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生》随之燃

4、第 4 章 让我喝口你

　　韩雪明冲到向生身边，看见她胸口处的破洞和满头满脸的血污，身子晃了晃，心慌意乱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大把药瓶，他的手太抖，拿不住这些药瓶，叮铃咣当地掉了一地。他嘴里念叨着什么，翻过一个又一个药瓶上的标签，但就是找不到自己要的那瓶药，“怎么找不到？我刚才还用过的。”

　　玉泠音见他按在地上的手背青筋绷起，翻转地上药瓶的另一只手抖成了筛子，她微微眯了眯眼，看了一眼向生，意识到这两人的关系不太简单。

　　“行了。”玉泠音冷声道，“我给她服了药，她死不了，你能不能冷静点？”

　　韩雪明一怔，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抬眼看向眉眼清冷绝尘的玉泠音，焦躁晃动的心就这么被她短短的一句话抚平了。

　　“现在，回答我的问题。”玉泠音再问，“你认识她？”

　　韩雪明点头，“她是我的丫鬟。”

　　玉泠音沉吟，“只是丫鬟？”

　　韩雪明笃定：“只是丫鬟。”

　　玉泠音微微放下心，既然是丫鬟，那就容易弄到手了。

　　“师妹，刚才看到你的剑气，你遇上那只妖兽了？”与韩雪明一同从树林出来的男人，天一宗无尘长老大弟子，徐清山抱剑问道。

　　“嗯。”玉泠音说，“被我打伤，躲起来了。”

　　徐清山蹙眉，忧心忡忡：“这只妖兽生有智慧窍，这次我们费了大功夫才用计谋将它引了出来，这次一击不中，下次再想杀它可就难了。”

　　大多妖兽生而混沌，没有生出智慧窍，终其一生都只能维持兽形，仅凭本能杀戮，浑浑噩噩，连化形的门槛都摸不到。而一旦生出了智慧窍，便开了灵智，不仅懂得修炼，还极其狡猾多智，甚至能化成人形，混迹于凡人之中。

　　他们这次围剿的，正是一头已经开了智慧窍的大妖。它屠戮了两个村子，吃了上百人，功力大增。它极其难缠，更是睚眦必报。

　　韩雪明提议：“不如我们趁着它受伤，彻底斩杀它？”

　　玉泠音反问：“你能找到它在哪儿吗？”

　　韩雪明哽住了，颓然地摇头。

　　都说狡兔三窟，但这只妖为自己找的窟不下百，还不算它给自己布置下的用来迷惑他们的陷阱窟，这些天它们全将时间花在了找它的藏身地上了。

　　这只妖谨慎得过了头，一旦藏起来，短时间内他们是找不到的。

　　徐清山思索片刻后，刚想提议他们先离开这里，再从长计议。

　　就在这时，悬崖下弥漫起浓稠的黑雾，浓郁的妖气如同狂风骤雨般从黑雾深处席卷而出。一道庞大黑影，挟带着毁天灭地的凶煞之气，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朝他们狠狠扑来。

　　徐清山脸色骤变，这只妖竟然没有逃走，它一直在暗处蛰伏，等待他们放松心身时给予致命一击。

　　韩雪明下意识地去捞向生，但手伸过去却捞了个空，他呼吸一顿，定睛看过去，发现玉泠音正一手搂着向生的腰，一手执剑，离他一丈远。

　　韩雪明：“……？”

　　这只妖在妖雾中只露出两只如灯笼般硕大的红眼，它恶狠狠地盯着玉泠音，就是眼前这个该死的修士伤了它，令它损失了两百年的修为，它一定要撕烂她的肚子，将她的心肝脾肺吞入口中。

　　大妖仰天长啸一声，挥舞着遮天的双翅朝着玉泠音飞来。

　　“师妹！”徐清山拔剑出鞘，挥去一道刺眼的剑光，大喊道，“小心！”

　　“玉仙子！”韩雪明也拔出佩剑，与徐清山同时攻向妖兽。

　　玉泠音的衣裙被妖风吹得飒飒作响，她直面大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不自量力。”

　　她拔剑出鞘，那柄薄如蝉翼的长剑上，流转着月华般的清冷光芒。

　　向生迷迷糊糊中睁开了眼睛，却只看见一片黑暗，她在心里想，难道是天黑了吗？

　　可一道明亮的光亮了起来，照亮了黑夜，让她的眼睛重见了光明。

　　因为眼睛里洇进了血，视线像是隔着一层红纱，连带着看那道光也带着些朦胧的红。

　　那道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亮到她隔着一层红纱也足以见它的光芒。

　　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追逐着那道光，想要看看它的来源。她睁了睁眼睛，终于看见了那道光来自哪里，长长的，弯弯的弧度，原来是是月亮发出的光啊。

　　还没更清楚地看到月亮，那道月光竟然飞射了出去，而后在她身侧绽放出无与伦比的光芒。

　　向生的瞳孔颤了颤，想追逐那道月光，想要去看月亮，可是她的力气不足以她做到只是扭头这样简单般的动作，她动了动脖子，下一瞬却失力地靠上了别人的肩膀。

　　玉泠音一剑挥去，正中妖兽的翅膀，剑气势不可挡地斩断它一翅，妖兽痛嚎，身躯开始往一侧倾塌。

　　玉泠音不满地啧了一声，这一剑本是冲着大妖的头去的，只可惜手抖了一下，剑便挥偏了。

　　属于元婴期的全力一剑，用上了她大部分的灵力，却导致旧伤反扑，令她失了准头，这让她在承受旧伤反噬带来的痛苦时，有些恼怒地想杀人。

　　鼻尖传来淡淡的草木清香气息，令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好香，好想喝。

　　大妖被斩断一翅，令它凶性大发，它四肢着地，喷着鼻息朝玉泠音抓来，被徐清山和韩雪明齐齐挡住。

　　徐清山同样是元婴期的修为，但之前和这妖鏖战良久，灵力不支，抵挡得艰难。

　　韩雪明是金丹期的修为，同样被这妖耗了不少灵力，再加上妖气的侵蚀，没有清心玉来吸纳妖气，他感到五脏六腑传来火热的灼心之痛，脸色霎时青白起来。

　　“这样下去不行，”徐清山传音给玉泠音，“师妹，我和韩雪明拦着这妖，你先走！”

　　韩雪明咬着牙艰难附和，“玉仙子，你快带着生生走！”

　　玉泠音听到了，却没回应。

　　她微微歪头，垂眼看向头枕在自己肩膀上的向生，凑近了，“我知道你能听到我说话，我现在受了伤，你的主子也被妖气侵入了五脏六腑，再这样下去，我们谁都活不了。”

　　下一秒，她胸口处的衣襟就被一只脏污的小手攥紧了。

　　玉泠音继续问：“你想救他吗？”

　　那只小手攥得更紧了。

　　玉泠音唇角染上笑意，“让我喝口你的血，我就能救他。”

　　小手抖了抖，攥着衣襟的力度松了，玉泠音以为她不愿意，却见那只手将食指伸到了她的嘴边。

　　玉泠音挑了一下眉，抓住了那只颤巍巍的手，歪头凑近了她的脖颈，“咬这里吧，血流得会快一点。”

　　不等她回应，玉泠音一口咬上了她的脖颈。牙齿咬破皮肉，香甜的血液充斥口腔，让她浑身忍不住地颤粟。

　　血液流经喉咙被吞入腹中，瑞麟血液的灵气顺着经脉流淌，在一点点修补她体内恼人的沉疴。她用力地吮吸，吞咽，沉浸在那股浑身舒畅的颤粟中，忘我地沉溺其中。

　　玉泠音爽得发抖，双瞳缩为红色的细缝，再次复苏了动物本能的征伐杀戮欲。

　　浑身血肉在叫嚣着不够，让她再多喝些，再快一些！

　　胸前传来微弱的刺痛，将她从忘我境界中拉了回来。

　　玉泠音的嘴唇离开了向生的脖颈，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浅褐色瞳孔。瞳孔不可避免地上下震颤，似乎在嗔怪她要把她吸干了。

　　玉泠音浑身一颤，神智渐渐清明，瞥见向生正捏着两根瘦弱的手指头在用力地掐她胸前那一团软肉。

　　“……”玉泠音哼笑一声，拍开她的手。

　　灵力再次充沛，旧伤也被瑞麟血液治愈了一部分，眼下通体舒畅，自然心情好的不跟她计较这点皮肉之痛了。

　　向生艰难道：“救……少城主。”

　　玉泠音语气轻快起来：“救救救。”

　　.

　　韩雪明捂住自己的胸膛，单膝跪地，一剑支撑着地面，勉强不让自己摔倒。妖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

　　再这样下去，就算不被大妖杀死，也会因为体内的妖气而死。

　　他旁边的徐清山也要不行了，难道他今日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韩雪明有些不甘心，他不想这样死去，他还有太多要做的事情。

　　他的手紧紧握着佩剑的剑柄，目眦欲裂地看着如山般地妖兽，既然今日要死，那他也愿意奋力一搏。

　　韩雪明站起身，持剑再次击向妖兽。

　　这只妖一翅膀扇飞了徐清山，见有人来送死，张开了带有利齿的血盆大口。

　　妖兽口中的血腥气扑到了韩雪明的脸上，令他作呕。他劈剑砍向妖兽的嘴，利剑卡在了妖兽锋利的牙齿之上，不得寸进。

　　韩雪明便干脆舍了剑，赤手空拳朝着妖兽的脸一圈一圈砸上去。

　　妖兽被激怒，晃动着脑袋，将韩雪明甩飞。它吐出剑，抬脚就要朝着他的头踩下去。

　　韩雪明已经再也没有力气动了，睁眼看着朝着头踩来的兽蹄，这一脚踩中，他的头肯定会爆浆，这未免太不体面，还不如被它吃了。

　　韩雪明自嘲一笑，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的到来。

　　可预想中的死亡迟迟没来。

　　韩雪明睁开眼，便见一袭素白立于他身前，一剑斩断了妖兽的腿。

　　那一刻，万物俱寂。

　　韩雪明眼中不见万物，耳中不闻万声，只能瞧见那一抹欣长的白色背影。

　　那道背影如上一次般，立在漫天妖气中，干净洁白得如天上月。她明明就站在眼前，可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道天堑，让他可见却不可触摸。

　　韩雪明仰着头，呆呆地望着她，连呼吸都忘了。

　　他从小被誉为金阳城的天才，习惯了受人仰望。可此刻，他仰望着这个背影，却生出了一种凡人仰望神明的深深战栗。

　　这就是天一宗的内门弟子吗？

　　这就是元婴期修士的威力吗？

　　这就是真正的强者吗？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经因为年纪轻轻突破金丹期的沾沾自喜，想起了父亲说他天资极佳时的骄傲。在这抹白衣面前，他引以为傲的修为，他自以为是的除妖战绩，简直可笑到了极点。他连一只受伤的妖兽都挡不住，险些命丧当场，而她却只需轻描淡写的一剑，便让那不可一世的大妖断肢惨叫。

　　一种极其浓烈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滚、发酵，有自惭形秽的苦涩，有被救下的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浓烈的渴望。

　　他要变强。

　　他要有朝一日，不做她背后被保护拯救的弱者，而是能与她并肩而立的同行者。

　　向生趴在玉泠音的肩头，垂眼看着坐在地上的少城主。

　　向生从没有见过少城主这样的眼神，他的眼神炽热似火，如痴似狂地看着她。

　　不，不是她，而是抱着她的仙子。

　　少城主的眼里没有她的存在。

　　妖兽见大势已去，不再纠缠，向后没入妖雾中，逃了。

　　它一走，清风吹散妖雾，现出了天上那一轮皎洁的月亮。

　　向生不需抬头，便感受到了月华之盛。

　　清冷的月光将悬崖照得一片惨白，而原本长在石缝里的那些小草，却隐藏在黑暗的阴影里，半点轮廓也看不见。

　　就像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