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逢春》月光海鱼

3、节目

　　缚斯的广告灯牌闪闪发亮，为藤编货架上的芋泥面包和抹茶曲奇涂抹上柔和温暖的色彩。

　　舒缓柔和的纯音乐流淌在麦香奶香交织的空气里，这家店的纯白骨瓷碟盘小巧精致，正中央摆放着一块草莓慕斯。

　　秦法序不忍心破坏梦幻如童话的造型，但是因为整天都没有进食，腹中空空如也。斗争过后终于拿起刀叉，清甜在舌尖融化，于是她的身心都舒展开来。

　　“叮——”

　　挂在门边的铃铛响动，秦法序抬起头，看到走进来一个极为高大的男人。

　　“吃上了这就？”他脱下黑色手套，随意仍在茶几上，大马金刀向皮质靠背一仰：“在国外受多大罪啊。”

　　她把另一块巧克力千层推过去，示意他也来一块。

　　男人捋了捋背头，习惯性要去掏打火机，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缩回手，剜了一勺蛋糕：“听说你要辞职？”

　　秦法序这才用纸巾拭去嘴角的奶油。

　　她也漫不经心：“我那天去找陈慎。”

　　男人的脸色为之一变。

　　秦法序撩动眼皮看他一眼，深深叹了口气：“对不起，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疯了。”

　　我始终不肯相信，那样一个鲜活的人，就会凭空蒸发。

　　她心中的声音几乎要以呐喊的形式脱口而出，但最终秦法序还是捏紧了那张纸巾：“我们被袭击那天，夏昂大教堂里的文物挂钟都完好无损被运回国内，或许会有巧合，但是被救援队带走的时候，她还没有死。”

　　他放下二郎腿，十指交叉点在下颌，收起漫不经心的表情，缓缓说道：“陈慎的死亡证明是她父母亲手递交的，我知道你不好受，但你回国后在总院接受治疗，可能并不了解陈慎的伤情。”

　　霍闻笙如此沉稳的一面并不多见。

　　作为当年一档电台综艺的注资人，他以陈慎大学同学的身份被介绍给节目主持人秦法序认识。

　　后来节目小火了一把，原本在国外浪荡不羁的霍闻笙从来不被家里看好，却通过这个项目得到了家族产业的认可，也和秦法序结下了不浅的交情。

　　所以除去陈慎的父母，她能想到能够追寻下落人，第一个就是霍闻笙。

　　“你们台里压榨员工还是一如既往熟练啊。”他瞥见秦法序眼下一片淡淡的青色：“都这时候了还让你加班，我听了都觉得没人性。”

　　“也不是没收获。”她端起焦糖拿铁喝了一口，凉掉了。

　　“省博有一个文物修复方面的专家，还帮我修好了我爷爷留下来的这块表。”

　　她举起手腕：“手艺堪称大师级别，而且分文不取。”

　　霍闻笙心中一动。

　　他挑眉问道：“文物修复？”

　　“嗯。还很年轻。”

　　“那个人不会姓沈吧？”

　　“你怎么知道……”这次轮到秦法序满脸严肃，正襟危坐：“你在省博也有人脉？”

　　霍闻笙无奈笑问：“是不是沈璟珩？他是别人想攀都攀不上的人脉。”

　　秦法序有些不解，那辆黑色迈巴赫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作为一个普通职员来说确实太有钱了些……”

　　男人转了转他的机车钥匙：“也难怪你不认识，他是祈年集团的继承人，只是行事一向低调，所以你才会以为他就是个普通职员。”

　　一个巨大的商业帝国版图在秦法序脑海中铺展开来。

　　新闻从业者精英巨鳄往往拥有极为敏锐的嗅觉，即使这个集团不经常出现在公众视野中，她也对祈年难以估量的市值和根深蒂固的资本经脉有所耳闻。

　　沈璟珩就是祈年集团那个离经叛道的继承人？

　　“那他为什么要在省博心甘情愿……”后面的话秦法序没有说出口。

　　霍闻笙一副“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表情：“爱好呗。听说他是外派的文物修复专家。要不然就是和他的弟弟们竞争，压力太大，选择隐退。”

　　不知不觉间，两人面前的蛋糕都已经被消灭得一干二净。

　　屋内暖风徐徐，她的脸颊上浮现出浅粉红晕。本意是探听陈慎的下落，怎么又聊到沈璟珩身上？

　　“你难得约我见面，不会只聊工作吧？”霍闻笙凑近，胳膊撑在膝盖上与她对视：“知道你不爱喝酒，吃顿饭吧。”

　　两人刚刚都用过甜点，胃里不算很空，到西餐厅里吃了顿简餐，中途也没有再提起旁人，只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她发现国内的变化几乎可以用翻天覆地来形容。

　　沿街的商铺早就不是五年前的那些店面，行人手机也已经更新换代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地步。共享单车颜色各异，排成一排，地铁口的年轻女孩有的穿着汉服，有的穿着洛丽塔小裙子，各自美丽。

　　圣诞节即将来临，那些彩色灯带好像点燃了城市的快乐气氛。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了在夏昂的那个万圣节，当地的大婶热情邀请她和陈慎一起去棚区吃饭。

　　直把他乡作故乡。

　　霍闻笙半开玩笑地告诉她：“如果适应不了国内的节奏，辞职以后可以考虑到我这里来养老。”

　　女孩淡淡嗯了一声，没有把好友的话放在心上。

　　等到休假结束时，她发觉霍闻笙的建议其实很有必要。

　　办公室主任耿明的发际线比五年前略有后退，但身形没怎么走样，还是一副清瘦的知识分子形象。

　　“你那天出采访任务，见到省博的领导没有？”

　　她摇摇头。

　　耿明若有所思：“那你见到其他人没有？”

　　记者知道他口中的“其他人”就是省博的重要人物。

　　沈璟珩戴着单片眼镜的侧脸锐利矜贵，尽显锋芒。

　　但霍闻笙的一番话，让她觉得沈璟珩并不喜欢显露家世。

　　她还是否认掉：“那天只有采访……”

　　“奇了怪了。省博一开始对这个项目并不积极，前两天又跟我打电话说要全程跟进了。”

　　耿老师带着她来到了新工位，就在过道旁边，离打印机很近，人来人往的，对面是一排实习生。

　　她不怎么在乎，反正她经常出任务，在路上都能写稿，坐办公室的时间不多。

　　但耿老师派给她的活极为枯燥，甚至有许多和新闻采访毫无关联的杂项。

　　秦法序在一上午的枯坐中暗下决心，做完手上的《修旧如故》，差不多也该是提离职的时候。

　　中午拿着饭卡正要下楼，有人从背后蒙住了她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一股香风萦绕在她身侧。

　　秦法序笑着摇头。

　　“真差劲。”女人烈焰红唇，眼尾沾染青兰色亮片，她扑簌着睫毛假装柔弱：“你才外派多久，转眼就把我忘了？”

　　烟嗓还是一如既往地富有磁性。

　　秦法序没有回头，笑而不语，转手把她拉到电梯上。

　　轿厢里极为拥挤，采编室总编司樱将下巴垫到小记者的肩膀上，朝她眨眼：“欢迎回来。”

　　“节目做得怎么样啊？”司樱身着黑色鱼尾长裙，摇曳生姿地坐到秦法序对面。

　　秦法序递给她一次木筷：“进展顺利。”

　　“可以呀小同志！”女人拌开面酱，眼神亮晶晶：“这么棘手的项目都能搞定。”

　　“棘手？”

　　“是啊，上面经过研究说要裁撤掉夏昂项目组，分给你们的任务都不好干。”

　　司樱顿了一下：“就比如这个《修旧如故》，其他的集数都已经录好了。就你着这一集需要额外审核，言论不当或者跟境外有什么牵扯，搞不好就是要被撤职的。”

　　“想必老耿已经给你们说了其中的厉害关系，在国外犯错不要紧，回来将功折过也一样……”

　　耳边嗡鸣，秦法序没怎么进食。

　　重返电台第一天下午，她就请了病假。

　　原来夏昂的事故被台里定性为工作失职……

　　她们为休战、为传递和平信号做出的努力化为泡影。

　　哪怕在解雇她之前，都要利用她接下这样一个烫手山芋……

　　秦法序发起了高烧，往事在她脑海里翻天覆地，炮火灼烧幼童的脸，惨剧近在咫尺，可她只觉得冷……

　　总医院扣下了秦法序，不再给她逃跑出院的机会——关于心肌炎的干预手术刻不容缓。

　　手术需要家属签字，恍惚中翻到了一个只有一句备注的对话框，她阖着眼皮发送语音：“总院手术需要签字……在心血管内科。”

　　不知道等了多久，昏昏沉沉间听到了一个绝无可能的声音。

　　“您是秦法序家属吗？”

　　“是。”那个人周身席卷寒气，气息冷冽如冰。想必外面已经落雪。

　　她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一个陌生男人的高大身影落入眼帘。

　　沈璟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男人解下黑色围巾，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等待手术进行。

　　对于那一则语音，他深感意外。

　　一小时前，他正在祈年总部的办公室，刚好收到电视台发送来的样片。

　　女人并没有出镜，但音调如同蝶翅蹁跹，和他的声音相互回应。

　　这时微信突然弹出来一条语音消息，竟然是她？

　　沈璟珩有些愠怒，他想起传达室里，女人留给他的一沓现金。

　　但她的声音有些暗哑，听起来远不似初见时鲜活。

　　“家属！”护士站定在沈璟珩面前，原本中气十足，与她对视后忽然磕磕绊绊：“可以去陪床了……”

　　沈璟珩走进病房，看着刚刚被推出来的秦法序。

　　这场景似曾相识。

　　病号服很是宽大，裹在她身上松松垮垮。

　　蓝灰色线条看起来有些单调，她的唇色也几近苍白，只有黑发安静垂顺，折射出温柔的色泽。

　　“你……怎么来了？”

　　他眉心未展：“你为什么要逃跑？”

　　她有些心虚：“我有急事。”

　　沈璟珩知道，这就是不想说的意思。

　　“你比我想象中更不听话。”他的气息靠近，狭长凤眸里闪烁寒意：“身体也如此儿戏？”

　　她心里明白那天自己确实过分，看着男人风尘仆仆赶来，声音里有些颤抖：“对不起……那天……真的是我要去找我的朋友。”

　　沈璟珩欲言又止。

　　男人没有走，真就如家属一般坐在一旁，静静听她讲完了夏昂的点点滴滴。

　　“她是我很好的朋友。”秦法序眼神里带着些许不舍：“因为没有一点头绪，我现在只能像祥林嫂一样，逢人就讲。”

　　“你或许可以考虑让她来找你。”沈璟珩沉吟片刻。

　　“按照你的说法，她一定对夏昂的文物有印象。”

　　“如果这个节目播出后反响不错，如果她还存活于世。”他冷静分析：“看到节目人员里你的名字，她一定会来找你。”

　　听到这话，秦法序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神采 ，白天要离职的念头瞬间被按了下去。

　　他说得对，节目还是要好好做！

　　“不过，一切要等到你出院之后。”男人的声音里警诫意味很重。

　　“谢谢你……来替我签字。”她看着沈璟珩冷冷的表情，没敢再多说什么。

　　手术过后，她开始休这些年一直没有好好使用的假期。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修旧如故》的播出竟然就在年前。

　　“无问立场”那句话在她各种APP推荐位里轮番出现，秦法序有些好奇，这到底是大数据推算的结果，还是《修旧如故》真的火了？

　　“你有沈璟珩的微信嘛？”

　　这几天她被公司里的小姑娘问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一条“长得帅的果然都上交国家了”的标题，在各大平台热搜里身居高位。

　　她后知后觉，来回看那些花絮的时候才发现，热搜里关于臆想沈璟珩的评论，其实有些道理。

　　她没有把微信推给别的小姑娘，也没有再跟沈璟珩说过话，对话框里只有一句备注，一句语音。

　　《修旧如故》好评如潮，秦法序的工位被挪到了靠窗的位置，比以前安静了很多。

　　电视台下达了新的任务，要她春节期间再去省博一次，做后续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