思索与这张脸相关的全部信息，可惜一无所获。
　　“恕在下眼拙，”卢学平虚坐下来，摇头自嘲，“我实在不知何时与大人有交啊。”
　　“先生真是贵人多忘事，”督头也笑了起来，朝前走去，“十六年前，也在此处，司理监刑审，你我分列两旁……”
　　卢学平借着‘此处’一词往下想，不由心中一惊：什么故人会半夜在三司衙门叙旧？恐怕是个冤家……十六年前？他眼中逐渐变幻了神色。
　　“你是……穆古家的小王爷？”卢学平试探着问。
　　“昨日事譬如昨日死，而今我只是穆古尼苏。”督头回身清冷地道。
　　卢学平依稀记得，那时北土城刚刚归降陀国，曾经带领全城奋力抵抗的那个女人再次回到这里，却是以和亲公主的身份。
　　她嫁给了陀国的汗王，带着王的抚慰诏书宣誓着对这片土地的主权。
　　当时北土城的守将卢渊，也就是自己的祖父，亲自接受了那道诏书，成为了陀国的降臣，这一举动无疑让卢家蒙羞，但卢家上下却都不得发泄，整日困顿在一片灰色的阴霾中。
　　卢学平聪敏好学，弱冠之年已经成为了文庙的督学。心绪不佳的卢学平一连几天都告了假，没有去文庙主持讲课。
　　直到有天，一个消息传到他的耳朵里：汗王妃要亲自主持文庙的选学工作，并允许女子入学。这一消息无疑是对修学传统的挑战。文庙又称宗文庙，是为了纪念古代圣贤而修建的宗祠，历代以来，都由官府主理总务，选出杰出的青年担任督学，文庙上下，皆是男子，从未有女子入学的先例。
　　于是，年轻气盛的卢学平亲自去文庙和那女人理论了一番，只是那女子实在诡辩，他败下阵来，心头更加不快。
　　没想到，往回走到一僻静处，竟被人暗算，遭了弹弓袭击，被打伤了眼睛，幸亏家丁及时赶到，抓住了“凶手”，卢学平眯着一只受伤的眼睛一看，原来是个七八岁的孩子，本想着是孩童调皮就此放过，没成想他倒是不打自招自报家门说自己是汗王妃的人，要为王妃出头，这让卢学平顿时来了兴趣，他倒想看看这个汗王妃到底有没有像嘴上说的那么大义凛然，于是揪住这小子就去了司理监衙门。
　　“小人见过王爷。”卢学平忙不迭行礼，“都是在下当年莽撞。”
　　尼苏淡然一笑，“当年我确实顽皮，是该受些惩戒。”
　　卢学平刚待起身，尼苏接着说：“可还记得汗王妃？”
　　“当然记得。”卢学平重新低头，“若不是汗王妃容情，恐怕我也不能坐在这儿了。”
　　当年卢学平不知尼苏身份，直接交由司理监处理，司理监上下都和卢家有交集，所以只当是个黄毛小子，只管按住了打。等到汗王妃来时，尼苏的屁股已经肿了。按陀国律法，私自动刑，乃是大罪，何况他还是小王爷。是王妃将此事压下，并举荐卢学平任文庙总务。
　　“按理说，你也曾承过汗王妃的恩情，现在她身后还有一事没有着落……”
　　“什么事？”
　　“汗王妃曾生下过一个孩子，你可知晓？”
　　“这……”卢学平曾经答应过对阿祁离的身份保守秘密，而且现下又在她突破境界的关键时期，不想节外生枝，“在下不曾听闻。”
　　“实不相瞒，刚刚我去文庙，撞见了一个女贼，本来以为她只是偷偷藏在那里，现在看来，先生不光知情还打算包庇。”
　　“在下确实不知。”卢学平已经拿定主意拒不承认。
　　尼苏苦笑，“麒麟，送客。”

　　卢学平刚回文庙，守卫迎了上来：“先生，您回来了。”
　　“事情办的如何？”
　　守卫附耳过来，低语了几句。
　　“什么？你说，她去了卢家？”
　　“是。”守卫眼神慌张，不知是办了好事还是坏事。
　　“给我备马，”卢学平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回卢府。”

　　卢家是北土城世家将星，卢老夫人膝下只有卢学平父亲一子，父亲又在卢学平幼年时便去世，只留下卢学平一根独苗，卢老夫人做主给他娶了一房妻室，他不满亲事，毅然离开卢家，卢老夫人见事已至此，只好又让卢母过继了一子支持香火，现在卢家管事便是这二房。

　　“夫人，夫人，文庙来人了。”一个小丫头急急忙忙地跑到卢家长房夫人赵氏的房间禀报。
　　赵氏正在修剪一株杜鹃，她身边的贴身丫头翠儿拦了下来，“好好说话，是大爷回来了吗？”
　　“不，不是大爷，是一个丫头。”小丫头稍微顺了顺气。
　　“你也真是的，越发没个规矩，什么丫头，把话说明白。”
　　赵氏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一朵花，“带她来见我。”

　　阿祁离跟着仆从进了三道门，又转过一曲回廊，一路上，假山流水花卉应接不暇，颇有大家风范，她紧随着，往东进了一间暖阁。
　　“请姑娘在此等候。”另有几位丫环上了茶果点心，便一一告退。
　　这间暖阁不大，却布置的十分妥帖，可见温馨细致，阿祁离本来是打算要骑马逃走的，但她想到了那个黑衣人，猜测自己身份是不是已经暴露，倒不如借着机会来卢家暂避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