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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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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老师早,”有纪子拎着两人份的早餐,出现在事务所,看起来似乎相当开心。
“是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啊,您知道了呀?”她张大了嘴巴说。
我摇摇头。
“我决定明年再回到美国,”她兴奋地说,“这样,我就能在您这待到明年四月份啦!”
我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什么?”
“我对妈妈说想在您这里多工作一段时间,她也同意的。”
“可是学校那边不要紧吗?”?“我成绩很好的,gap一学期也没关系的。”
“开什么玩笑,”我很严肃地说,“这绝对不行的。”
”可是我想在老师这里再待上一段时间的啊。”
“胡闹!”
她的笑容立刻消失了,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我拿出电话,打算拨给吉田编辑问个清楚。为了让有纪子了解事情的严重性,我打开了免提。
拨打到第三次,对方终于接了电话。
“松井老师这么早给我电话,是有什么急事吗?”声音听起来是完全被吵醒才接的。
我把事情讲给吉田编辑听,他却不以为然地说,“那有什么关系,反正对方家长也同意的嘛。”
岂有此理,我气呼呼地挂断电话。
“老师,”有纪子小心翼翼地问,“那么,我能留在这里吗?”
“学业不是开玩笑,”我回答说,“你这样做,也太儿戏了吧?”
“我已经跟学校申请了休学,那边也同意的。”
“真是乱来!”
我转过身,点燃香烟,有些赌气地抽了起来。
稍顷,我听到身后有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回头一看,有纪子的眼圈泛红,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脸上滚落下来。她的鼻尖也红红的,小小的鼻翼不停地抽动着,看起来甚是可怜。
我把一张纸巾递给她,可是有纪子低着头,说什么也不接过去。
“老师,”良久,她终于开口道,“我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休学的。”
“可是这也太不像话了吧,”我尽量压制自己,“难道不要读书了吗?”
“只是一学期啊。”
“一天也不行。”
她哭得更厉害了,眼泪掉在地上,把地面弄出一片痕迹。
“我会把功课补上的,”有纪子呜呜咽咽地说,“不会落下的,而且我也找了家庭教师。”
我不忍再苛责她,“你确定?”
她抬起头,非常认真地回答道,“九月中旬开始,我上午在家里学习,下午来您这里帮忙,可以吗?”
我只好点点头。
“那么,您是同意了?”
我再次点头。
“太好了!”她几乎是叫嚷着回答道,脸上还挂着泪珠。
“快擦擦吧。”
“嗯,”她终于接过纸巾,“您的早餐。”
我打开餐袋,里面是一杯咖啡还有一包饼干。
“我亲手做的,您尝尝看。”
事实上,我从来不吃甜食,但还是打开尝了一块,奶味很浓但并没有很甜。
“味道好吗?”
“嗯,很好吃。”
“我知道您不吃甜食,”她已经恢复往日的笑容,“所以加了很多牛奶,但是无糖的哦。”
“你怎么知道?”
有纪子愣了一下,随即说,“是吉田叔叔告诉我的。”
可是印象中,我并没有跟吉田编辑聊过自己的饮食习惯。
“那么我先去工作啦。”不等我提问,有纪子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了。
最近我的食欲一直很差,可是有纪子带来的饼干居然吃得干干净净。
“对了,”她隔着桌子问,“如果学习上有不会的问题,可以向老师请教吗?”
“当然可以,”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老师您上学的时候,学习一定很好的吧?”她眯着眼睛问。
“没有的事,”我故意说谎。
“真的吗?”她撅着嘴,若有所思地说。
有纪子似乎想继续问下去,但终究没有开口。
中午休息的时候,有纪子收了快递,打开一看,是一台老式指针式挂钟。
“这是干什么?”
“送给老师您啊!”她调好时间,一边上发条一边说。
“墙上已经有电子钟了啊。”
“那个送给我啊,”她笑吟吟地说。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次。
“那个我要带回美国去,”她接着说,“这个留给老师,不过要记得按时上发条哦。”?真是麻烦,我暗自嘀咕,不过我的确中意老式时钟。电子钟固然准确,而且可靠,但缺乏人情味儿。这一点我在一本书的序中提过,想必有纪子是从那里读到的吧;应该是的。
“老师?”
“怎么啦?”
“您早上发火的时候,真是吓人呢。”
“是为了你好的嘛。”
“可是,有点像个父亲呢。”
“那我以后不说啦。”
“没关系的,”她轻轻摇头,眼睛周围还有着哭泣过的痕迹。
“以后都不说啦,”我重复道。
“真的?”
“嗯。”
“一言为定,”她说完取来高登梯,爬上去摘下电子钟,“这个我要带走啦,每天就能……”
话还没说完,有纪子一个踉跄,从梯子上面摔了下来。
我尝试上前接住她,但只接住了下半身,有纪子的左侧额头还是重重地撞在了梯子上。
她的意识似乎并不清醒,想努力睁开眼睛,但没成功。
我赶忙抱起她,向外面跑去。路上的行人见状,都纷纷让出空间,最近的医院就在距离事务所四百米的路口,来不及叫救护车了。
我冲进急诊室,在护士的协助下把有纪子放在急救病床上。
“真是乱来,应该先叫救护车的啊,”急诊的大夫有些抱怨地说道。
我顾不得回应,只在一旁观察着有纪子。她的呼吸还比较均匀,额头上有明显的创伤,不过并没有流血。我握了握她的手,有点凉。
“没事的,只是轻微脑震荡,”诊断后,大夫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时,有纪子慢慢睁开了眼睛。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医生叮嘱我先在院内观察一小时,确认无碍后就可以离开了。
有纪子恢复的时间里,我一直握着她的手,终于渐渐暖和起来了。
我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湿了一大片,而且左侧肩膀的关节异常刺痛,应该是刚才接有纪子的时候受伤了。
“老师,这是在哪?”她终于清醒了。
看来是因为脑震荡发生了短暂的逆行性遗忘,于是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她。
“现在感觉怎么样?”我问道,她双手的温度已经正常了。
“头有点痛,”有纪子回答道。
“再待一会吧。”
“不,我想现在就离开,”她似乎对医院有着相当的抵触情绪,“能现在就走吗?”
我点点头,扶着她起来向外面走去。
“刚才您背着我过来的?”
“嗯。”
“辛苦老师了啊。”?“别说这个了,”我打断有纪子,“你自己才要紧。”
“我真没用。”
“哪有的事!”我安慰道,“换了我,连梯子都爬不上去呢。”
“您在说笑吧,”有纪子露出颇为勉强的笑容。
到了医院门口,我为她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去后多休息几天吧。”
“嗯,”她点点头,缓慢地坐在后座上。
“老师?”车门即将关上的时候,有纪子说道。
“怎么了?”
“您的手很暖和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着车子发动离开。
回到事务所,我换上了新的发条钟,偶尔盯着秒针发呆,似乎猜到了有纪子跌落前没说完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