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渔火》墨蓓

4、卖房

　　太阳高悬在天空炙烤着大地，向来报喜不报忧的天气预报显示今日最高温30℃，然而没开空调的楼道内，温度计里的水银已经缓缓攀爬到了35℃的位置。尽管秋老虎来势汹汹，但人类活动也不会因为高温而停止，比如说房产中介，再比如说急着卖房的林渔。
　　林渔窝在沙发里，任由中介带着来看房的一家三口在屋里闲逛，眼看中介口若悬河的把她这已年满十岁的二手房夸成了一朵盛开喇叭花，一时有些汗颜，但也不想和钱过不去，便索性听之任之，当了个甩手掌柜。
　　大抵每个做父母的，都有一颗望子成龙的心。林渔这套房子地段一般，交通一般，物业一般，十年过去都没能将这一片商区发展起来，估计以后几年的发展空间也有限。唯一值得称赞的，就是学区了。随着东启中学的搬迁，市政的重新规划，小区幸运的被划入了东启中学初中部的学区。于是林渔的这套旧房子水涨船高，搭了一班顺风车，身价一夜暴涨。
　　“喂，有无线吗？”林渔正在发呆，冷不丁旁边传来了一个稚嫩的童声。
　　林渔把视线从空无一物的虚空中收了回来，抬眼一看，一个最多不过六年级的小男孩自来熟的坐到了她旁边，带着一副黑框眼镜，圆滚滚的脸上似乎还带着婴儿肥，正举着手机问她。林渔的眼神转了一圈，落在了小男孩的衣服上，红色的T恤，正中间是奔跑的緑巨人，“红配绿啊。”她惨不忍睹的转移了目光，觉得自己出国这几年，国内童装的审美仿佛倒退回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
　　“小弟弟，我十年没回来过了，就算有无线，你觉得我会知道吗？”林渔翻了个白眼，“还有，礼貌礼仪规范请注意，你要叫我姐姐。”
　　现代社会女性似乎都拒绝承认年龄增长，始终将心理年龄保持在18岁刚成年时，仿佛这样便能同时保持生理的年轻性。无论是刚刚大学毕业的应届生，还是早就步入社会的职业人，都拒绝接受“阿姨”这个称呼。早熟的小学生可能是见多了这个类型的人，对于装嫩的老阿姨自有一套，丝毫不受影响的转移了话题：“这房子是你的，那你当初上的是东启中学吗？”
　　“当然不是。”林渔也没强求人家硬要叫她姐姐，见小男孩换了话题，便顺着他说下去，“我上学的时候，东启中学还不是W市的龙头老大，当时升学率最高的是东启中学，我爸费尽心思把我塞了进去，然后一路直升。”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自己是一个学渣，靠着家里念书。
　　小男孩仿佛找到了知音一般，立刻来了精神：“我爸也是，一心想把我塞进东启中学，可我天生不是读书的料，塞进去了也没用，我怎么说他都不听，一天到晚盯着我学习，我都没时间玩游戏了。姐姐，你爸是不是也这样。”
　　林渔的心仿佛被一根细小的针戳了一下，记忆力那个男人的形象突然跳了出来，总是非常忙碌，总是带着不同的女伴，总是有应付不完的饭局，但也只是一瞬，她便把这段记忆按了下去，面部改色的回答：“当然不，我爸从来不对我的学习多说什么，望女成凤的是我妈，在我爸心里，我只要做个小公主就好了。”
　　“啊？”小男孩似乎有些失望，好不容易找到的知音没有他凄惨，“那你可比我好多了，我爸妈都盯着我的学习，一点气都不让人喘，他们总觉得只要看我看的紧，我就能考北大清华了……”
　　说到这里，小男孩非常成人化的叹了一口气：“先天基因遗传就在这里，我怎么着也考不上啊！有时候我挺羡慕那些单亲家庭的同学的，只有一个人管的日子多好。”
　　林渔懒洋洋的撑着头，对他离经叛道的抱怨不置可否，她斜瞥了小男孩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我十一岁的时候父母离异，那时候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我跟着我爸过。从此以后除了学习，我妈没再和我说过其他事情。我爸他不怎么着调，也不知道怎么教育小孩，于是对我一直是放任自由的散养。我从小就不是个安分的人，也永远没办法像我妈期望的那样规规矩矩的在学校里认真学习，成绩只是勉强过得去，偏科的很厉害。高二父亲生意失败，我辍学去了国外，我妈可能觉得人生理想没办法在我身上实现，就又和她现任老公生了个儿子，目前致力于将她那个小儿子培养成国家栋梁。”
　　这一段话的信息量有些大，小男孩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涉及了人家的隐私，一时间愣在了那里。他虽然表现的有些桀骜，不懂礼貌，但从小到大良好的家庭教育让他的教养一直在线，此时被动的听了一耳朵八卦，隐隐似乎还有家庭伦理剧的影子，只能手足无措的坐在那里，求救般的看向父母，然而他父母正兴致勃勃的在阳台不知商量什么，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的求救信号。好在林渔也没让他尴尬太久，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我辍学之后才发现啊，学历实在是太重要了，出去找工作，想要舒服稳定工资高的，人家门槛高啊，最低都是大学本科，最后面试成功的都是研究生，好不容易有不介意学历的，工作太苦环境太差钱太少，我又做不来，难啊，这不，我混得活不下去了，只能回来变卖祖产维持生活了……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小男孩正专注的听着林渔胡说八道，冷不丁的被人问名字，下意识的回答道：“我叫陈星火。”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名字真不错。”林渔顺嘴夸了一句，然后语重心长的对陈星火说，“小火啊，姐姐到了这个岁数才发现，这个社会对我们这些学渣实在是太不友好了，想过得舒服一些，只能被迫的好好学习，做一个学霸。”
　　陈星火愣愣的看着这个自称姐姐的老阿姨，他明明上一秒还在被迫收听家庭伦理电台，下一秒就仿佛到了教育频道的讲座现场，稀里糊涂的被灌了一耳朵心灵鸡汤。感谢这碗毒鸡汤，他终于发现，自己的聊天对象似乎有些不正常。
　　今天的温度很高，老旧的中央空调制冷效果不大好，哼哧哼哧了半天，才把客厅的温度调到了人体勉强觉得舒适的范围，但依旧很热，房间里的人都是一副清凉的打扮，陈星火都能看到中介笔挺的衬衫上印出来的汗渍。但是这个姐姐不一样，她穿着长袖长裤，鸭舌帽压得低低的，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空调温度降下来后，她仿佛嫌冷一般的抱紧了抱枕，整个人窝在沙发里，仿佛和他们生活在两个季节。
　　“怎么？”林渔见陈星火不说话，回头问了一句。
　　“哦，没什么。”陈星火觉得自己肯定想多了，每个人穿衣习惯不同，这个姐姐可能只是格外的怕冷罢了，他绞尽脑汁的想转移话题，突然看见手机上弹跳出的连接提示，一时间像找到了救命稻草般的把手机伸了过去，“姐姐，你家是501，那502室的人你应该认识吧，无线密码知道吗？”
　　林渔一言难尽的看着面前这个尚且年幼的小男孩，对他的智商表示担忧，顺带同情了一把他那正在顶着烈日看房子的父母。难道住对门的就应该熟悉到连无线密码都知道？而且她十年没回来过，十年之前的邻居她倒是认识，还和人家有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纠葛。但是十年了，房主都不知道换了几茬了，她上哪儿知道这个无线密码去。
　　陈星火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的问题，恨不得时间倒退回一分钟前把自己嘴缝起来，伸出去的手半尴不尬的卡在半空，窘迫的脖子都红了，终于有点小学生的样子了。
　　林渔见他可怜，把手机从陈星火的手中接过，觉得今天自己的良心可能是被狗吐了出来，居然第二次帮着他解了围，：“我倒是知道十年前502的密码，但是十年过去了，人家肯定不住这里了，碰碰运气吧。”
　　话音刚落，在陈星火惊喜的目光下，手机震动了一下，提示无线密码输入正确，自动连上了502的无线。
　　林渔……她果然不太应该回来。
　　林渔的房子卖得很顺利，对于信奉读书改变命运的国人来说，一套重点初中的学区房，足够大部分一心为子的家长趋之若鹜了。更何况林渔的卖价定的并不高，甚至低于市值的10%。看着那对夫妻满心欢喜的签了合同转了定金，林渔心里不由得升起了一丝羡慕。夫妻二人齐心协力，在社会上奋力拼搏，尽力为子女提供一个好的生活学习环境，哪怕生活有争执坎坷，但无论如何，都是为了维护他们的小家而奋斗。这样简单而平静的生活，是林渔活了二十多年，可望而不可求的。
　　“林小姐，您这价钱实在是定的低了些，若非我事先查过，知道这房子是干净的，还会以为这里是出了什么事，才让你不得不低价转卖的。”中介笑着搭讪，林渔两套房子，一套是这间学区房，还有一套位于W市老牌的富人别墅区，这两套房子卖得好了，中介费他就能拿不少。
　　“我不在这里生活了，房子与其定个高价空着落灰，不如低价卖出去，也算是物尽其用。”林渔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属于她的地方，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