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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过去 ...

  •   十年前的W市,没有机场,没有穿城而过的高架,甚至连市中心的商业大厦也仅有那么几栋。
      林渔关上最后一盏灯,锁上教室门离开。
      夜晚的东启中学很安静,林渔慢慢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离开了人群,她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能够松弛下来。高二下学期,班里的氛围越来越紧张,黑板上贴着高考倒计时,老师和家长都恨不得在学生身上装个摄像头,一天二十四小时的盯着学习,时时刻刻不敢放松。在这样的氛围下,林渔的自由散漫就显得尤为碍眼。班主任袁老师也知道她的家庭情况,约谈家长数次未成之后,也就只能放弃了,只是每每望着她的目光总有些恨铁不成钢,心灵鸡汤不知灌了多少,奈何林渔油盐不进。久而久之,袁老师连鸡汤都免了,毕竟考生自己和家长都不上心,他一个外人使再多的力气也是白搭。
      看了眼手表,还差一刻钟分到十点,林渔加快了步伐,应该还能赶上夜班车。距离晚自习结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学生基本都被家长接走,或者赶着之前的两班公车回家了,此刻的路上,除了她便没有其他行人。
      东启中学在今年暑假刚搬的新校区,城市的最北边,周围除了最近刚有的零星商家,便是广袤的农田,距离最近居民区也要二十分钟车程。学校本是打算学习省高那样实行封闭式管理,奈何东启中学不像省高实打实的靠成绩择生,每年过多的赞助费,给东启中学带来的不只是越发先进的教学设备和日益雄厚的师资力量,还有娇生惯养的富家子们,即使东启中学的学生宿舍堪称一流,大部分也都只能空着养老鼠,只有少数房间住了人,超过80%的学生选择走读。
      林渔既不属于被父母娇宠必须走读的那类大部分人,也不属于选择学校宿舍的那小部分人。她喜欢一个人呆着,也有太多不便于他人知晓的夜间活动,能回家当然最好了。
      在一片昏黄的路灯下,公车站的白炽灯亮的晃眼,林渔走近才发现,除了她以外,还有一个人坐在那里等着车。
      那是个男生,他披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在校服外面,头低着,碎发垂下来,在他脸上留下阴影,皮肤白皙脖颈修长,东启中学俗气的蓝白色校服在他身上都被提高了档次,仿佛是T台上的高定了。
      林渔知道他,江潭,东启中学新晋话题人物,省高过来的转学生,也是老师新任命的班长。说起这个,一般人都是东启中学往省高转,近几年也唯有江潭是从省高转到东启中学,这波操作堪称骚气,再加上江潭干净温润的长相,几乎是一进校门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更何况这人脾气好得过分,只要是学习上的问题,有问必答,答不上来的……最起码今天林渔还没发现他有什么答不上来的。要问林渔为什么这么清楚,因为她虽然有幸成为了这个人的前桌,但整个白天都没机会说上一句话。无他,班长大人太忙了,忙着给蜂拥而上的女同学解疑答惑。
      林渔的时间掐的很准,等了不到五分钟车便来了。她上车投币,见江潭还是坐在那里,半点没有上车的意思,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和司机说等一下,站在车门口喊他:“江潭,这是最后一班车了,不回去吗?”
      江潭抬头,似乎没想到出了自己还有人没回家,他似乎心情不好,没有笑,板着脸的时候,莫名的让人觉得有一种压迫感,林渔感受到了,但没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等他的回应。僵持了有两分钟,直到司机不耐烦的嗯了两下喇叭,江潭才从座位上站起来,上车。
      林渔见他上车,便不再看着他,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拿出耳机听歌。
      夜班车人很少,一路上车上的乘客只有他们两个,林渔到站下车的时候,发现江潭也是这站下。林渔并不打算再和他搭话,只是沉默的走自己的路。
      一路进小区,上楼,直到两人在同一楼层停下,才诧异的发现,原来两人竟然是住的对门。
      江潭掏出钥匙开门,看了一眼林渔已经打开的黑洞洞的门房,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林渔看到了他的表情,大概也知道他想说什么,毕竟前任房客搬走的时候不情不愿,闹得大家都来看热闹,小区里估计都已经传开了。
      她不太想搭话,因此忽略江潭的脸色,径自关门开灯。
      江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半响才开门进屋。
      刚才的对话并没有让林渔放在心上,洗完澡,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擦头发的时候一不小心把右耳上挂着的蓝牙耳机掉到了床底下,她趴在地上用扫把在床底捅了半天,才把那个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里的耳机扫了出来,附带一只落满了灰的计生用品。
      林渔用纸巾隔着,把它扔到马桶里冲掉的时候想起了刚才江潭的表情。
      之前住在这里的人是她爸爸林展军的情人,说情人也不太贴切,毕竟男离婚女未嫁的,勉强可以算得上是女朋友。
      林展军在感情上确实不是一个好爸爸,他只会偶尔在家长会上出现,平时也不和林渔住在一起,他的落脚点有很多,最近偏宠那个叫王俪的女大学生,估计多数是住在他给王俪准备的那套房子里。但他也确实是别人羡慕的那种爸爸,无条件满足林渔的所有要求和想法,无论对错,永远站在林渔背后。对于林渔而言,林展军亦父亦友,不过这个父亲似乎从来没想过,养大一个女儿,除了充足的物质基础,还要有足够的感情培养,不能说他不宠林渔,只是他的宠从来没有用对方式。
      林渔从小到大都太听话了,能自立的时候就磨着林展军把保姆都辞了,只留下钟点工打扫房间。不舒服会自己找药吃,实在受不了需要去医院会打电话给林展军的私人秘书,平时从来不会闹着要爸爸,也不会影响林展军的工作,在学校成绩一直保持在班级前十,林展军从来没有过因为林渔闯祸而被老师找的经历。偶尔林展军回来和她吃饭,林渔也会表现的很高兴,会撒娇卖萌逗林展军笑,却从来不会像其他小孩子那样拉着爸爸的手不让他走,林展军的朋友都羡慕他有一个如此听话省心的女儿,平时没少调侃他上辈子积福。
      其实林渔一直对林展军外面的那些小女友没什么兴趣,大家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也不想有什么交集,奈何之前住在这里的女士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想从林渔入手达到扶正的目的,三天两头的电话短信骚扰,时不时学校门口露个脸,林渔不堪其扰,只能出手让她滚,顺便接手了这套房子。只是人家滚的时候姿势不太对,哭天喊地动静大了些。
      感觉很恶心。
      林渔用消毒液把自己的手洗得发白,搬家还是太匆忙了,接下来要忙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房间里的家具全部清空换新的。
      【为什么林展军不帮你把家具换了呢?】林渔听见耳边有个声音这样说,她抬起头,透过镜子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你看,你不值得他费心。】
      【闭嘴。】林渔把卫生间的灯关了,漆黑的环境下,她看不见镜像,声音也消失了。
      正在林渔考虑要不要用消毒水把手再泡一遍的时候,门铃突兀的响了。透过猫眼,她看到江潭站在门口,神色有点奇怪,如果硬要用词语来形容的话,应该是赶鸭子上架似的无奈。
      麻烦。
      林渔搞不懂半夜过来敲女同学的门是什么操作,夜晚对她来说是一个私密的、特殊的时间段,她不是很喜欢白天交际圈里的人再来打扰。
      于是门开后,江潭便见着了一个和半天完全不一样的林渔。她穿着睡衣散着半干的头发站在屋里,面无表情,浑身都散发着“有事说没事滚”的暴躁。
      他原本有些不情愿的情绪突然就淡了,因为他发现面前的这姑娘似乎比他更加的不耐烦。
      他比林渔高了一个头,视线从高处落到林渔脸上,余光不可避免的从半开的衣襟望了下去,未成年的小姑娘,身材还没发育好,自是没什么可看的,但是这个场景也足够让人尴尬。江潭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耳朵不可避免的红了。
      “大班长,你有什么事吗?”
      林渔看着江潭神色尴尬,后知后觉的拢了一下衣领,压抑住自己烦躁的情绪,尽可能恢复白天的态度问道。
      “我看着你阳台的灯还亮着,你爸妈在家吗?”江潭温柔的问道,他对于大班长这个称呼有些不适应,总觉得似乎是刻意被划在了社交圈之外,这么晚来敲门确实不礼貌,林渔这态度已经算是好的了,但想起自家老妈袁宁在电话里的嘱咐,只能硬着头皮开始搭话。
      “不在,我一个人住。”林渔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这能顺着话头说。
      “是这样的,毕竟之前这里住的人似乎有些问题,之前也闹出了一些事情……”江潭见林渔拢好了衣服,视线重新回到女孩的脸上,“你一个人会不会不安全。”
      “不会啊。”林渔笑,“我家一直都是我一个人,从来不会不安全。”
      初春的夜晚还是很冷的,寒意顺着半开的门缝钻进了林渔家里,她似乎觉得有些冷,默默的往屋里缩了缩,却没有开口催江潭,而是静静的等着江潭开口。客厅里没开灯,两人间只有楼道里的感应灯亮着,昏黄的灯光下,林渔半个身子都处在照不到的阴影里。
      似乎不太好搭话,江潭的视线落在林渔隐在黑暗中的半边身子上,又风马牛不相及的想道:她应该很适合黑色。
      时间已经很晚了,江潭犹豫不知该如何把袁女士的要求婉转而不失礼的转达出来,便看见眼前的林渔打了个寒颤,脱口而出道:“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住?我也是一个人。”
      遵循正常人的社交技巧,林渔本以为江潭下一句应该是问类似于你为什么一个人这种话,万万没想到江潭如此不按常理出牌。她料想了无数种场景,唯独漏了这一种,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出来,只能保持微笑:“你在邀请我同居吗,江潭?”
      江潭前十七年的人生从未有过这么尴尬的时候,话出口之后也觉得不合适,然而袁宁的意思就是让他多多照顾林渔一些,最好让林渔和他一起回家住。多多照顾也就罢了,但是一起住这种想法,似乎无论怎么开口都是得罪人的。
      但话已经说出了口,他只能硬着头皮解释下去:“你如果不愿意的话,至少让我明早来叫你上学,女孩子一个人太不安全。”
      林渔挑了挑眉,突然有些懂了,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笑着说:“好啊,我等你。”
      “好的,那明天见。”江潭维持着自己的风度,微笑的让林渔先关门,等到女孩的身影消失在们背后,他才迅速回家锁门。
      原本只是受母亲之托多多照顾一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当小姑娘在黑暗的室内抬头看自己的时候,江潭突然觉得,面前这个人似乎很希望有人能拉她一把。那一瞬间内心涌上的保护欲让他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可能是太晚了,困得有些魔怔了。
      林渔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来,她回到厕所,慢条斯理的继续拿消毒液洗手。高二下半学期开学第一天,她收到了来自父亲那边的,是一个落满灰的计生用品,而来自母亲那边的,则是不知道拐了多少道弯的一个小男生的同居邀请。
      唐然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拜托江潭照顾自己前任的女儿的呢?她这么要面子,估计不会和小辈直接开口,大抵是拜托江潭的母亲,再转达给江潭,让他稍稍照顾一下。
      可是既然都拜托别人了,林渔想,亲自打个电话就这么难吗?
      【爹不疼,娘不爱,好可怜哦。】
      林渔原本用力揉搓的双手停了下来,她关上水,慢条斯理的把手擦干,然后跑去门口的配电箱,把照明闸拉了,房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世界都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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