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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文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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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ppy birthday.”
秦法序躬下身来，从口袋中翻出今早刚刚领到的压缩饼干。
小朋友灰蒙蒙一张脸，用左手食指在握紧的右拳上指指戳戳，最终还是神情犹豫地接过了那块银色包装口粮。
此时他小腿细瘦伶仃露在外面，在隆冬空气里被冻到发紫。
“秦老师。”陈慎背着媒体包出现在秦法序面前，居高临下制止住她和幼童的交谈：“七点可能会有定点清除，我们该撤了。”
她这才直起身来。
视线越过几幢低矮空洞的建筑，阴沉暮云堆叠，模糊掉本就灰黄的天际线。
夏昂地区局势复杂，自从九月份被派驻此地，秦法序和她的摄影师陈慎就已经目睹临时政府更换了三批驻军。
军方接管并未能抑制极端组织的轰炸攻击，反而火上浇油，迎来更加剧烈的反扑。楼体凋敝破败，平民无处可去，只有在难民营和防空洞中艰难求生。
小男孩额发混合灰尘沾染着血迹，紧贴在头皮上有些打绺，暗红色的液体淌到脸上时，陈慎才看清那是什么。
她暗骂一声，一边和秦法序收纳设备一边询问：“孩子哪跑出来的？”
“难民营。”秦法序望向建筑与建筑之间的小径，那里前几天曾经有过一场小型遭遇战，这个孩子的爸爸就倒在血泊当中：“家里已经没大人了。”
“他是回家来过生日的。”
陈慎彻底噤声。
“带上他吧。”秦法序抬腕看表，已经六点过半。原就厚重陈旧的机械表盘遍布划痕，她重新扣紧表带，征询意见一般看向陈慎：“等明天我们送他回去。”
摄影师眉心紧拧，因为个子极高表情又冷，小男孩听不懂两个东方面孔在说些什么，怯生生缩到墙边。
秦法序温声安慰：“这次有队医在，他伤势也不重，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了。”
年轻记者的嗓音因为长时间在战机嘶鸣的背景下报道新闻有些沙哑，黑色长发却依旧被端庄盘在颈后，在举目望去砖砾遍地的夏昂，秦法序唇畔因为上镜要求而涂抹的朱砂红是唯一一抹亮色。
陈慎语调略有和缓，伸手为她把额前碎发拢到耳后：“我背他走，动作快些。”
衣领上运动相机仍在静默运行，天色愈来愈昏暗，秦法序尽可能言简意赅告知小男孩两人的身份来意，等到他点点头，记者动作极快地卸下搭档身上的器材包，陈慎背起幼童撒腿跑向千米外的媒体车。
秦法序紧随其后。
夏昂作为历史绵延千年的古城，建筑新旧不一街道错综复杂，徒步奔逃其中如同蚊蚁扎进蛛网，跑到半数时已经有枪声靠近，并且逐渐密集，秦法序突然意识到——不能再往前了。显然陈慎也察觉到危险来临，当即调转方向寻找掩体。
被围栏重重守护的高耸入云哥特建筑无疑就是理想庇护所，从断裂墙体冲向教堂内的一瞬间，最后一道日影折射出烂漫光斑，无限纵深无限璀璨的穹顶之下，秦法序仰望诸神，发觉他们正在慈悲宽容地注视罪行发生——训练有素的地方军正在掠夺金银器具，合力搬运摆钟，更有甚者试图卸下王龛的部件，这些人发现了门外的不速之客，枪口对准三人——巨大气浪顿时将三人掀翻在地！
极端组织预告的杀戮如期而至。
“陈慎！”视线被硝烟粉尘彻底模糊，秦法序艰难起身，腕上鲜血淋漓。顾不上疼痛，她四下翻找搭档的踪影：“回话！”
未及站稳，就有流弹开始暴雨落地般扫射，她只得匍匐爬向那一滩鲜血……
记者双手颤抖搬开砖石，音爆传来，几乎震碎鼓膜，霎时间圣父垂泪圣婴悲啼，穹顶分崩离析，天昏地暗间，秦法序眼睁睁看着陈慎翻身把孩子护在怀中，随后，两个人都没了声息……
“朝闻天下开启全新一天，各位观众早上好。”
新闻频道的片头曲激越明快，晨光透过纱帘扑撒倾泻在原木地板上，明暗交融尤显柔和。象牙白四角斗柜桌面只放了一支玻璃水杯，纯棉碎花的床品观感清新，触感却软腻，陷落其中定然一夜好眠。
秦法序摸到手机，按亮屏幕。
6：02。
电视开了一整晚，现在已经开始播送早间新闻，她迟疑片刻，还是将遥控器放回原位。
主持人的声音很是沉稳悦耳，秦法序于战火纷争中辗转蹉跎五年，看见国内新闻就像在看幸福洋溢的大团圆连续剧。
假期难得，原本裹上被子准备睡个回笼觉，手机铃声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是电台领导。
秦法序头皮发麻，迟疑半晌还是按下接听键。
“法序，是这样的，今天台里有一个紧急专访，下午就要出稿，其他人都出任务了，你看你能不能克服一下……”
她气极反笑，难道电台还以为她的作息不归属东八区？
但电话那头的耿老师平时脾气极好，秦法序也只好耐下性子问道：“是哪里的专访？”
“省博物院的，这次主要是研究一下夏昂的文物，到时候我们用纪录片来呈现，你在夏昂时间不短，这个任务要真交给别人我还不放心……”
手机那头的声音模糊下去。
她的眼神变得遥远飘忽，归国半月，夏昂这个词听来已经恍如隔世。
“喂，法序，你有在听吗？”
她应下了这桩差事，挂断电话的时候睡意全无。
秦法序在北京独居，耿老师安排她去电视台找摄像组汇合后再出发。
电话打过去时，摄像组因为害怕堵车已经驱车出京了，她无奈之下买了最近的一趟高铁，只身赶赴邻省。
与那些沿河蜿蜒而居的城市不同，国内的建筑总给她一种方正齐整的感觉，如果是陈慎掌镜的拍摄视角，则会加深这种对称印象。她惯于扬长避短，在强化视觉效果方面十分得心应手。
秦法序悠闲自得，看着沿街柳树齐齐向后倒退，出租车稳稳当当停在了省博门口。
时间尚早，加上今天休馆，只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秦法序身穿黑色薄呢风衣走进展厅，皮质长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回荡出清脆的声响。
“真的抱歉啊，秦老师，我们瓷器组的同事出差了，因为传达任务的时候说只要拍纪录片，没有指定人员，所以您看今天拍钟表组可以吗？”
她习惯性扭头询问陈慎的意见，却在一瞬间就反应过来，自己身后并没有人，于是讪讪回应：“我没问题的，不过导演和摄像还在路上，可能会晚一些到，给你们添麻烦了。”
简短商议过后，秦法序跟随工作人员越过几重走廊来到工作间外等待。
说是工作间，实际上和一间小型展厅的规格无异，里面摆放着许多待修复的展品，颜色古旧纹饰繁复，错落有致面向工作台。
从这个角度看不到表面上指针的行动轨迹，寂静的房间内滴答声重合交叠，步调一致间隙均等，以极为直白的叙事语言昭示着机械之心的精密与冰冷。
工作人走到里间的书桌前俯下身说了些什么，出来时如释重负般舒了一口气，欣喜地告诉秦法序：“沈老师答应了，您可以直接跟他沟通。”
此时已近晌午，初冬的太阳透过落地玻璃仍有暖意。
她站在一派光明之中，钟表报时的声音忽然在同一刻奏响，婉转清越华丽悠远，惹得屋外枝干上野雀啁啾飞腾，秦法序有些惊慌地看向工作台，正对上深邃如海一双眼。
那人从重重书册后抬头，墨色中山装妥帖勾勒出高挑身形，不疾不徐站定在记者面前时拢起一袖冷香。
被叫做沈老师的男人看向她挂在胸前的工作证，声线凌冽：“我是钟表组沈璟珩。”
秦法序伸出没有被绷带缠绕的右手与他相握，那支伤痕累累的机械腕表出现在沈璟珩视线当中：“国际新闻频道秦法序。”
秦法序的同事姗姗来迟，两人松开手时，才看见导演双手合十满脸歉意地小跑过来，连连念叨着对不住：“沈老师真是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来晚了来晚了。”
后面的摄像器械也跟着进来了，整间工作室变得热闹非常。
秦法序被挤到一旁，看着同事们争先和沈璟珩热络寒暄，很是自觉地拿出手稿翻阅。
沈璟珩仍是淡淡的，一群人已经架好机器准备开始，他将目光落到熙攘人群之外专心浏览稿件的秦法序身上。
记者化了很得体的淡妆，长发盘起，暗色系衣衫低调沉稳，刚刚和她握手时，眼底的温柔神色让沈璟珩无端想起热可可。
导演要拍的第一组镜头是沈璟珩的工作日常。
由于是纪录片，今天秦法序参与拍摄不会太多，耿老师的意思也是让她配合完成访谈即可。
原本想远离人群，她却忽然被桌上那组挂钟吸引了视线——这组挂钟，分明和夏昂教堂里面的陈设一模一样。
沈璟珩向她伸出了手。
“如果秦老师不介意，我可以修复你的手表。”他透过单片眼睛，抬头看她，瞳仁深邃：“它也是文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