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生》随之燃

3、第 3 章 舒服得让人

　　向生一口气冲出了城主府的大门。

　　金阳城的正街宽阔喧闹，人来人往，两侧的商幡在风里猎猎作响。向生不敢停，她像一只没头苍蝇一样撞进人流里，单薄的身子被过往的行人撞得左摇右晃，好几次险些被疾驰的马车碾到。

　　“找死啊！不长眼的东西！”车夫骂骂咧咧地勒住缰绳。

　　向生来不及道歉，她只觉得自己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她那点可怜的体力早就到了极限，双腿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去杨柳县找少城主。

　　等她连滚带爬地赶到车马行时，眼前已经阵阵发黑，喉咙里溢满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去……杨柳县……”她扶着门框，连话都说不连贯，“有……有没有……快一点的……”

　　车马行的伙计本想赶人，但瞥见她腰间城主府的挂牌后住了嘴，牵了一匹飞马出来。

　　向生抖着手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伙计，那伙计乐滋滋地说：“姑娘，这匹飞马可是我们店里最好的一匹了，您瞧瞧。”

　　向生应声看去，不免看呆了，这匹飞马极其高大，通体雪白，比她足足高出一个半头。

　　向生站在它面前，局促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攥着缰绳，笨拙地不知道该怎么翻身上去，急得眼尾红透，眼泪都在打转。

　　就在这时，那匹原本有些焦躁的飞马突然打了个响鼻。

　　它低下高傲的头颅，凑近向生的颈窝。向生吓得本能地往后一缩，可飞马并没有攻击她，而是在她身上轻轻地嗅闻。她身上没有人类修士那种驳杂的灵气，只有一股极其干净、甚至带着点草木清苦的甜香。

　　这股气息让飞马生出一种本能的亲近。它温顺地屈起前膝，匍匐在地上，长长的睫毛垂着，示意她上来。

　　向生愣了一下，连声道谢，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马背。

　　飞马腾空而起，狂风瞬间灌满衣袖。她死死抓着缰绳，看着脚下的城池越来越小，风声盖过了她急促的心跳。一路上，她连眼睛都不敢闭上，死死盯着前方。

　　不知过了多久，飞马在杨柳县的界碑前落下。

　　飞马主动矮身匍匐，让向生下来。甫一落地，向生的腿还有些软，及时扶住了马身才避免摔倒。

　　向生摸了摸飞马的鬃毛，看向前方死气沉沉的县城，声音发抖：“你走吧……这里有吃人的妖怪，别把你也折进去了。”

　　飞马踌躇片刻，用湿润的鼻尖蹭了蹭向生的脸颊，便振翅离去。

　　向生独自一人走进了杨柳县。

　　眼下日头高悬，县城里却家家关门闭户，长街空旷死寂，连一声狗吠都没有。风卷起地上的枯叶，透着股让人心惊胆战的阴冷。

　　她沿着街道跌跌撞撞地走，走了很远没见到一个大活人，她心里不免换乱起来。又走了一会儿，终于在一个墙角，看到一个正收拾东西准备跑路的老伯。

　　向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扑过去，“老伯，请问，您有没有见过金阳城的少城主？”

　　老伯被她吓了一跳，看清是个瘦骨伶仃的小姑娘后，急得直跺脚，“哎哟，你这小丫头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快走快走！这县里出了个专吃年轻小姑娘心肝的妖兽，凶残得很！”

　　专吃年轻小姑娘的心肝。

　　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向生的脑子里，她手脚瞬间冰凉。可一想到少城主可能正倒在某个地方，那股对他的担忧便硬生生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老伯，我不怕。”向生咬了咬唇，“您见过他吗？”

　　老伯拗不过她，叹了口气，“见是见过，金阳城来的少城主嘛，带了一队人往最西边去了，说是去端那畜生的老巢。小丫头，西边可千万去不得啊！”

　　向生松开老伯，转身就朝西边跑去。

　　“哎！你这丫头，不要命啦！”老伯的喊声被远远地抛在她的身后。

　　向生一直向西走，走走停停，实在太累了，跑一段就得扶着树干喘息半天，喉咙里的血腥气越来越重。等她那单薄的身影挪到一处悬崖边时，前方已经无路可走了。

　　天边烧起了一大片绚烂的晚霞，残阳如血，橘红色的光晕洒在山峦间，美得惊心动魄。

　　向生站在悬崖边，风吹起她凌乱的鬓发，四处望去，却哪里有少城主的影子。

　　“少城主。”她开口想喊，声音却哑得只剩气音。

　　向生有些气馁。就在她转身想要去别处找找少城主时，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阵震颤，一股极其浓烈、令人作呕的腥风从悬崖下方冲天而起。向生还未反应过来，一道庞大到遮天蔽日的黑影伴随着刺耳嘶吼，猝不及防地从侧面狠狠撞向她！

　　向生像一个破布娃娃般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出去。

　　剧痛在半空中袭来，妖兽的利爪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她单薄的胸膛。

　　向生重重砸在悬崖边的碎石上，额头磕破了，血顺着脸颊淌下来，糊住了眼睛。

　　她躺在地上，胸口被贯穿了一个血洞，温热的鲜血从嘴里、胸膛的洞里喷涌而出。那种撕心裂肺的、连灵魂都要被扯碎的剧痛，让她连惨叫都发不出，只剩下急促而破败的抽气声。猩红的视线里，那只小山般的妖兽踏着碎石，一步一步朝她走来，滴血的利齿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她要死了，可她还没找到少城主，好不甘心。

　　就在向生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致命一击时，一道极其凌厉的白光骤然撕裂了昏暗的暮色，直直击穿了妖兽的翅膀。妖兽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庞大的身躯被那股力量逼得连连后退，最终遁入黑雾，仓皇逃窜。

　　死寂的悬崖边，只剩下风声和微弱的心跳声。

　　一双纯白无瑕的云头履，停在了向生的视线里。

　　向生努力睁着被血污糊住的双眼，顺着纯白的衣摆往上看，那是一件不染纤尘的雪白衣裙，裙摆边缘，用银线绣着低调的莲花暗纹。

　　那件白衣，在暮色中干净得像是在发光。

　　向生的脑子嗡嗡作响。在极度的痛苦和濒死的恍惚中，她突然想起了不久前的那个午后。少城主坐在玉兰花旁，眼底盛满了向往，说他遇见了一个像月亮般的人。

　　求生欲驱使着向生伸出那只沾满泥污与鲜血的手，死死攥住了那片纯白的衣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救……救救我……”

　　她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仰起头。

　　在鲜血的缝隙中，她似是看到了天边最清冷、最圣洁的一轮弯月。而弯月之下，是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眼尾微挑，瞳仁极黑，却像结了万载寒冰的深渊。那双眼睛居高临下地垂视着她，像是在看一只在泥泞里挣扎的蝼蚁，一截腐烂的枯枝，又像神明在俯瞰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极致的死寂中，向生只觉得自己连灵魂都被那股孤冷冻住了，连胸口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在这道目光的注视下，都显得滑稽而卑贱。她连求救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只余下无意识的本能战栗。

　　·

　　玉泠音没有那个好心去救人。

　　快到十五了，她体内压抑着的魔气和旧伤因为这段时日除妖频频催动灵力复发得来势汹汹。经脉里像是有千万只毒虫在疯狂啃噬，那种绵密又尖锐的剧痛，折磨得她眼底泛起一层暴戾的阴翳。她现在心烦气躁，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杀戮，恨不得一剑将眼前这个挡路的蝼蚁连同后面的整座山头一起劈碎泄愤。

　　她冷漠地移开了视线，准备抽回衣摆的瞬间，一阵极淡的气息顺着风，丝丝缕缕地钻进了她的鼻腔。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味道，像是雨后初晴的大地上，破土而出的一株青草，带着一股极其干净、清甜的生命力。

　　那股气息触碰到她体内暴躁的灵力的刹那，玉泠音浑身微微一震。

　　奇迹般地，那原本在她经脉里横冲直撞、折磨得她几欲发狂的旧伤，竟在这气息的抚慰下，渐渐平息了下来。连她那颗浮躁到了极点的心，也像是浸入了极寒的玉液里，瞬间清明、舒畅。

　　玉泠音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深深的惊疑。

　　她低下头，那双原本如万载寒冰的眸子，再次落到了脚边这团血糊糊的东西上。

　　她的气息已经越来越弱了，胸口的伤还在往外汩汩地冒着血。

　　玉泠音缓缓蹲下身，雪白的衣摆垂落在血污里，她却浑然不觉。

　　她静静地审视着这张被血污和泪水模糊的脸，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瞳孔渐渐失去了焦距，似乎马上就会彻底死去。

　　玉泠音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个触目惊心的血洞上。

　　她缓缓伸出白皙纤细的食指，蘸了一点还在往外溢出的鲜血。

　　血入口的瞬间，玉泠音的眸光骤然深了。

　　是甜的。

　　一种极其纯粹的甘甜，像初雪融化后的第一滴露水。紧接着，在这股甘甜化开的瞬间，一股纯净微弱的灵气，顺着她的舌尖一路蔓延，如春风化雨般渡入她的四肢百骸。

　　太舒服了。

　　舒服得让人头皮发麻，舒服得让她浑身的毛孔都在那一瞬间同时张开。那些常年盘踞在她经脉深处、如同跗骨之蛆般撕咬着她、折磨着她几近发狂的暗伤，竟在这股微弱灵气的抚慰下，奇迹般地偃旗息鼓，平息了下来。

　　但这平息只维持了不到一息。

　　短暂的舒缓过后，迎接她的是更加疯狂、更加排山倒海的饥饿感。

　　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经脉里的每一个灵窍，每一寸骨肉，都在发出极其尖锐、近乎癫狂的嘶鸣，不够，太少了，还要更多！

　　那股贪婪的欲念直冲脑门，驱使着她想直接扑上去，咬烂那个血洞，趴在那个还在冒血的伤口上，把脸埋进去，大口大口地吸吮、吞咽，直到把这具小小的身体彻底吸干，连骨髓都榨出汁水来。

　　玉泠音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强行压下了那股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本能。

　　她微微眯起了眸子。

　　在她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极其诡异地出现了一抹极浅的笑。若是有人能在这个时候凑近看，便会骇然发现，她那双原本黑沉如墨的瞳孔，竟像是某种冰冷黏腻的爬行动物一般，极其惊悚地收缩成了一道竖立的、泛着嗜血暗红的针尖。

　　那是一种属于顶级掠食者，在看到猎物时，毫不掩饰的、垂涎的狂热。

　　她舔了舔唇角，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这世上能有如此纯净治愈之力的生灵，恐怕只有传闻中早已绝迹的瑞麟一族了。

　　瑞麟一族浑身都是宝贝，血肉均是疗伤治病的好材料。

　　真没想到，天下掉下来个这么大的宝贝。

　　玉泠音眼底的冷漠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兴致。她心念一转，原本准备离开的脚步彻底定住了。

　　这么稀罕的药，怎么能让她就这么死了？当然要救，不仅要救，还得好好养着。

　　她伸手，毫不客气地捏住向生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她张开嘴，直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极其珍贵的回春丹，塞入了向生的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护住了向生的心脉，勉强吊住了她的一口气。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速破空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焦急的呼唤：“玉仙子！”

　　韩雪明带着满身煞气与惊慌，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般从树林中疾冲而出。跟在他身边的，还有一个身穿天一宗莲花暗纹白裙、手持长剑的青年男子。

　　韩雪明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个白衣胜雪、清冷如月的身影。仙子半跪在血污里，即便白裙染了脏污，看起来依然清冷出尘得像是月宫上的仙子。

　　韩雪明脚步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他快步上前，刚想开口询问仙子是否遇上了逃脱的妖兽。

　　可当他走近，视线落下的瞬间，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向生？！”

　　韩雪明的瞳孔骤缩，声音都劈了叉。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应该乖乖在城主府里等他回去的小丫头，此刻竟然会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奄奄一息地躺在这荒郊野岭的血泊里。

　　而那位清冷高洁的仙子，正半跪在向生身边，纤细的手指还捏着向生的下颌。听到喊声，她微微侧过头，那双极美的眼睛看向韩雪明，瞳仁里的那点猩红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如寒潭般的清澈与漠然。

　　“你认识她？”玉泠音淡淡地开口，声音如碎玉击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