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渔火》墨蓓

3、相遇

　　江玺把车停在一家酒店门口：“你的房子很久没人住了，你回来的又匆忙，一时半会收拾不出来，我那里估计你也住不惯，只能先在酒店凑合了。”
　　“不用麻烦收拾了。”林渔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我这次回来是想把以前的东西都处理掉，房子我已经约了中介公司，现在那片被划归成学区房了，要买的人很多。”
　　“行吧。”江玺捋了一把自己染得五颜六色的头发，“你明天什么安排？我几点来接你？”
　　“你忙你的，不用特意来陪我，我已经约好车了。”刚才在机场外时间太匆忙，还带着一丝不为人知的窘迫，导致林渔没时间仔细看，现在终于有时间把江玺从头到尾仔细打量了一遍，林渔觉得自己的视力受损，她也完全没委屈自己忍着的打算，直言到，“请你把头上那坨草的颜色染回来，这身五彩缤纷的装备也换了，把自己打扮成正常人的审美再来见我。”
　　“我这叫潮流，你欣赏不来就算！”江玺本来还想据理力争一下，林渔冷冷淡淡的眼神往他身上一落，瞬间改口，“得嘞，听您的，明天就去染黑。”
　　林渔的行林不多，除了随身带的小提琴，就只剩下一个行林箱了。江玺陪她在柜台办好手续，一手推着行林箱，一手哥俩好似的揽着她往电梯口走，顺嘴调侃道：“你要么这次回来别走了，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但也不能一棒子打死所有男人啊，改天我给你介绍介绍？”
　　林渔对他的日常犯贱习以为常，对这话只是翻了个白眼，并不搭腔，她坐了十几个小时的国际航班，只想尽快回房休息。
　　奈何缘分这种事，总是带着几分宿命的味道，逃不开、避不掉，在人最疲惫的时候趁虚而入。
　　“二哥？”
　　江潭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的时候，江玺的第一反应就是用转身用自己的身体把林渔藏好，随后才想起，这时候装听不见比藏林渔要高明多了。
　　突然被江玺勒着脖子藏到背后的林渔：只想安静的回去睡觉……
　　江潭这一晚上的心情大起大落，在机场没追上林渔的时候，他都已经做好了明天去江玺家门口守株待兔的准备，但只是陪唐然一家来酒店办入住，竟然阴差阳错的碰见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十年的时间，林渔变得太多了，她的身高体型，走路方式都完完全全不一样了。原先的她甚至可以称得上微胖，现在的她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弱柳扶风般的被挡在江玺身后的时候，江潭几乎不敢认。
　　“这是，小渔？”江潭试探性的开口，他看似冷静的站在原地，一颗心跳得飞快，似乎要从胸口蹦出来，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已经被屏蔽了，他的世界里一片黑暗，唯一的一束光藏在江玺的背后，奈何对方把人挡得死死的，半点影子不露。他最后的教养让他忍着没有上手扯人，只是死死盯着江玺，“是小渔，对吗？”
　　“不对，认错人了，你可以滚了。”江玺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说话毫不留情，不过他和江家人，互相间确实没什么情面。
　　“这是怎么了？”又一道女声传来，林渔认出是江潭妈妈袁宁的声音，抬头越过江玺肩膀向外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母亲唐然也一起走了过来。
　　哟，这可真是巧了。林渔往嘴里塞了一颗薄荷糖，薄荷刺激的味道直冲脑门，让她瞬间神清气爽，原本烦躁的心情也慢慢的平复下来。江玺听她在身后悉悉嗦嗦不知做什么，回头一看，正瞧见林渔把糖塞进嘴里的那一幕，简直要被气笑了，他在这里紧张的要死，当事人在一旁若无其事的吃糖？
　　林渔毫无思想负担的把糖纸包装塞进了江玺口袋里，安抚的拍了拍他的手臂，江玺原本绷的紧紧的背脊瞬间放松，他微微侧身，林渔从他身后向前一步走了出来，她一边摘下帽子，一边回忆看见久别的友人的心情，无果，只能公式化的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妈，袁阿姨，还有潭哥，好久不见。”
　　“小渔？”唐然最先反应过来，她哽咽般的叫了一声，随即扑了过来，“这么多年，你……”
　　然而话还没说完，就被拦住了。几乎是她扑过来的瞬间，林渔就退回了江玺身后，同时江玺默契的伸出手，帮她拦住了情绪激动的唐然。
　　“你是谁，你为什么拦着我？这是我女儿。”唐然前扑的力道太大，贸然被挡住，被自己的力道弄得一个踉跄，好不容易站稳，看到拦住自己的江玺一身五彩斑斓的打扮，气不打一处来，“小渔，这是什么人？这人……”
　　江玺没兴趣听她对自己品头论足，也没兴趣听她对林渔指手画脚，当即冷声道：“唐女士，我知道这是你女儿，我还知道你丈夫和儿子站在你身后看着你呢。”
　　唐然回头，果然发现自己的丈夫刘均新正牵着小儿子走了过来，她愣了一下，不太明白江玺是什么意思，也不太明白林渔的冷淡，以及江玺的敌意。
　　大型修罗场。林渔漫不经心的想，目光扫过神态各异的众人，游离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被江潭吸引。其他人都在看唐然和江玺的时候，只有江潭一直盯着自己，这种眼神很难形容，至少林渔从未见过。
　　“唐然，你看小渔也累了，要么先让孩子回房间？有什么话慢慢说。”袁宁走上前来打圆场，又看向林渔，“小渔，你住哪个房间？不如这样，一会儿放好行林，阿姨和你妈妈一起过来找你好不好？你们母女这么多年没见，肯定有很多话要说。”
　　林渔把眼神从江潭那里收回来，面对袁宁的问话，她保持微笑，一言不发，场面顿时尴尬起来。
　　“妈，大家都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江潭打破沉默。
　　“她住我那里去，没房号。”几乎在江潭开口的同时，江玺也说话了，两人话音重叠在一起。
　　江潭听见江玺的话，再好的脾气也压不住了，他皱着眉头，几乎是严厉的说道：“二哥你别胡闹，她一个未婚小姑娘住你那里，名声还要不要了？”
　　“怎么没名声？圈子里谁不知道我喜欢男人？再说了，你当初天天往人家姑娘家里跑的时候怎么没考虑到名声问题。”
　　江潭被噎了一下，当年的事情太过复杂，他们每个人都想对林渔好，但每个人都伤林渔至深。
　　场面顿时尴尬起来，林渔垂着眸子，无动于衷。江潭见她这个样子，心里又苦又涩。一旁的王若梅见大家沉默，便主动接过话头道：“你就是小渔？袁阿姨的干女儿？”她诧异的目光落在了林渔和江玺之间，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笑着对江玺解释道，“你怕是误会了，阿潭是小渔的干哥哥，跑去照顾自己妹妹罢了。”
　　复又看向林渔，满眼都是惊叹：“小渔你真好看，比照片好看多了，大家都很想你，袁阿姨特地在家里摆着你们的合照，一天要念你好几遍呢。”
　　有点烦，林渔想，她和王若梅并不是第一次见面，此时对方想维持面上的和平给大家留台阶，但她却不想配合。
　　“王小姐，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林渔开口道，“我对我们上次会面印象深刻，想必王小姐也一样。”
　　王若梅被林渔当场戳破也不尴尬，她微微一笑，说道：“我还以为小渔你这么久不回来，已经忘记我们了，不过小渔你真的漂亮很多，我差点不敢认。”
　　“我靠，满级绿茶话术，这女的谁？”江玺回过头暗搓搓的问林渔。
　　“你未来的弟媳。”林渔觉得可能是长途飞行有些消耗体力，自己的脑子有些不清醒。她拉住江玺的袖子，不再搭理王若梅的暗讽，努力保持微笑，迎向唐然和袁宁关切的目光，温顺而歉意的说道：“妈，袁阿姨，还有各位，很晚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们可以约时间细聊，今天就算了，我很累了。”
　　她的脸色实在是不太好，唐然担心的很，刚开口叫了声小渔，就被江玺打断了，他的脾气不好，也很没有耐心，此时已经是极限了，因此一开口就是嘲讽：“唐女士，小渔说她想休息，您是聋了还是没长眼，看不到她很不舒服吗？”
　　与他的语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动作。只见他温柔而熟练的揽住林渔的肩膀，半蹲下身，把女孩公主抱在怀里，大步流星的向电梯走去，一边走还不忘一边嘱咐旁边的侍应生：“把行李送到房间去，注意保护客人的隐私，别和不相干的人透露房间号。”
　　唐然眼睁睁的看着江玺把林渔抱走，一时急了：“你干什么，这是我女儿……”
　　江玺停住脚步，微微侧头，冰冷的视线从在场众人的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唐然身上：“女儿？”他冷笑一声，原本吊儿郎当的气质瞬间褪去，整个人冰冷的像一块石头，他安抚般的将林渔的头护在自己肩膀处，“唐女士，小渔之前在国外抢救的时候，您怎么不记得自己还有个女儿呢？”
　　他的目光落在唐然身后的小男孩身上，一触即分，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那时候你确实不记得自己还有个女儿，毕竟精力都用在生儿子身上了。”
　　唐然呆呆的看着江玺，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江潭却明白了，他上前几步，按住江玺的肩膀，刚想说什么，目光落在林渔脸上，又顿住了。这不是记忆中那张带着婴儿肥，白皙红润的脸。林渔瘦了太多，原本圆润的下巴变得尖锐，皮肤透着病弱的苍白，过白的肤色反衬得黑眼圈更严重，唇淡而无色。此时闭着眼躺在江玺怀里的她，脆弱的像朵枯萎的玫瑰。
　　江潭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碰林渔。江玺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向后退了两步，他看到了江潭的表情，觉得十分解气，但又为林渔感到不值，冷笑道：“惺惺作态，令人作呕，你早干嘛去了？”复又回头看向满脸不甘的众人，“我没兴趣和你们掰扯，大家还是各回各家，互不相干吧。”
　　说完，不等众人回话，就抱着林渔自顾自的进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