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别处来》宁玦

4、第4章

　　乔锦的外套最终被杨一辉一并拎回了寝室。

　　这会儿正是半下午，不早不晚，还不到晚饭时间。

　　明天就开组会，杨一辉惦记着没完成的报告，顾不得刚回来的乏累，将衣服随手往床上一丢，便坐在桌前，开始埋头做最后的整理。

　　等他忙完停下时，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校园路灯的映射下，法国梧桐树繁茂的枝叶随风摇曳。

　　杨一辉起身，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子，往外走去。

　　这会儿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他随便吃了碗面，跑去操场活动了两圈，就回了寝室。

　　同寝的张沫还没回来，屋里倒是多了一个大喇喇的不速之客。

　　阳瑜手里举着乔锦那件外套，见到杨一辉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出来的话却很骚气，“你什么时候这么骚包了？”

　　杨一辉走近，才闻到他身上一股熏人欲醉的酒气，笑嘻嘻道，“什么，那不是我的。”

　　阳瑜“哦”一声，重新端详起来，那神情，跟暑假里蹲在实验室研究数学题目如出一辙。

　　他蹙眉道，“别说是张沫的啊？”

　　杨一辉噗嗤一笑，“不是，一小孩的，你不认识，落在我这儿了。”

　　听说是个小孩的，阳瑜顿时失去兴趣，随手丢回去，直言不讳的说道，“那还好，要不白瞎了这件衣服。”

　　杨一辉：“……”

　　阳瑜嘴巴刻薄，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身为李琪的大弟子，他明年就博士毕业，可以说学有所成、前途无量，但杨一辉总觉得他不仅学业得李琪真传，就连老板的一些性情特质都浸染上了几分。

　　不等开口，阳瑜很快问道，“怎么，李老师才放你回来？”

　　“没，我早回来了。”

　　阳瑜摇摇头，“可惜，我们四点多才散，一个个都闹疯了，早知道打电话叫你了。”

　　他说着可惜，可是斜着眼看过来，脸上似笑非笑的，看不出一丁点遗憾。

　　杨一辉洒脱的笑道，“不可惜，我也就那会儿回来的。”

　　阳瑜又道，“本来想着好歹给你打包一点剩菜，但到最后全剩骨头了。”

　　杨一辉算是明白过来，这家伙喝了酒，没地消遣了，故意跑来，拿自己开涮寻开心呢。

　　“是吗，”杨一辉上前一勾，没大没小的箍住他的脖子，“我是不是要好好谢谢师哥的心意？”

　　阳瑜平时一本正经、不苟言笑，被他勒着脖子，嘴巴却反而更肆无忌惮，直到逗的杨一辉彻底无奈了，才心满意足的放过他。

　　“开玩笑的，回头我专门请你，行不行。”

　　杨一辉随口道，“行啊，谢谢师哥疼爱小弟。”

　　“唔，”阳瑜自己在那儿想了半响，“下周一，不，周二......嗯，下周三，说定了。”

　　他明显喝多了，杨一辉胡乱答应着，却根本没放在心上。

　　阳瑜跟李琪差不多，酒一上头罗唣起来没完，杨一辉真是怕了这一个个酒鬼，又不能一般见识。

　　总算等他尽兴离开，时间已经不早，张沫这家伙还没回来，杨一辉洗漱完，一眼看到床上的外套，收起来之前，忍不住也拿在手里看了看。

　　乔锦的外套虽然因为颜色过于鲜亮太拉风，一般人不太能接受，但摸起来手感柔滑绵软，小朵刺绣也很精致，一看质量就很好。

　　杨一辉一向觉得三十块的衣服和三百块的衣服一样穿，上身之后，很多时候根本看不出差别来。

　　但现在他发现还是不一样的。

　　就像乔锦的这件外套，应该不便宜的。

　　——至少杨一辉自己的衣橱里，春夏秋冬的衣服，林林总总加起来也并不算少，却没有类似品质的。

　　一分价钱一分货还是有道理的，杨一辉虽然不大追求档次，但三百块钱能买一件差不多的外套，好像也可以接受。

　　想到这儿，他一时心血来潮，随手拍下来，在网上搜了搜。

　　搜索结果显示这是某国际大牌出的最新款，下面跟着一堆价位不等的类似款，一看就是些仿款。

　　乔总的弟弟，应该不太可能买仿款吧？

　　杨一辉这么想着，径直点开正品，然而看清标注的价格后，着实吃了一惊。

　　一件薄薄的春秋外套而已，竟然比杨一辉最值钱的笔记本电脑还贵，也未免有点离谱了。

　　杨一辉不可置信的打量着手里的外套，不由得生出恍惚感，眼前的外套仿佛闪着金光。

　　原本他听了老板的话，还想着衣服好歹是新的，丢了可惜，要是有人穿着合适的话，不妨送给师兄弟们。

　　这下让他送，他都不敢随便乱送人了。

　　不仅不可能送人，甚至还不能像对待自己的衣服一样，随便叠一下往衣橱里一塞了事。

　　没办法，谁叫这衣服太金贵了呢。

　　杨一辉找来木质挂衣钩，在衣橱里辟出一块位置，把外套板板正正挂好。

　　他心想，多亏没丢掉，回头还真得送还给人家。至于怎么联系乔锦，是通过老板还是跑一趟乔氏集团，到时候再说吧。

　　一觉醒来，新一周开始，周一的研究生例行组会，李琪也罕见的参加了。

　　以前几次组会，都是由底下研究生自行主持，一向冗长繁琐，一开就是好几个小时。与其说是组会，不如说是斗嘴会，很多时候开着开着，就乱七八糟的偏离主方向，激情输出经常延续到晚饭桌上。

　　李琪一到场，众弟子自觉收敛许多，一改往日撸袖子干架的画风，俨然个个斯文有加。

　　所有人里，只有杨一辉一个孤零零的新人，没开专业课，没确定研究方向，组会上汇报也最简单，不涉及研究课题的范畴。

　　然而李琪却没有轻易放过他的意思，在他态度端正的分享了读书报告后，一身轻松的等待评价时，突然点评道，“没有意义。”

　　“……”

　　杨一辉瞬间尴尬。组会报告应该怎么写，从哪方面入手，他的确毫无经验，但这是他研究生生涯的第一次，并不想潦草敷衍。从好几天之前他就开始着手考虑，向师兄各种请教，参考往日经验，可以说做了一番充分准备，昨晚更是花了四五个小时修改完善。

　　他自觉很认真对待，没想到几天下来的一番努力，被老板轻飘飘的四个字全盘否定。

　　杨一辉心里并不太服气，也不知道是最近胆子肥了，还是表现欲过度，虽然明知行为鲁莽，却忍不住小声提出质疑，“为什么没有意义？”

　　“为什么？”李琪似乎很不屑，短促的笑了一声，“你自己的想法呢？有哪些宏观认识？关于数据的思考在哪儿？”

　　杨一辉在一连串犀利的反问下哑口无言，欲辩无语。

　　整个实验室也顿时静寂一片。

　　“总之，我没有从其中感受到一点你自己的思维见解，”李琪板着脸，顿了顿，声音听上去格外冷酷，“一个没有独立逻辑思考能力的人，在数学领域不可能走得远。”

　　“……”

　　这么大的帽子扣下来，简直是杀人诛心，可想而知杨一辉的心情，不抑郁都算他心理素质强悍。

　　下面更是大气不敢出，一干师兄们也都噤声，只彼此用眼神交流：怎么回事？

　　李琪向来要求严苛，门下弟子有一个算一个，学术上多多少少都遭受过敲打。但杨一辉一个新人，连专业的边还都没沾上，却也这么刁难，简直像是在要求一个研究生菜鸟将科研工作带上新台阶。

　　接下来的时间，杨一辉像个霜打的茄子一样，一团浆糊的听完了后面人的发言。

　　也许因为他的前车之鉴，其他人在汇报课题进度方面，都格外低调谨慎，倒也没再遭受老板太大的苛责。

　　挨到组会结束，杨一辉拔腿要撤，却又在一干师兄怜悯的目光中，被李琪叫住了。

　　“怎么，有情绪？”

　　杨一辉从小到大第一次受到这么毫不留情的批评，尤其还是当着许多同门师兄的面，面子上的确有点过不去，却也不敢说什么，摇了摇头：“没有。”

　　李琪看他一眼，冷冷说道，“没有最好，回头重写一份交给我。”

　　杨一辉答应着，恍惚的想，老板昨天还稍微像个有血有肉的人，会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今天就变成冷面金刚了。

　　等李琪一撤，一群师兄后怕着围了上来。

　　“李老师怎么有空来，不会特意过来恐吓新人的吧？”

　　“什么恐吓，杨一辉别听他的，打是亲骂是爱，没事，李老师严厉那说明看重你。”

　　“就是，这才哪儿到哪儿，等你开始做课题，那才有的头疼，日常发疯那都不是事。”

　　“走，先去吃饭，改天跟我们去感受一下学术氛围，锻炼锻炼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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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群宅男师兄向来都很喜欢这位性格讨喜的小师弟，有什么说什么，杨一辉在七嘴八舌一塌糊涂的安慰下，挫败的心情多少好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