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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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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法序被他突如其来的请求吓了一跳。
四周一片寂静,她有点庆幸,此刻不是现场连线环节,要不然刚刚没有控制好表情的瞬间就会被批判为不专业。
稍稍回神之后,她迟疑片刻,还是解下了那块腕表。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递过去时尽量侧身,避免占据画幅中心的位置,方便后期裁剪。
沈璟珩拿到腕表,发现那上面的指针凝固在七点一刻,蓝宝石表镜也已经冰裂,但没有完全脱落。
表壳也被严重刮花,不过这些都不是造成机芯停转的原因。
在征得秦法序同意后,沈璟珩对这支表的外观进行了拍照留存,然后拆开了表壳。
沈璟珩腕骨突兀,握住螺丝刀发力,就会有青筋在苍白皮肤上隐现,摄制组屏息聚气,眼神全都追随着他的手指上下翻飞。
作为专业记者,秦法序虽然也看得出神,但也在他替换工具时及时反应过来:“表针停转的原因是什么呢?”
她能感受到,沈璟珩惯于寡言少语。
男人伏案工作的姿态端庄遒劲如松如竹,侧脸轮廓更是锋利,那枚镜片却折射出斯文淡漠的气韵。襟袖暗纹锦簇,勾勒映衬出古意盎然。
跟组的同事拍过不少演艺明星,此刻目光却也都不自觉被他惊艳吸引,看得入神。
固然画面极为养眼,但如果缺少专业讲解,就会让成片的可看性大打折扣。
秦法序适时担负起引导流程的责任,摄像将画面贴近到腕表本身。
“问题出在游丝。”沈璟珩没有抬头,声线冷静而笃定:“机芯曾经遭受重创,但作用力没有直接施加到表盘本身,应该是主人闪避不及,磕碰所致。”
战场上的回忆开始染色……
秦法序怔在原地。
她漠然望向那块碎裂表镜。
此刻,战火留下的痕迹与她分离,被放在四角工作台上供人修补、观赏、记录,秦法序仿佛置身事外。
耳畔响起战机急促的嘶鸣,她顿觉天旋地转。
那道清冷疏离的嗓音将她从幻觉中拉回:“游丝震荡,需要更换。”
他的侧脸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手起刀落之间已经将机芯部件整齐陈列在黑丝绒布上。
抛光机迸溅出火星,围观的工作人员发出轻呼。
替换完零件,沈璟珩尽可能清扫抛光表壳上的划痕,“咔哒”一声,一支闪烁着凛凛银光的机械表修复如新。
他将手表递过来时,镜头紧紧追随,秦法序抑制住不知所措的情绪,颤声对他说了句谢谢。
记者在随后的摄制采访当中尽可能全身心投入,引导沈璟珩用专业视角展现文物修复师的工作日常,即使面对那些沾染血汗的夏昂文物,她也强压下不适,询问起它们的来源。
“据大家所知,现在夏昂正处在战火当中,当地的文物面临严重的损毁困境。诸多国际组织都对当地的文化遗产进行了重点关注,在受到广泛瞩目的情况下,它们是如何远渡重洋来到您面前的呢?”
为了消除对这些文物来路的质疑声,秦法序抛出这个问题,沈璟珩的回答简短有力:“这些文物来自于临时政府转交。”
围观者中有人顿时脸色煞白。
这个话题无论在夏昂当地还是在国际上都极为敏感。
“战争让文明蒙尘。”沈璟珩面色冷峻如常:“但我们会拂拭伤痕和污秽,无问立场。”
拍摄结束的时间比预计要早,秦法序以探望省内亲友为由,没有和同事一起踏上回京的列车。
博物馆洗手间的灯光昏黄,她打算补个妆再出发,正在仔细端详口红有没有脱落,刚刚隔间里的闲谈再度响起:“沈老师不是一向拒绝采访吗?”
“谁知道呢。今天我看他一反常态,还给人修了手表!”
“听电视台的人说那个记者是战地记者?”
“你没看见电视台的人说起她的语气,估计是在外边混不下去了才回来的,他们都说这个记者犯错误了。”
“战地记者也不好当啊……”
“什么不好当,她就是一个逃兵!你没看国际新闻吗?以前夏昂没什么大事的时候她天天出镜,现在真打起来了,又跑回国内了!”
“那她脸皮可真够厚的……”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这些人是真的会装,对着镜头又人五人六正义凛然的啦,我们学不来。”
嗤笑声咯咯响起,她们又开始聊起来今天官宣离婚的一对大明星。
秦法序擦掉玻璃上模糊的水渍,望着自己那双因为睡眠障碍血丝遍布的眼睛。
手机振动起来,她洗干净手走出门,解锁屏幕之后,才发现是耿老师的消息。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白色对话框里那句“代我向陈慎问好”让她歪着头思考了很久,迟迟不知道怎么回答。
陈慎……
她指尖颤抖着敲出搭档的名字,泪水打到屏幕上,键盘失灵,记者又慌慌张张用袖子去擦这一排乱码,心脏抽痛双手也不听使唤……
导弹就在不远处爆裂,教堂开始崩塌……
为什么轰炸停止了?
她泪眼婆娑抬头,发现沈璟珩半跪在她面前,捂住了她的双耳。
“你……还好吗?”
他已经换上了风衣,看样子正准备下班。
有人正向门口走去,看见她跪倒在地,也露出担忧的神色。
她想一如既往扯出笑容表示没事,但沈璟珩握住她的臂膀,把她扶到了车上。
黑色迈巴赫向医院疾驰,秦法序躺在后座忍住干呕的念头,没有看到后视镜里那个人微蹙的眉心。
医生神色严肃,检查了心肺功能后又让秦法序转到精神科。
“什么时候出现症状的?”
“什么症状?”她不明所以。
医院墙壁白到晃眼,秦法序努力聚焦,试图理解医生话语里的含义。
“幻听。失眠多梦。心律不齐。臆想。”大夫扫视了她一眼:“你都没发现吗?”
她全力回想,最终还是摇头。
大夫叹了口气,填写诊断单后将沈璟珩好生责备了一番。
“你们这些做家属的但凡留心一点,都不能让人到这个地步了再送医院。万幸没有发病,真等到那时候就什么也来不及了!”
沈璟珩看向屋内安静倚坐床头的人,没有说话。
“她今天应该是受什么刺激了,但是心脏手术也不能拖太久,先住院观察三天吧,好转后安排手术。”
男人接过报告单,在她的病床前坐了下来。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有机会看清女人的脸。
是工作场景给了他错觉,误以为这位游刃有余的记者与他同龄。
实际上她倒地落泪时,因为缺氧让脸颊沾染上薄薄一层绯色,眼尾泪滴晕出几分晶莹的脆弱天真。
女人鼻梁微挺唇瓣丰盈,只是睫羽低垂,看着憔悴如纸。
秦法序看着男人薄唇紧抿,心中惴惴不安——今天在他面前已经失态多次,不知道这样的精英学者暗中该如何腹诽自己。
他却望着自己,幽幽开口:“你不会因为我修了你的表,才伤心成这样吧?”
秦法序破涕为笑:“我感谢你还来不及。”
她顿了顿:“这是我家长辈仅存的遗物。”
沈璟珩心下疑问被打消,难怪她那样纤细的手腕,会佩戴一支不合尺寸的古旧男士腕表。
她病情很重,此刻精神极差。沈璟珩办完住院手续,想要问她有没有亲属的联系方式,却望见她已经陷入熟睡。
夜色如墨,秦法序堪堪转醒。
和夏昂截然相反,白色窗帘后面的低垂天幕并不单调,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城市霓虹。
护工来送水果,她这才得知沈璟珩已经走了。
秦法序心中怅然若失,却也觉得自己的感伤毫无来由。
人家路见不平出手相救已经足够,难道还能奢求什么……
医师给出战争创伤后遗症附加心肌炎的诊断结果,这是秦法序早就预料到的。
她拒绝手术,第二天就决定出院。
大夫护士全都一脸愤恨的表情,活像秦法序没交住院费。她知道他们是对患者负责——但有别的事比手术更要紧。
夏昂那场定点清除过后,她和陈慎在搜救中被送往不同的医疗队救治,那个当地男孩不幸身亡,像以前两人救助过的儿童一样。
两人伤势严重,都被带回国内救治,秦法序醒来时,就听到了陈慎的死讯。
陈慎的父母谢绝亲友来访,也未曾举行葬礼,秦法序反倒在绝望中升起一丝希冀:他们这样遮掩,陈慎是否还存活于世?
接下这个采访任务,其实也为了去陈慎家探查真相。
最起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秦法序没来得及向沈璟珩道谢,医院也拒绝了转交住院费的请求。她只好采用了非常陈旧的手段,跑到银行取了现金装到信封里,又去了省博。
传达室的大爷摆摆手:“今天沈老师可没上班!”
秦法序再三解释,大爷才收下那个信封,她如释重负,那辆打眼的豪车疾驰之间与她擦身而过。
寻人计划出师不利,陈慎旧居已经换了主人,她的父母也毫无音讯。秦法序余假不多,只好暂时打道回府。
靠在高铁车窗旁,广阔原野向后飞驰而去,秦法序神色倦怠,蓝牙耳机里循环播放已经听腻的歌单。
有消息提示音。
耿老师的语音她一句也没点开,想也知道是说她漫无纪律。
还有同事送来问候,关心她什么时候正常上班。
但就在领导的狂轰滥炸和同事的嘘寒问暖当中,出现了一则好友申请记录。
她点开红色角标,发现那是一个简笔画小企鹅头像。
列车从高架上呼啸而过,秦法序心跳错漏一拍,不知道是因为噪声,还是因为备注内容上赫然写着——沈璟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