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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 当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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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第一片枫叶慢慢转为红色,我迎来了我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秋天。
借用着别人的身体生活,不断补充着关于这个“自己”的记忆。比如,“我”和泠漠并不算亲近,虽然表面上是兄妹,但实际上两人的关系总是不冷不热。又比如,“我”老爹,也就是泠老爷,曾是京里的大官,据说深得先皇信任,可是却因为某种不明原因,于十年前毅然辞官,领了个逍遥侯爷的头衔,带着泠家众人,来到这离京城千里之远的商洛,过起了逍遥快活的日子。当然,有小道消息说泠老爹辞官是因为泠家背负了一个和皇室有关的秘密,因此躲到了这里以免受太后迫害,但皇上过于小心眼,前年招了泠家二小姐入宫,看似皇恩浩荡,招其为妃,实则留有人质作为威胁,等等等等看来,这古代人的八卦潜质也不容小觑啊,都可以编一部八卦江湖恩怨史了。尽管如此,我依然觉得我的记忆中缺失了一部分,比如,我被刺伤的那一段。
虽然府里人绝口不提,我自己也不太在乎,可是午夜梦回,总是能感觉到那肃杀的剑气和难以抵挡的寒冷。
九月初一。我现代时的生日。
而在这个陌生的朝代,今天也是个特别的日子——花佛节。
所谓花佛节,便是由及笄的处子们清晨采摘鲜花,以鲜花供佛,并虔诚祷告,以求佛御万世。
话说,本人恰恰好就满足以上两个条件。对于一个新时代二十三岁的快要步入剩女行列的女人来说,到了古代却要做这十五六少女们做的事,不能不说也是一种悲哀。
于是,我怀着凄凉的心情,在天还没亮,鸡还没起的时候,被青墨从被子里挖了起来,梳妆打扮,然后,推了出去。
于是,当我看到站在府门前的两个身影时,也只能种种的感叹自己的不幸。
话说,这商洛是个繁华富庶之地,但并不意味着这样的地方就没有抢到劫匪,或者流氓地痞,虽然现在的我算不上绝色,但勉强也算清秀(先在心里小小的自恋下),所以吧,这防还是得防的,于是乎,我们的泠大夫人千挑万选,便在泠府为数不多的男人中选了这么一位——泠漠。
此时的泠漠,白衫玉带,站在凌晨的雾气中,看不清表情,长发在风中扬起,勾勒出他俊逸的脸颊。我的心陡然一跳,随即是空荡荡的失落感,那是我哥哥,我反复的提醒着自己。
缓缓走近了,才发现泠漠身旁还站了一个男子。由于他穿着墨色的衣服,简直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了。走进一看,那也是个俊朗的男子。只是表情冷然,眼神深邃,腰间的佩剑更是为他增添了一抹难言的肃穆之气。
泠漠见我好奇的眼神,难得的一笑,让开一步,介绍到,“这是夜,我的好兄弟。”
夜,无姓无名,简简单单一个字,便能感觉出这位夜大侠并不简单。夜,和现在的场景还真匹配。
我微微福身,“夜大哥。”夜也只是轻轻点头,好冷,我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低头钻进轿子。
在我无奈的打完第九百二十六个哈欠之后,在轿子晃晃悠悠了起码一个半小时之后,我终于达到了传说中的香火鼎盛的朝佛地点——落星寺。
寺庙并不大,斑驳的院墙,有些破旧的匾额显示出了它久远的年代。
我们并没有进寺。而是跟着泠漠绕道了寺庙的后方,又七绕八绕,穿过一片竹林,我正要发问,却豁然开朗,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潺潺流动的小川。
“这叫花溪。”耳边响起了泠漠的声音,“三年前我陪泠涣来过一次。在这采了花,便可献于佛祖了。”
我顺着溪流望去,果然已有好几个年纪和我一般大的女子在溪边采花了。
我一直很好奇都农历九月了,除了菊花还有什么花会开着,青墨无奈昨晚帮我科普知识,在烈国有一种花叫做“千秋红”,从初春一直开到暮秋不败,多生长在溪水边,花色红艳似火,花瓣呈三面展开,形似“佛手”,所以,又叫“佛花”。而此时,正是千秋红开的最灿烂的时候。
我一边弯下身去找那传说中的千秋红,一边不屑的嘟哝:“这烈国的佛祖还真够艳的。”
采花还是个技术活,要知道,这商洛城的小姐们全部聚集到这条花溪边了,要从这些辣手摧花的女人们手中抢到一朵千秋红可不容易啊。好在有夜和泠漠两大帅哥一左一右的站着,引的周围的小姐们春波荡漾,无心恋花,我才能勉强摘到几朵,虽然免费提供了两人的美色以及被愁嫁的姑娘们杀人般的眼光凌迟了很久,可是难得一见的看到泠漠和夜的脸上同时泛起不自在的红晕,我还是大大的满足了一回。
接下来就是传说中的供佛了。
听着泠漠解释着供佛的过程,我直呼大大的不人道,在心里将这个节日划了个大大的叉。
这供佛听起来简单,可做起来却很难,需要女子们拿着花,从寺门至大殿三步一跪,九步一拜,才能来到佛前将花献上。虽然寺院不算大,可是……我看向里面,它也不算小啊,又是门槛又是石阶,我不跪死也得磕死。
看着那些信女们不停的起身,下跪,再起身再下跪,我把心一横,不理会泠漠惊讶的眼神,拎着花跨过门槛,大步向大殿走去,泠漠难得的愣在原地,到是夜大侠反应迅速,立马追了过来,但也没有拦着我,倒像是看热闹似的跟在我身后。不理会周围的小姐们惊恐的吸气声,我大步的跨入大殿里,瞄到了传说中的佛祖,无视一旁诵经的小和尚震惊的目光,将花放在香案上,在蒲团上跪下,无比虔诚的许了个愿,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
泠漠也已经赶到大殿,万分无奈的看着我一气呵成的完成一系列动作。我开心的冲他笑着:“完成了,我们走吧。”
泠漠满脸黑线,夜大侠不改一脸冷然。
“泠施主果然与众不同。”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帘子后传了过来。
“慧灯大师。”泠漠恭敬的作揖。
凭着昨日被青墨强制授课的经验,我依稀记起这里的方丈慧灯禅师是举国文明的佛学大师,地位好比盛唐的玄奘。但与玄奘不同的是,这位慧灯大师一不喜欢全国各地开讲座,二不喜欢跟在皇帝身边做个国僧,只喜欢窝在这小小的落星寺里,清晨礼佛诵经,夜晚观星打坐。或许,他也是这落星寺香火鼎盛的原因之一吧。
泠漠颇为无奈的看着我:“舍妹年幼无知,冒犯了神灵,还望方丈见谅。”
老方丈看着我,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泠施主似乎对这‘花佛节’有些看法啊。”
好吧,这显然不是一个疑问句。我瞄了眼依然面无表情的夜和头顶盘旋数只乌鸦的泠漠,请了清嗓子,开始发表世纪末演讲:“看法不敢当,只是对这全国上下趋之若鹜的‘花佛节’一说是在不敢苟同。
“释迦摩尼放弃王子之位苦行,枯禅,终悟佛法,取四大皆空之意,有首诗说的好‘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心本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既然对佛家而言万事皆空,那这些繁文缛节就可免去了吧。俗话说心诚则灵,若是心不诚,磕一万次头也碰不到无边的佛法,若是心诚,”我顿了顿,“比如像我这样的,那就算一个头也不磕,怎么说也勉强能触碰到佛祖的大脚趾。如若这菩萨只为这几道礼节几只鲜花打动,那这佛和贪官污吏有何区别?”
一口气发表完自己的长篇大论,突然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一个问题,身后不远处是一帮正磕的快头破血流的少女们。
背上感受到无数道寒冷的目光,好吧,今天这一闹,可算把全城的未婚少女都得罪了。俗话说的好。宁得罪小人,不得罪女人。感受着背后一阵阵的阴风,我狠狠的咽了口吐沫。
说了这么多大不敬的话,难得连泠漠都愣住了,带着怀疑的眼光审视着我。老方丈却好脾气的感叹:“泠施主果然有慧根,对佛法的理解,老衲也自叹不如啊。”隐约觉得这个慧灯大师不简单。
“慧灯大师严重了。”泠漠回过神来,跨前一把把我拉回身边,好像深怕一个不注意我会冲过去把佛像砸了,“舍妹自从数月前一场大病之后便性情大变,还望方丈恕她无理。”
你才大便,你全家都大便!以上,是我全部的心声。难得不带结巴的发表完跨世纪演讲,结果被自己人倒戈,还解释成疯子,有这么当哥哥的嘛。
我忿忿的打量着身边的男子,开始严重怀疑两人的血亲关系。
“泠小姐年纪虽小,慧根却深,比起两年前的确是判若两人。”方丈意味深长的笑看着我,“泠小姐,缘起缘灭皆是上天注定,来之,是缘,安之,亦是缘,还望施主参悟。”
大学老师说过,闭嘴,也是一门艺术。所以,在这个气氛诡异的时刻,我适时的选择的乖乖闭嘴。
慧灯方丈果然不是浪得虚名,我赌一两银子他看出我并非本尊了。于是,我也假装意味深长的笑笑:“方丈说的是,弟子记下了。”
然后左手拉着一头雾水的泠漠右手拽着面无表情是夜,在老方丈没完全戳破我之前,溜出了大殿。
走出落星寺,太阳已经完全升起,看着阳光洒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心情忽然大好。老方丈有句话说的很对“来之,是缘,安之,亦是缘”,既然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是缘,遇到泠漠也是缘,那就认命的好好生活吧。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心本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么哲理的诗,谁教你的?”泠漠望向我。
“就不带我自学成才吗?”我撇撇嘴。
泠漠宠溺的笑笑,伸手抚开挡在我额前的碎发。
阳光投进他的眸中,折射出绚烂的光彩。我承认,他笑起来和夏末一样好看。
“咕噜”,肚子不适时的唱起了国歌,打破了两人间一股若有似无的暧昧气氛。我猛的回神,囧囧的低下头,泠漠也自然的收回了手,无奈的笑笑。
好吧,我承认,刚刚那一刻的我,再一次不自觉的陷了进去。不是传闻两兄妹关系并不十分亲近吗?刚刚那个气氛又是怎么回事?
“饿了?”泠漠温柔的问着。
“嗯。”一早上没吃东西能不饿嘛。
泠漠唤来轿夫,又是一路颠簸,再次停下来,便是一派繁华景象。
“下来吧,吃点东西再回去。”随着泠漠的声音抬眼望去,“天香阁”的招牌昭然若是。
天香阁是商洛城里最有名的酒楼,不仅菜肴味美色佳,还聚集了众多文人骚客,故此,吟诗作赋之声不绝于耳。
小二热情的将我们引到了二楼临窗的位子。“八宝鸡,翡翠菜心,鲜笋珍酿,玲珑虾……”泠漠熟稔的背出菜名,末了扫过咽着口水的我,加了句,“再加份梅花糕。”
小二乐颠颠的领旨下楼。留下继续东张西望的我,握着茶杯似笑非笑的泠漠,以及一脸冷然的夜。
这是我第一次正式的在阳光下观察夜。突然发现,他的五官略有些深邃,头发在阳光下也泛着微微的棕色。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夜抬起头,四目相对,突然发现,夜的眸子也非乌黑,而是从黑色中透着淡淡的金色。像……混血。是的,如若在现代,像他这般具有混血气质的冷酷型大帅哥必定会是祸害无数女生的又一妖孽,其祸害度比起夏末,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起夏末,我微微蹙眉,有些不适心中的惆怅。
陡然回过神来,发现夜和泠漠以同样复杂的眼光看着我。好吧,我彻底被他们当成花痴了。连忙解释:“我觉得夜大哥长的和我们烈国人不太一样,看上去像……混血。”
“混血?”泠漠表示不解,旋即轻轻一笑,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夜的母亲是赤炎国人。”
赤炎国?搜索脑中的信息。记得那是三国之一,位于烈国西北。国土虽不及烈国,但是近几年皇帝施行改革大政,兴水利,重科举,迅速强大起来,对烈国也构成了不小的威胁。
看来眼前的夜帅哥果然是个混血儿。而心下不禁佩服起泠漠来,居然堂而皇之的把一个有敌国血统的人带在身边。
于是,在我欲言又止的目光中,夜大帅哥缓缓的开了尊口:“我母亲在我十岁时被赤炎国君下令斩首。”云淡风轻,好像说着别人的故事。
母亲被斩首,这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是怎样的经历?所以,他依然选择跟随父亲投靠烈国?可是为什么如今跟在游手好闲的泠漠身边?
我又将质疑的目光转向泠漠。他依然似笑非笑的望着我,眸中的情绪深邃难见。
我淡淡的叹了口气,看着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的夜,幽幽道:“可惜了你结交了我哥,损友一枚,让你出头无日报仇无门,只能窝在这破地方陪我这个丑女求神拜佛。”
泠漠如我所料的被自己的茶呛到,夜的嘴角也难得的抽搐了下,然后微微弯着嘴角摇摇头。泠漠止住了咳,颇为无奈的看着我:“到底是谁把你变成这样。”
说话间,菜一道道布了上来。
天香阁果然名不虚传,菜品精致,香气四溢,令我食指大动,立刻望了泠漠和夜之间透出的若有似无的神秘气息和令人费解的种种问题,转而化疑惑为食欲,顿时将淑女形象抛诸脑后。
风卷残云之后,我盯着盘中最后一块梅花糕发愣。
泠漠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上轻轻敲着好听的节奏,看着我宠溺的一笑:“吃不下了?”
我反应迟钝的摇摇头,随即作出一副思考状:“我是在想,这梅花糕怎么能这么好吃……”我感叹,“甜而不腻,软而不烂,花香四溢,特别是这颜色,白里透红,玲珑剔透……”我摸摸自己的圆鼓鼓的胃,“我如果是牛就好了,长四个胃。”
泠漠笑着唤来小二买单,递过一锭银子,又嘱咐了句:“再做一份梅花糕,打包。”
我蓦地抬起头,撞见泠漠宠溺的眼神,脸上慢慢爬上红晕,迅速低下头遮掩,声音轻若蚊蝇:“谢谢。”便始终不敢直视泠漠。
低着的眼眸忽然注意到夜的左手,同样白皙修长的手指,布满习武之人特有的茧。只是,一道长长的深褐色疤痕很不协调的从他的手臂延伸出来,疤痕蜿蜒深奥,在白皙的手背上更显骇人。
我抬起头望着夜:“夜大哥,这疤……”
夜望了我一眼,又抬起手看着手背上的疤痕,“四年前被人追杀时砍伤的,这疤就一直留着了。”他笑了笑,他居然笑了笑!“那时以为自己快死了。”
我任然震惊在他的笑容中,我打赌,今天一定是这位夜大侠话最多的一天。回过神来,却瞥间泠漠微蹙着眉头神色复杂的望着夜。随机恢复正常,拍了拍夜的肩,淡淡的一笑,眼中却折射出类似凶狠的寒光,“这疤,我定要他们十倍奉还!”声音极轻,却一字一句撞在我的心上。
我不知道关于这道疤有怎样的故事,也不知道泠漠口中的“他们”是谁。可我知道,此时此刻的泠漠绝不是我接触的认识的泠漠,可又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他。
我定定的望着泠漠,脑中转过无数的问题,慢慢缠成一个死结。
店小二适时递过包好的梅花糕拯救了我。我接过糕,率先站起来,走下台阶。
其实,世界上有很多问题是无法追根究底的。我喜爱适可而止这个词,它让我有了充分的理由过着鸵鸟一样的生活,不去盘问那些表面风平浪静的事。是的,我害怕揭开那些表面之后,需要面对的是未知的波涛汹涌。梓瑶曾形容我是“傻瓜思维”。我不置可否。有时候,傻瓜思维是至上良宝,比如在这个朝代,面对着谜样的泠家,面对着谜样的夜和泠漠,面对眼前看上去似乎依然按照自己轨迹发展的事物,傻瓜思维便成了救命稻草,不去触碰那些所谓的真相或许对我或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疲惫的一天终于过去了,躺在床上忽然反应过来今天是我的生日。
以往的这个时候,父母总会发来一大串唠叨的祝福短信,顺便提醒我又向剩女迈进了一步,梓瑶他们夜总会陪在我身边,切蛋糕吹蜡烛,当然还有夏末,他总是变出让我爱不释手的礼物,比如,那个蔷薇玉坠。那玉坠,早已消失在时空的错乱中,或许,它本就不该属于我。
起身,披了件外衫,走到屋外。
新月如钩,夜凉如水。
秋夜的风吹在身上微微有些凛然。我紧了紧身上的外衫,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即使伪装的再像,有些时候依然是脆弱的,比如现在,比如这个在现代原本应该狂欢到天亮,被亲朋好友的祝福包围着的生日之夜。
转身回到屋中,端出天香阁的梅花糕,取了两支蜡烛,在石桌上摆好,点燃,不自觉的轻轻哼着那首再熟悉不过的曲子:
happy birthday to me
happy biethday to me……
曲子很熟悉,心情却从未有过的陌生。
双手合十,许下心愿。
睁开双眼,视线已不自觉的模糊,吹灭蜡烛,一切又恢复了黑暗。我默默的念着:“生日快乐,林蔷薇。”
许多事情都趁着夜色发生着改变,我愿意知道的,不愿意知道的。现实像一张巨大的网,谁也逃脱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