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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十 ...

  •   九 ~ 十

      卫青捋衣袖擦一把脸上的汗,抬头望天。酷日当空,长天碧晴,半丝云霾也无。黄土道旁一株垂柳纹风不动,绿色的叶子在如此炎热不透风的空气中蒙一层黯淡的灰,形容枯槁。卫青暗暗叹气,无论怎么看都是一时半会凉不下去的情势。盔甲此时厚重的仿佛千斤岩石担在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跨下日行千里的马儿也蔫蔫的,有一步没一步朝前蹭。卫青心疼它,拍拍它颈项,翻身下马。又抹一把汗,正正头盔,高声喝道:“传令官……”
      传令官提辔从后面奔上来,毕恭毕敬向他拱手行礼道:“末将在。”
      “传令下去,让兄弟们稍事休息后,立即赶路。”
      “喏。”
      苏建在一旁打开地图。
      “将军,我们现在在这,如果快一点,今晚就能赶到黄河沿岸。然后在那休整一晚,明早渡河。”
      卫青沉思一会:“不,今晚就渡河。”
      “今晚渡河?怕……太仓促。”
      “我们此次袭取河朔,凭的就是奇和快两个字。我们必须以快制慢,在匈奴查觉到我们意图前拿下河朔。”他顿一顿,断然道,“今晚就过河。过河之后,立即烧掉黄河浮桥。”
      “将军……”苏建惊道,“烧了黄河浮桥,若战事不利,我军将无法返回南岸。”
      卫青疲倦却依旧清亮的眸瞥他一眼,淡淡笑道:“谁说会战事不利?”
      “可是……”
      卫青修长的手指掠过地图上指代黄河的曲线,眼中的光随着那条九曲曲线微微幌动。
      “我卫青既然来了,不拿下河朔,就没准备回去。”
      他声音柔和,其中的决然却坚定如泰阿之山,不容人辩驳。
      苏建哑然。
      “将军,”聂平端了两碗水过来,“喝点水吧。”另一碗递给苏建。
      卫青接了却不就喝,问他道:“你喝过没有?”
      聂平笑道:“我没事,等会再去喝。”
      卫青摇摇头,把水碗递回去给他道:“你先喝罢。”
      聂平怔住,看着卫青干裂起皴的唇,嚅嚅道:“可是,将军。”
      卫青笑一下,起身牵了马道:“这老伙计还没喝呢。我和它一起去喝点。水井在哪?”
      聂平反应不过,呆呆伸手指了水井的方向。
      卫青笑笑的拍一下他肩,拉马慢吞吞去了。
      苏建叹口气,摇摇头不说话,象负了什么气,一气灌下碗中之水。
      聂平低头看碗中的水,一滴眼泪偷偷落入其中,没于无形。

      夜幕本已深沉,黄河之上却被映天火光照亮。熊熊大火间,黄河浊浪汩没漰澌,星汉窅冥,穷目只有红通通一派将要燃尽天地的火光。
      聂平坐在马上,看旁边的卫青。
      卫青面色沉凝如水,静静注视河上火光。
      “将军……”聂平低声唤他。
      “害怕么?”卫青偏头问他。
      卫青面上的笑意夜色般恬柔,缓和了大火在聂平心中燃起的不安。
      聂平大力摇头。
      “不怕。男子汉大丈夫,本就该驰骋沙场,杀敌卫国,在战场上建立功名。”
      卫青笑道:“好小子,有志气。”
      “可是,将军……”聂平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快说。”卫青凶他。
      聂平咬咬牙,鼓足勇气道:“将军现在断了自己后路。战场上的事,无人说得准。万一我军真的失利,无法返回南岸……那……”
      “若战事失利……” 卫青淡淡一笑,星光般晕开在夜色中,熊熊大火亦掩盖不住的夺人风华,“卫青,有死而已。”
      聂平急了,口不择言:“我知道将军自然是不怕死。可是,我听说将军刚添了一个儿子,难道……难道……”
      难道你忍心让他甫出世就成孤儿?
      终究是没说出口。
      卫青默然。

      那日荷池水阁,他似笑非笑睃住他。
      “听说卫青喜得了麟儿。你瞧,朕的儿子刚满周岁,你就也有儿子了。好事啊。如何?小家伙还健壮吧?”
      卫青听他语气不似平常,知他面上虽笑心中其实动了暗怒,不敢稍有撩逆。小声谨慎道:“谢陛下关心。犬子很好。”
      “犬子?”刘彻冷笑,“你如今身为虎父,称犬子怕不合适吧?只是尊夫人母以子贵,这一步登天,就成了朝廷命妇,可喜可贺啊。”
      卫青伏首地下不敢说话。
      “朕听说,你的这位夫人,是以前在皇姐平阳公主府中的旧识?”
      卫青背上起了一层冷汗。
      刘彻脸上微笑似真非真,话语云山雾罩,让他如芒刺在背,审慎着缓缓道:“贱内……”听上面刘彻一声冷哼,将下面半句话咽了下去,“她……是臣的大哥去世后,臣的母亲……她老人家抱孙心切,才……”
      刘彻冷笑:“如此说,倒是你的无可奈何,为尽孝道勉为其难喽?”
      卫青顿首于地再不敢出声。
      半晌,刘彻幽幽道:“你娶几房姬妾,朕不管……只是,朕的东西,朕倒想看看,谁如此大胆,敢来与朕争竞?”

      他的东西……
      卫青遥望北天,星光般浅淡的笑意隐退下去。
      他要的东西,遗在了茫茫北漠,即便是他自己,也已寻找不见。
      已不在的东西,如何给他?
      又如何被人争去?
      卫青眉头蹙起,挥鞭在空中虚劈一记,“啪”一声脆响扬起数片尘埃,亢声喝道:“走……”
      纵马扬尘,奔入遥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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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朔二年。
      河朔之战,卫青大败匈奴,走白羊、楼烦二王。回朝时天子一方诏令,赐他宫内佩剑骑马行走,荣宠盛极一时。
      众人交口私语,啧啧赞叹声中,含了几多嫉恨几多轻蔑。
      他在百官丛中穿行,低眼看下方喜笑颜开为他牵马的春陀,强自揣下心内不安。
      出宫时被一人拦住。
      “除了皇上,无人能在宫内骑马,车骑将军好威风啊。”那人立在他马前,笑容落拓不羁,“可还记得昔日的贫贱之交?”
      这般疏狂的态度,除去主父偃,还有哪个?
      卫青笑了,下马道:“主父先生一向可好?”
      主父偃朗朗一笑:“好自然是好,但又怎比得将军这般威风。”
      卫青未答话,公孙弘从一旁过来,与卫青施礼道:“将军辛苦了。此番征战,将军逐匈奴七百里,开创我汉朝前所未有之壮举。重振我天朝之威仪啊,呵呵。”
      卫青躬身还礼。公孙弘又向主父偃笑道:“主父先生也在。”
      主父偃略施一礼,神态倨傲:“公孙大人此来,有何见教?”
      公孙弘似不以为意,仍是呵呵而笑:“车骑将军大胜还朝,满朝文武,谁不景仰?季前来道一声贺,也是份内应当。何敢见教以称?再者,圣上如今对主父先生是言听计从,卫皇后得立,主父先生多有功劳。二位都是皇上跟前炙手可热的红人,季,正需要二位的提携,呵呵,岂敢枉自称见教乎?”
      卫青忙道:“公孙先生言重了。公孙先生饱学儒士,一心为朝廷效力,为陛下分忧,卫青与主父先生,心内佩服不已。”
      为筑朔方城,公孙弘与主父偃在刘彻面前因分歧而起争执的事他已听说了。这两人纵面上和谐,底下也是针锋相对。如今听他二人话中各自带骨,不知该如何替他们调解。
      “舅舅……”一阵马蹄脆响,霍去病驱马过来,豁的跳下马背,两三步奔到卫青跟前。
      主父偃笑道:“卫家小霸王来矣。”
      公孙弘笑向卫青道:“季不敢耽误将军与令甥叙家常,容季先行告辞,改日再登门相贺。”
      卫青还礼:“岂敢。”
      霍去病发束玉冠,一身戎装立在卫青面前,英飒之极。
      数月不见,又长高了,差不多追上自己。气度也比儿时沉稳下去,立在眼前,隐隐已有将帅之风。
      卫青与主父偃相视而笑。
      主父偃笑道:“来来来,今日我作东,请我大汉朝如今的将军与未来的将军,一同痛饮几杯。”
      霍去病拽了卫青臂膀道:“好。主父先生可不许赖。我与舅舅,只喝最好的酒。”
      “去病,不可无礼。”卫青斥他。
      主父偃笑道:“主父偃知道霍将军海量,好,我们今日不醉无归。走走,去长安酒肆。”
      霍去病果然不与他客套,拉了卫青上马,与主父偃一同去了长安酒肆。
      酒过三巡,卫青看一眼埋头坛中的霍去病。向主父偃悄声道:“主父先生,恕卫青直言,先生适才对公孙先生的态度,是否太过了?”
      主父偃抹一下胡子道:“公孙弘此人,外宽和内忌深,为人城府既深,又工心计,是个阳奉阴违,面上对你笑背后使刀子的小人。将军以后还是该多小心他为上。”
      卫青摇头道:“先生颐气任性,不给他留颜面,与他结下过节,怕……怕终是不妥。”
      主父偃哈哈笑道:“指诟我主父偃行事过于跋扈专横的人多人。只是丈夫生在天地间,生不五鼎食,死也要五鼎烹,才不负了男儿之志。”
      卫青与主父偃交好,知主父偃侍才狂傲,在朝内外得罪了不少人。替他担忧,才一反平素处事为人,直言劝他。只是主父偃本性狂放,如何听得进去。
      霍去病在一边听到他说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呯的跳起,拍案高声道:“说得好。夫丈夫生于世间,只求快意恩仇,一时荣享。纵马沙场痛饮胡虏之血,才是男儿立身之本。”
      卫青斥他道:“去病,不许胡说。”
      主父偃却大声道:“痛快。霍将军,我们喝。”
      两人各饮一盏,相对大笑。
      主父偃拔下束发玉簪,击节高歌。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小智自私兮,贱彼贵我;达人大观兮,物无不可。贪夫殉财兮,烈士殉名。夸者死权兮,品庶每生……”
      卫青见这两人都有了醉意,苦笑着摇头。
      正闹着,春陀带着数名内侍匆匆进来,见到卫青如捡着个宝般,快步到卫青耳边悄言几句。
      卫青面现无奈之色,沉默一会,向主父偃作辞。约了异日再聚。
      主父偃心中有数,也不留他,笑道:“明日,主父偃等将军的东道。”
      霍去病立了眉道:“还没喝完,舅舅去哪。春公公,我们喝酒喝得好好的,你为什么来搅局?”
      春陀慌摆手道:“奴才哪敢搅您的兴。这实在是,皇上有军务与车骑将军商量,这才命奴才来请车骑将军。”
      霍去病纠住他衣襟,怒道:“适才舅舅觐见时,为什么不商议,现在又来传?”
      春陀慌乱无措:“这,这,皇上的圣命,奴才……”
      “去病,”卫青拉开他,沉脸道:“不可胡闹。”
      霍去病见卫青变了脸色,退开一旁不敢再借酒装疯。
      卫青向春陀施礼道:“春公公,去病喝醉了,得罪之处,请公公见谅。”
      春陀急忙躬身道:“嗳哟,奴才怎么当得起。车骑将军快别这样。皇上那儿还等着呢,咱们还是快走罢。”
      卫青点头。
      霍去病望着卫青随春陀出去,眼中一道暗光,风掠浅塘,幌过去了。

      刘彻看一眼手中关于迁徙百姓充实朔方郡的奏报,问阶下跪着的卫青。
      “你回来时,朔方郡建得如何了?”
      “一部分已完工,其余的,仍在加紧建设。”
      刘彻点头,看卫青微微泛红的面颊,笑道:“与谁喝酒去了?”
      “主父先生,还有去病。”
      刘彻长身立起,舒一下衣袖。走下去道:“此次建朔方城,全是他的主意。晁错当年就说过,招募百姓,徙民以实边,以民养边,屯田守城,减轻边塞兵民的徭役之苦。”
      “陛下圣明。”
      “这个主父偃,”刘彻笑着接道,“当初他进书自荐时,拿秦皇帝与高皇帝的事作例,劝朕不要轻易进击匈奴。跟朕说什么,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可是你看,如今朝中,谁还敢向朕反对出兵匈奴的事?”
      卫青道:“那时候,大家对匈奴所知不深,更不了解我大汉自己的实力,心存疑虑,也是自然的。”
      刘彻挑眉:“卫青厚道自然是好,不过,总替别人说话,便不想想自己?朕知道你与主父偃交好,但是,众口烁金,将军也该留意些才是。”
      卫青听刘彻话中似有疑己之意,心中一惊,叩首道:“臣不敢。”
      刘彻淡淡道:“起来罢。朕也不曾怪你,朕还有事与你商量。之前,朕已和你提过右贤王之事,你回去……”
      忽然看到卫青重新抬起的眼眸,话便说不下去了。
      卫青喝过酒,眼中轻染几分迷懞,又兼着方才惊吓,眸光越发瑟萧畏缩,和了淡淡的忧郁,夜云星子般幽远,让人欲放难放,牵记不下。
      刘彻心头忽被纠紧,徐徐蹲身下去握住卫青下颔。
      “陛下……”
      刘彻不语,伸臂将卫青揽进怀里,将脸埋入他颈项。
      卫青撑不住,被他压倒在地,感觉刘彻的手移至腰畔,慌得握住他手道:“陛下,臣回来,尚未,尚未梳洗。臣身上脏,请陛下……待臣……”
      “不用了。”刘彻脸埋在他颈间,解开他腰带,一件件卸下他身上盔甲,“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
      浅薄的汗味,淡淡的青草气息,和了远方风中丁香的轻馥,里面有阳光,黄土,还有水气。
      这,才是卫青的味道。
      刘彻闭起眼,将怀中人拥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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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青醒了,却不肯睁眼。
      无从面对的东西,除掉逃避,又能如何?
      不用睁眼看,他也知道守在身边的人不是平阳。
      万乘无匹的气势威压下来,他不知自己能伪装多久。果然一只有力的手攫住他下颔。刘彻的声音沉沉响起。
      “卫青,看着朕。”
      卫青睁开眼。
      “陛下……”
      刘彻眼睑微微阖起。
      “卫青,你宁愿装睡,也无话对朕说了么?”
      心中明白他想要的是什么。只是……
      卫青张张嘴,终是什么也没说。
      “陛下,公主呢?”坐起身,身上仍穿着昨日大红的吉服。
      昨夜,就是这么醉了。
      刘彻目光变得锋锐。
      “你只问她?”
      卫青向门外走去。
      “卫青。”刘彻在背后大声喝道。
      他止住脚步。良久,涩声道:“陛下,公主……是臣的妻子。”
      没有回头,宿醉后的脚步仍虚浮却坚定,缓缓走入室外一庭艳阳。
      平阳站在一株树下,嫁衣也未换下。
      “公主……”他在她身后轻声唤她。
      平阳徐徐转身,如水明眸一夜之间变得黯淡,红红的眼圈儿益发显得可怜。看到卫青,眼中泪水再度浮上。
      “公主……”卫青走上前,慢慢拥住她。
      躲在他怀中,平阳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沾湿了卫青前胸。
      阳光下,新婚的两人静静相拥。
      门旁,刘彻目光阴鸷,盯住二人。黑沉沉的身影在地面画出大片阴翳。

      夜鸟的啼痕落于壁间。
      他们是只懂得向前看的动物,蜇伏黑暗的时间太久,再不懂得光明的温暖。不留意时,往昔嵌在时光的缝隙中无声无息老去。
      空对着金殿之上十二珠旒,上林苑没膝长草中马蹄轻趁,在一殿金壁流辉中悄然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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