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别处来》宁玦

3、第3章

　　走廊幽静，服务员小姑娘迎面走来，主动停下来打招呼。

　　乔锦目不斜视，径直走过去。

　　杨一辉不疾不徐的落后一步，微笑着回应完小姑娘，目光转回到前面张扬的背影上。

　　男孩走路带风，旁若无人，小小年纪虽然中二，倒自有一股大佬气场。

　　杨一辉跟在后面，莫名冒出一种贴身保镖的即视感，不由得觉得好笑。

　　不用说，乔锦长得很不错，五官英俊，身姿矫健，就连后脑勺都很完美，圆润饱满，像颗毛绒绒的球。

　　杨一辉有些惊奇，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打量着他的后脑勺。

　　如果这样圆滚滚的后脑勺长在一个可爱的小男孩身上，会让人忍不住手痒，想要摸一摸。

　　然而……杨一辉盯着前面已然身高腿长的少年，一想到自己要是手贱，大概纯属老虎屁股上拔毛。

　　到了酒店外面，纪助理随后也跟着追了出来。

　　杨一辉将车子开过来，停在俩人跟前。

　　纪助理将手里的袋子递给乔锦，随手帮他拉开后车门，叮嘱一番，还不忘跟杨一辉客气两句。

　　一人之下的总裁助理也不是那么好当的，杨一辉暗自感慨。

　　乔锦钻进车里，系上安全带，杨一辉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去哪儿？”

　　乔锦报了地址，并不近。

　　然而刚驶出不远，乔锦就在后面一迭声的叫道，“停一下！停一下！”

　　这里正是繁华商业街，到处人来人往，闹哄哄的。杨一辉有些纳闷，却很快踩下刹车，在路边停下。

　　“等我一下。”乔锦丢下这句话，就推门下了车。

　　他要干什么，难道还要逛会儿街不成？

　　杨一辉看着他从路边拐上去，果然径直往那一排商场走去，进了一家店里，似乎是一间动漫屋。

　　路边并不是停车的地方，而周围可见的停车位也都被占满了。杨一辉没办法，不敢下车，只好认命的坐在车里等。

　　百无聊赖的干坐半天，乔锦才从那店里出来，身边一个经理模样的人面带微笑在说话，还有一个身穿工装的店员跟在身后，两手环抱着个长形纸箱。

　　“乔先生，这款模型是限量发售，陆续还会有这一系列主题的。另外我们店里的模型跟香港同步上新，我会定期发给您的，如果乔先生您有任何需求，或者需要定制，随时联系我……”

　　杨一辉正准备推门下车，听到走近的那经理对着乔锦一口一个“乔先生”，有些好笑，便坐着没动。

　　纸箱过大，需要放倒副驾驶座位，店员按照吩咐小心的横在前后座之间，然后车子在动漫店经理和店员满面笑容的目送下离去。

　　乔锦开始打电话，杨一辉听见他对着电话炫耀，“我刚买了个小玩意儿，回头拍给你看看。”

　　那箱子快有一人高了，这种尺寸规格被称作“小玩意”，啧啧。

　　杨一辉对这些费钱的物品并不通，只不过曾经补过课的初中生酷爱这些东西，动不动提几嘴，他才多少有所了解。

　　一排各式各样的模型摆在房间里，的确很好看，听那孩子显摆，都是什么什么限量版，价钱不菲，听得杨一辉只有保持沉默的份儿。

　　乔锦这个，肉眼可见的还要大上许多，想来价格也会令普通如他一般的人目瞪口呆。

　　市区十字路口多，车速快不起来，加上正值周末，这一段客流量大的闹市区交通尤为拥堵。

　　这么一耽搁，杨一辉便没有走主干路，而是转绕了旁边的支路。

　　顺利驶到一半路段时，前面堵住了。

　　道路中央，两辆轿车歪七竖八的横着，占据了原本就不宽的大半地盘，很明显发生了交通事故，逼得其他来往车辆只能排队一点点通过。

　　杨一辉原本是为了少耗点时间，这么一来，反而愈加缓慢起来。

　　车子龟速挪动着，乔锦聊完天，在后面心浮气躁，明显有些坐不住，“怎么搞的？”

　　他一个劲儿烦闷，对着椅背撒气。

　　杨一辉稳稳坐着，直到乔锦一挥拳殃及到自己，后脑勺沉闷的挨了一下，终于憋不住了，缓声说道，“着急也没用，等会儿车流散开，自然就通畅了。”

　　乔锦大约没料到会被教育，一时哑住，片刻后气呼呼的往椅背上一靠，“你就不该走这条路！”

　　杨一辉一哽，被他高高在上的质问惹得也有点不爽，很想针锋相对的回怼一句“你不想坐可以不坐嘛”，但想来以这位少爷的脾气，很可能真会毫不犹豫的摔门而下，到时候反而不好交代，便硬生生咽了回去。

　　俩人都没再开口，外面嘈杂不止，更衬得车里过度安静。

　　杨一辉瞥了一眼后视镜，只见乔锦两手抱胸，鼓着一张脸，满脸的胶原蛋白，想了想，便打开音乐播放器，随手放了首歌。

　　歌曲是八九十年代的老歌，音乐一响起，乔锦似乎吓了一跳，猛然从窗外转回目光，盯向前排，半响低声嘟囔道，“什么破歌！”

　　伤感的背景乐下，杨一辉还是耳尖听到了，主动搭话道，“不好听吗？那我换一首。”

　　乔锦没吭声，后视镜里一脸无聊透顶，跟幼稚小孩一样。

　　杨一辉很快点开歌曲目录，打算换首年轻人喜欢的流行歌，然而浏览下来，竟手足无措不知道该选哪首好。

　　里面的歌曲堪称经典，换一个说辞就是“古董”，别说没有一首年轻人喜欢的新潮歌曲，估计大部分歌老的比乔锦的年龄都大。

　　杨一辉有些想笑，老板堂堂一个大学教授、硕博导师，又曾是留洋海归，动不动国内外飞，就算没啥艺术细胞，受过的艺术熏陶也该不少，怎么也没想到，这音乐品味固步自封，完全不肯与时俱进。

　　杨一辉翻来翻去，最后勉强挑了一首曾经一度火爆的流行歌，也不再征求乔锦意见——

　　如果有一天

　　我老无所依

　　请把我留在

　　在那时光里

　　如果有一天

　　我悄然离去

　　请把我埋在

　　这春天里

　　......

　　沙哑撕扯的旋律在车内回响起来，杨一辉终于艰难通过了“路障”，加快的车速下，心脏和耳膜同时被震得一炸一炸，赶紧调低了音量。

　　这首《春天里》对杨一辉来说熟悉的耳朵快起茧子了，作为曾经一段时间聚会唱K的必点曲目，每次都要扯着嗓子来一回群吼，嘻嘻哈哈激情澎湃的将气氛推向狂欢高潮。

　　也许是少了热闹的氛围，不知怎么回事，这会儿坐在密闭狭窄的车里，听着竟然生出点类似难受的情绪来。

　　杨一辉静静开了一会儿，没再听到乔锦吐槽，微感意外，有些纳闷于对方的格外安静。

　　趁着等红绿灯的间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对方歪着头，不知从哪儿翻掏出耳机线，堵在两只耳朵里。

　　杨一辉：“……”

　　注意到杨一辉回头，乔锦立即回瞪着他，一脸“你不好好开车想干什么”的表情。

　　杨一辉苦笑着，又转回头去。

　　接下来一路畅通，很快就到了地方，杨一辉停下车，“是这儿吧？”

　　乔锦“嗯”一声，迫不及待推门下车，往下搬那个纸箱。

　　杨一辉担心这锦衣玉食的小孩不知轻重，一个失手砸坏了，随后跟着下车想帮一把。

　　乔锦倒好，等他凑上去伸出手，竟然瞬间躲开，干脆站到一边去了。

　　杨一辉实在是有些无语，一个人抱下来，竖着靠在车上。

　　乔锦这才走上前，箱子比想象的重，一个人抱着多少有些吃力。

　　杨一辉有些不放心，“你行吗？要我跟你一块抬吗？”

　　“不用。”乔锦冷淡的拒绝他的提议，抱着箱子，转身就走出了一段路，就跟被狗撵一样。

　　杨一辉随他去了，他出来时间已经不短，把人送到，也就完成任务了。

　　不过他真有点搞不明白，依照动漫店那副对待财神爷的态度，一句话让人送货上门不就好了？

　　鸿锦苑里，酒席也到散场的时候，包间里面，李琪正在跟乔总一行寒暄告别。

　　于是杨一辉刚赶回来，没顾上喘口气，又载着老板打道回府。

　　李琪一上车，毫不在意的脱掉西装，随手丢到后座上，又一把扯松领带，解开衬衣上端的纽扣，意兴阑珊的仰靠在座椅上。

　　密闭车厢里瞬间充斥着浓重的酒气，熏人欲醉。

　　李琪又掏出烟来抽，甚至还把烟盒伸向杨一辉。

　　杨一辉赶紧拒绝，“我不会抽。”

　　“不懂吧，”李琪摇摇头，有点嘲弄的说，“抽烟可是缓解压力的好办法。”

　　杨一辉没法接话，只能笑笑。

　　李琪抽烟很凶，他私下一根接一根抽个不停的样子，像个大烟鬼，跟光鲜亮丽的表象完全无法联系到一块。

　　别人不知道，杨一辉却是亲眼目睹过的，他突然想，老板压力很大吗？

　　其实以李琪今时今日的地位，完全称得上学术圈大牛，但他似乎并不满足于既有成就，反而还在向外“折腾”。当然不可否认，作为学者出身的半个商人，他在商业方面似乎也很有一套。

　　别的不说，能够让鼎鼎有名的乔氏集团产生合作兴趣，愿意坐下来进行项目研发商谈，任谁都不能不说一声牛逼。

　　毕竟这些高高在上眼高于顶的豪门企业，不是谁都可以扯上关系的，何况，从目前来看，这项合作促成的可能性极大。

　　地位越高压力就大，这是在所难免，但外人看到的只是风光无限。

　　这么想着，杨一辉抬眼往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李琪挑着眉，嘴角噙着一抹笑，衬衣解了两颗扣子，露出的脖颈和胸膛泛红一片，跟平时大不一样。

　　他缓缓吐了口烟圈，话也格外多，“中国的烟民全世界居首，这会儿你体会不到，等再过几年，你就知道了。记着，男人嘛，有压力别憋着。”

　　这是真喝高了，杨一辉想，随即加快车速。

　　黑色帕萨特一直开到教师公寓楼前，刚稳稳停下，车后门旋即被大力推开。

　　李琪一头冲出去，双手扶膝，对着前面的绿化带，弯下腰来。

　　杨一辉一愣，紧跟着下车。

　　李琪干呕了一会儿，靠着车身站直，神情恹恹，不复平日的俊朗精干。

　　“……李老师？”

　　杨一辉跟着应酬了好几次，还没见过老板这副模样，本想扶他上楼，却被他一挥手，强硬的推开。

　　“我没事！”

　　杨一辉只得缩回手，将车钥匙递过去，“那您快上去休息吧。”

　　李琪缓了缓，回身从车里拿出西装，往胳膊上一搭，低头看了一眼，突然问道，“这是什么？谁的？”

　　黑色西装下面赫然多出一团亮眼的布料，拎起来，是一件簇新的蓝红相间印花休闲外套。

　　今天只有乔锦坐过这车，杨一辉想了下，隐约记得他手里提了个纸袋，大概率是下车时遗落下来的。

　　“好像是乔总弟弟的。”他说。

　　“乔锦？”

　　“嗯。”

　　李琪想也没想，理所当然的往杨一辉身上一抛，随口道，“回头你抽空还给他。”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杨一辉顿感为难，“啊？”

　　“算了！”李琪转身往楼里走去，语气透着疲惫，“你看着随便处理吧，丢垃圾桶好了，一件外套不值什么钱，他不可能要了。”

　　杨一辉目送老板进了楼道，一直等到那宽阔的背影消失于视线里，才略微有些忧愁的低头望向手里的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