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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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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白云在天,丘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何处幽渺歌声细细传来,缭绕殿宇内,空旷清寂。灯火被窗隙间透入的微风吹乱,黯黝的阴影埋在地下,反照案上青铜虎符黑沉沉的微光。
刘彻一动不动坐了很久,微合的眸中幽光偶尔闪过,与虎符上的光相遇,凝结出无人能见的潜潮,暗暗奔流出一条长河,其间流烁那些晦封已久的身影。
窦太后,窦婴,田鼢,王太后,馆陶,陈阿娇。他们的幽魂于深夜时潜没河中。
这条河,是权力的极致。人人梦想中的蓝田。
他岿然坐于阴影中,冷眼旁观无依的亡魂。
“春陀……”
“陛下……”春陀在一旁躬身,语声卑恭犹胜往常。
刘彻全无笑意的一笑。
“你是否觉得,朕这样作,有些过份?”
春陀缩了一下。
“奴才不敢。”
“只是不敢,并非不想。”
春陀吓得变了脸色,一骨碌跪下去,以头触地。
“皇上恕罪,杀了奴才,奴才也不敢呐。”
刘彻不理他,拈起虎符。想着方才他从怀中摸出虎符时,符上犹带着他的体温。此刻,这一点点温热早已淡冷下去。青铜的符流溢黑冷的光,与刘彻默默对视。
多年前他曾问他,卫青,你会走去哪里。他答他,就在陛下身边。
答得真好。
刘彻暗暗冷笑。指尖划过虎纹的青铜纹理。
那条河里,有不见影的斧钺剑戟,不着血的骨肉相残。他半生坐在这条河边,看河里纷至沓来魑影幢幢,阴风冷泣中,浓雾掩盖住斜阳远山。
瞥一眼瑟瑟发抖的春陀,他嗤一声不屑的轻笑,命他平身。问道:“你知道,这世上,最稳固的是什么?”
春陀迷惑的看他。
他晃一下手中的青铜虎符:“是权力。”
春陀缩手衣袖中,垂下眼。
“但你又知道,这世上,最易变的是什么?”
春陀知道,皇帝并非在问他,皇帝自己会给出答案,所以他保持缄默。
可是,皇帝并没有给出答案。慢慢闭上眼,皇帝手中仍把玩着冰冷的虎符,唇角若隐若现一分洞若观火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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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兵夜入甘泉,皇帝一语不发夺了他的虎符,削了他兵权。
他不加辩解,默默交回虎符。
除此以外,刘彻没有对他有任何处置。
他半日不出声,跟在身后的聂平忍不住了。
“将军……”
“怎么?”他回头问他,面上仍是温熙的笑,一如平日。
然而就是这笑,看在聂平眼里愈发针扎一般不好受。
“您为什么不向皇上辩白?”
“辩白什么?”
“赵信意欲偷袭甘泉宫,您是无兵可调的情况下才动用了虎贲军,皇上为什么收了您的虎符?您为什么不向皇上说清楚?”
卫青转眼看青空长天。
当时情势危急,许多事晦暗不明,他疑他,并不奇怪。但是,即便当时不清楚,事后,他也应该想明白了。
而事实在于,正因为他想明白,他才收回了曾由他亲手赋出的权力。
脆弱的平衡靠一根单薄的底线维持。他与他,谁都不轻易去碰触这根线。
甘泉之警,终于绷断了摇摇欲坠的最后的底线。
他一日沉默过一日。他看向他的目光也越来越阴骘。
大将军失宠的流言在暗中传播。
他们谁也无意去阻止这种瘟疫般带有腐蚀性的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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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生皇子刘鹁。
皇帝立卫皇后之子刘据为太子。
霍去病出战去了,他日日闲坐家中。
直到这天,春陀来传旨。
刘彻宣他进宫,事情很简单。谈一下他外甥的下一步行动。
他想听他的想法。
他却支吾着迟迟不开口。
看他那副唯唯若若的为难模样,不觉便不耐起来。
待那人说出话来,他面色更是冷厉下去。
他说什么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语调,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的英素爽迈。
不知怎的,怒气便暗暗生出来。
他拂袖离去。扬长的背影中,他当众高声道:“骠骑将军什么都好,就是天生富贵,怎么打都赢。”
没有回头看那人瞬间苍白的面孔,他旋身踅进了内殿。
发作过一通,怒气没有平息下去半分,胸口反而捣腾得更厉害。
“传旨,宣,李延年李夫人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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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您去哪?”卫青今日面君出宫后,神气不同以往。提了马毫无方向,只顾策马而行。聂平担心。
卫青不答,埋头前行。
“将军……”聂平扯高嗓子又喊。
卫青抬头。眼前草木葱茏,山陵起伏。
上林苑。
卫青忽然一笑。
过去这么多年,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辛苦经年,换来的原来是这样一句“天生富贵” 。
“将军……”聂平打马上前,小心道,“我们该回去了。”
回去?即使那个将军府邸,也是他赐的。
什么是属于他的?
天下之大,何处又是他真正可以容身的?
胸中一阵绞痛,低下头,一滴鲜血滴在苍白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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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让你去主打匈奴单于的主力,有没有信心?”刘彻笑吟吟望着霍去病道。
霍去病大喜,高声道:“谢陛下。”
刘彻摆摆手道:“谢什么。是让你打大单于,又不是让你去赴宴。”
霍去病露出白白的牙,笑了。
“那么舅舅呢?”
刘彻脸色阴沉下去。
“此次跨越戈壁沙漠作战,关系到我大汉千秋万世。你舅舅是否参战,朕还没有决定。”
霍去病怔住,与一旁的公孙敖、张骞等人面面相觑。
“但是,这次作战,是舅舅提议的,粮草辎重的运输,也是舅舅……”
“行了,”刘彻打断他,“今日就议到这。朕乏了,你们都下去罢。”
众将躬身退出。刘彻负手走至殿前,远望殿外秋雨潺潺。
雨天夜得早,未多时内侍已掌上灯来。内侍来问请哪宫娘娘侍寝。
他摇头:“今晚不要人侍寝,就在宣室。”内侍领命准备去了。
春陀急匆匆进殿来,在他耳畔低语两句。
刘彻目光深沉莫测,挥手摒退春陀。
春陀欲言又止,看刘彻神色不豫,没敢多嘴,躬身要退。刘彻又唤住他:“摆驾,去……李夫人宫中。”
“喏。”
踏出殿外,一眼便看到那人跪在阶前,消瘦的身影融于渐浓的夜色中。雨丝打过来,寒意侵骨。
内侍打着伞,簇拥他前行。他徐步走至那人身畔,眼微低,看到他瘦削的肩头,衣衫被雨水浸透,变作黑沉沉的颜色,贴在身上。
他一语不发,步履未作停留,越过那人远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