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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0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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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许迦七看着黑漆漆的门洞,他知道于丝在门后,他也知道她听得见。
“晚安,热搜见。”他最后说。
法拉利终于离开,于丝缓缓靠在门板上,缓缓吁出一口气。
但我心疼。
但我心疼。
心疼什么他没说,但似乎就因为没说,才更爽。
她蹦蹦跳跳上楼,跳着舞开门、把包丢在一边,转到吧台,开瓶酒,攥着酒瓶,端着高脚杯,边倒,边喝。
喝到开心,她捂着嘴倒在床上,耸肩笑。
许迦七一路以来过于争气,又洁身自好,于是征服他的成就感仅次于奥运会拿奖,怎么不爽?
庆功会开到一半,她收到许迦七的验证消息,他很直接道:“加我。”
她没同意,在验证框回复:“让我作一下行吗?”
意思就是,不加。
许迦七回复:“不行,我很急。“
于丝一怔,随即笑上眉稍,抿唇,不语。
他是压抑太久了?
现在已经癫得不像个人了。
她不回了。
装起来了。
装到明天。
嗯。
她在床上打个滚,双臂垫在后脑勺下边,盯着吊灯,回想今天猝不及防却又理之当然的经历。
说来自负,但许迦七喜欢她这事,她不太惊讶。
充其量没想到他那么会谈恋爱。
到底是什么让他全盘托出,又是什么让他藏那么深?
还有,他去甘肃是干什么?
也不重要,等他回来就知道了。
至于宣告世界把许迦七拿下这件事,她没打算。当下事情太多,正好许迦七出门,给她时间料理,她才不让八卦声打扰她。
等他回来,她就到他家去,或者把他骗到家来。
跟他□□。
她就想跟他□□。
*
京山路,绛上院。
许迦七进门,阿姨早已在门口等候,蹲下来,为他换拖鞋。
他要求阿姨不必这么做,阿姨也有照做,今天反常,无非是幺姐在。发工资的是幺姐,她必须蹲下来。
阿姨帮许迦七摘下包,收进衣帽间,许迦七缓缓走进书房。
幺姐在整理书架,听到脚步声也没回头。
许迦七站在一旁,安静地等待。
幺姐有条不紊,整理完,慢悠悠下梯子。
许迦七上前搀扶。
幺姐自然地把手递给他,随手把乳胶手套丢到托盘,许迦七拿夹子,从蒸机里取出热毛巾放盘上给她。
幺姐擦擦手,走到条案前,拿起一卷宣纸,展开,取一把镇尺熨平,压两侧。
许迦七主动研墨,姑妈提笔落写下“贪”。
幺姐学过瘦金体,可以模仿宋徽宗七分神韵。比拉琴拿手。
她不说话,就是等许迦七说。许迦七会意,声若蚊蝇地解释,“我刚才确实跟她在一起。而且,要跟她在一起。”
前半句在说刚才。
后半句是说以后。
幺姐一把撕开宣纸,岫岩玉的镇尺被甩出去,砸碎刚刚整理好的玻璃书架。
“哗”一声,阿姨忙赶来,被幺姐吼道:“让你上来了吗?滚下去!”
阿姨又慌慌下楼。
幺姐开始砸东西,所有她能摸到的,拿起的,都被她扔出去,摔在瓷器上、玻璃上,水晶上。
许迦七继续等她结束。
幺姐累了,停了,倚在屏风,慢慢流向地面,眼泪如期而至,顺着她的脖子钻进领口里,妆花了,头发乱了,衣服湿了。
她最注重体面,但在为许迦七发疯时,她最先辜负的,就是体面了。
“没我把你带回来,你现在就是孤魂野鬼,你以为你成绩好、领悟高是与生俱来?你以为你审美好、有气质是浑然天成?
“扯淡!
“那是我钱堆的!
“别人步步为营,而你不用,因为在金钱的支撑下,你的试错成本约等于零!
“我彭幺把你高高举起,换来的结果就是你翅膀硬了!你对得起我力排众议把公司股份转给你的用心吗?!”
她咆哮着诋毁,恨不能所有羞辱的词汇都泼到许迦七的头上。
许迦七岿然无惧,照单全收。
雨夹雪来得不是时候,电闪雷鸣催化幺姐狂躁的情绪,她开启第二轮的拆家。
这套房没有古董瓶子,却不影响幺姐的发挥,她把许迦七的绿水鬼、理查德米勒全用合成钻的杯子砸碎。
然而一个从不运动的人体力有限,没砸到一半已经累得倒地。
她意识到她失态的丑陋,更懊恼她难以自控,很快眼泪浇湿了地毯。
许迦七拿上热毛巾,走过去,蹲下来,为她擦掉眼泪。
幺姐没躲,她怨恨他,却无法拒绝他。
许迦七无辜,也疲惫,最后轻声细语说:“爸妈离开后,我身边就只剩于丝。她对我很重要,却不代表姑妈对我不重要。姑妈为了我,再没进入婚姻,我怎么会不知道。”
幺姐的视线缓缓上移,红血丝被再次迸出的眼泪覆盖,她看不清许迦七的模样,但似乎听到他的心碎。
她又拽他了,他一直为她而紧绷的弦,又被她拽断了。
她到底在干什么?
许迦七似有哽咽,“你们各自对我有不同的意义,我都想守住。我以为你们不是一道选择题,是我太贪了吗?我不懂了。”
幺姐一愣,眼泪停止片刻,又奔涌而出。她心痛得呼吸急促,双手攥住他的手腕,着急解释:“你是这么想的吗,迦七?”
许迦七慢慢拿开她的手,要起身。
幺姐紧急拉住他。
许迦七坚持挣开她的手,倒退两步,满眼憔悴地看她,“我会从这里搬走,花过你的钱,我会一点一点还你。音乐费钱,我就不学了。谢谢姑妈这些年对我的照顾,我不会忘记,也一定会报答你。”
说完,他回房间,打开保险柜,把信都装包,下了楼。
幺姐追上去,抱着他的胳膊,不让走,“我没说让你还钱!我那么多钱不差给你那点!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付出!”
许迦七决绝地拿开她的手,“我知道,姑妈,我觉得你说得对,我之所以能那么松弛,都是你用钱消灭了我的后顾之忧。”
幺姐慌了神,失去许迦七的恐惧,突然降临。
这一刻她才发现,她早已在控制许迦七这件事上无法自拔,她被这种精神寄托深深绑架,只能持续地陷下去。
她歇斯底里,“不是……迦七,你跟我生活一点都不松弛,我总是在精神控制你,我限制你的自由,逼你做不喜欢的事……”
许迦七并不搭话,只坚持摆脱她,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幺姐光脚冲出去,夜盲症带来的眩晕感让她看不清路,没跑两步,摔倒了,爬都爬不起来了。
阿姨跑出来,试图扶起她:“哎呦幺姐怎么摔了!地上凉!先起来!有事咱们起来再说!”
幺姐突然像个小孩子,扭过头,委屈地说:“我失去他了……”
“怎么会呢?迦七不是没良心的孩子,您对他的好,他不会忘的。吵架嘛,都会说一些赌气的话,他冷静之后会回来的……”
阿姨怎么劝,幺姐都摇头否定,把自己困在悲情剧本,苦苦挣扎。她懊恼,悔恨,怪自己什么都想控制,不仅害得自己上瘾,也害得他对她忍无可忍。
*
便利店,杜悦推门进来,张望半天总算找到许迦七的位置,他面前桌上的易拉罐堆成了蜂巢。
她叹气,整理好包,重新挎好,走过去,夺走他手里的半罐啤酒。
许迦七缓慢抬头,对上杜悦目光,一瞬闪躲。
杜悦不耐烦地啧,又一次因他的窝囊否定他那一副好皮囊。
对她来说,如果一个男人软叽咯托,是要被她开除男籍的。
她问他:“你找我有什么事?”
许迦七低着头,小声小气,“我想离开姑妈。”
杜悦没听清,附耳过去,“什么?”
许迦七把手机录音打开,放桌上,推过去,让杜悦听。
杜悦听了半分钟,还都是许迦七在跟教授一般的人物全英文对话,噪声很多,好像是他在开车,然后教授打来,风声太大,他怕漏掉内容,所以录了音。
他讲英文倒是流利,然后呢?
表达他口语很好?
她几乎要失去耐性,忍不住抬头,想问什么意思,录音戛然而止。
她重新看向屏幕,进度条明明还在,她不由拿起手机,设置快进,终于听到其他声——
幺姐歇斯底里整个过程。
全程震惊地听完,她的心情从烦躁过渡到无奈,再看许迦七,竟不再觉得懦弱。
许迦七又想拿酒,被杜悦制止,他再抬头,还是那双伤心的眼睛,杜悦却只认为他乖巧。这么委屈,情绪依然稳定,也没怨言,只会躲起来悄悄碎掉……
她拍拍他的肩膀,俯身,正对他的眼睛,说:“先别着急走,我去幺姐那边走一趟,就算你们不适合再在一起生活,也不用离开。你有股份,你擅自离开,她的处境也会尴尬。”
“我,我不是想伤害她……”
“明白。”杜悦安抚道:“我跟她的利益绑定在一起,我肯定不会由着她乱来,精神虐待侄子这事传出去,影响太大了。我劝劝,实在不行……”
实在不行也不是不能改朝换代,反正幺姐从来是傀儡。
她话没说完,眼神微变,许迦七望过去时,已经恢复。
“什么?”
杜悦摇头,没答,“好好学习,保持上进的心,最好也涨点狠心,也许以后前途远大呢?都说不好。”
许迦七懵懵懂懂。
“有地儿住吗?”杜悦说:“公司在惠安区有套平层,幺姐要的,但她早忘了,你……”
“学校教授推荐我参加一个交流会,后天走,一周后才回来。”辩论赛延后了,甘肃之行就提前了。
“嗯,”杜悦突然想起,拿出手机,“我们加个微信,有事儿可以微信说。”
“好。”
完成,杜悦又拍他肩膀,“我还有顿酒,我得先走了。”
“好。”
杜悦离开后,许迦七也没再留。
便利店老板随即收拾残局,瞥见货架旁的垃圾桶,表面一层水光,他好奇地拎出来,低头一闻,都是啤酒。
他一顿,扫一眼满桌子易拉罐,吐槽道:“这是一口没喝全倒了?钱真多。”
*
许迦七坐在街头长椅,两点多的中央街依旧车水马龙,万丈高楼连接大地与苍穹,微不足道的生命,怎么抗衡?
又想到隋弋,这人能给于丝的实在太多,比他多得多。
他伏着腰,胳膊搭腿上,拿着手机,看着于丝的照片。
初中,她的相机被马帅借走拍他们校队。马帅还相机之前,他偷偷删光了里边的照片,只留下一张他的单人照,照片中他身后有一个虚焦的人影,细看会发现是于丝。
他给自己的解释是那张拍得好,现在想来是他太装了。
上次于丝醉酒,说看到他们更衣室内景,看到他身体,他才意识到,他删之前她就把照片同步到电脑上了。
一定不可能是他漏删了。
因为都是男人身体,他怎么可能让她看?
她机灵鬼,估摸料到了他会删,提前找马帅要过相机。
那除了那些男人的膀子,她有没有看到他那张单人照?有没有看到他没有完全背过去的手,拿着于丝名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