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在上》千江月满千江

4、山中岁月·舞姬 永华山脚下

　　永华山脚下的青龙镇占地虽小，却是连接西北中原的咽喉要道，往来我朝的商贾也大都路经此地，所以久而久之这里聚集起了不少商队，熙攘繁华不输中原城镇。以镇中鼓楼为界，东市大多是买卖器具丝绸的铺子，西市则更多是茶坊酒肆，其中我最爱吃一家小店卖的羊脂韭饼，刚出炉的饼子再配上一碗热汤，别提有多滋润了。
　　今日天朗气清，我和珊瑚慢悠悠吃完午食，人手一块大耐糕，挤在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堆里看盘鼓舞，珊瑚向来不爱凑热闹，但架不住我软磨硬泡，最后还是把她拽进人群里。
　　只见被三层外三层包围的小小场地上搁置着一鼓七盘，头梳双髻的粉衣少女赤足踏在鼓面和歌而舞，衣袖翻飞间，有一个上身赤裸的侏儒来回逡巡，两人配合默契，引得观者纷纷喝彩。不知不觉间一舞终了，少女走下鼓面手捧木钵挨个求赏，我也忍不住摸出枚铜钱给她。
　　她含笑接下，妩媚的眼波在我和珊瑚身上打转，娉娉袅袅行了一礼后便又去招揽其他观众。
　　“过瘾没有？”
　　我眨眨眼，有些意犹未尽，“可惜今日没看到百花娘子。”见珊瑚转身要走，连忙提裙跟上去，“你不知道上次她唱的《贩茶船》有多好听，好几个人都听痴了，百花娘子离开后，还傻呆呆地看着戏台呢……”
　　正絮絮说着，珊瑚突然伸手将我拨向身后，顺势抽出腰间佩剑，冷声道：“阁下何不现身相见？”
　　心下悚然一惊，我连忙朝她贴紧，抬眼打量周遭：刚才只顾同她讲话，一转眼的功夫竟走进了条人烟稀疏的小巷。四下里寂静无声，有只黑猫悄无声息迈着步子悠悠然走过。
　　正在此时，耳畔响起银铃般的笑声，巷口拐角处不紧不慢踱来一个粉色的身影，待走近些才发现，居然是刚才街头卖艺的少女。
　　她手中拎着柄通体乌黑的细剑，一路走来脚下半点声响也无，在距我们约三尺远的地方站定，“奴粟莘，奉秦王之命，恭迎郡主回府。”
　　珊瑚面上平静无澜：“阁下怕是认错了人。”
　　“奴的记性向来很好。”她眉眼弯弯，一派天真明媚的模样，“郡主一时忘了自己是谁不打紧，待回到府中自然就能记起来了……”话音未落利剑出鞘，这边珊瑚将我反手推开，也持剑迎战上去。
　　我怕自己的存在拖了珊瑚后腿，忙闪身找处角落蹲下，只见一粉一蓝的身影在狭窄的巷内缠斗，珊瑚出剑招招狠厉，那人虽身法灵活，但几番回合下来还是逐渐落于劣势，随着刀锋相接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对方捂着左臂败下阵来。
　　珊瑚将她兵器挑开，执剑斜斜搭在她颈部，用一贯言简意赅的口气阐述，“这里并没有什么郡主，是也不是？”
　　那名叫粟莘的女子咬了咬下唇，颤声道了个“是”。
　　“此药名为千索，无色无味，解药只需每隔三月服用一次，届时还在此处相见，不要让我失望。”珊瑚将手中天青色瓷瓶递给她，“请。”
　　粟莘咬唇怒目而视，最终碍于情势不得不接过药仰头饮下，再看向珊瑚的眼神里恐惧与愤怒交织，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突然呕出血来，身子也随之软软倒在地上。
　　珊瑚收回剑，朝我使了个眼神，“走。”
　　目睹这一切的我尚处于惊魂未定中，撑着墙怎么也站不起来，珊瑚见状走过来屈膝蹲在我身前，做出要背我的姿势。
　　我乖乖趴在她背上，两条胳膊揽过她的脖颈，待走出巷子才小声问：“珊瑚，她怎么一动不动，莫不是死了吧？”
　　“一个时辰应该便能醒来。”
　　珊瑚就这样一路背着我过了桥，七拐八拐来到师父常去的酒肆外，我拍拍她手臂示意把我放下来，她将我鬓边凌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让我在原地等她寻师父来再一同回去。
　　我坐在台阶上，一手支着下巴回想今天经历的种种，越想越觉得后怕，以前不是没见过珊瑚同别人过招，但都是切磋居多且点到为止；至于那粟莘口中的“郡主”，以及她针对的目标，显然是冲着珊瑚一人去的，我也想过珊瑚当年出现在永华山不是巧合，这么看来也许她的身份远比之前说过的要复杂……正想着，耳侧听得有人喊我名字，抬头看正是珊瑚，后边跟着醉醺醺的师父，一手提着酒瓶，摇摇晃晃下了台阶。师父每次来吃酒都会醉成这幅模样，我们早已见怪不怪，只会在他即将跌倒时赶紧扶他一把。
　　回去的路上我没像从前那样央着珊瑚给我买各种小玩意，也没抱怨爬山辛劳，一行三人赶至观中时天空中雷云密布，眼见一场山雨欲来，我草草吃过几口粳米粥，洗漱后就爬上了床。迷迷糊糊中睡了不知多久，半夜觉得口渴摸索着想起身倒杯茶喝，睡在床榻外侧的珊瑚已经把茶盏举到我唇边，我想也没想饮下大半。
　　“还要吗？”
　　我摇摇头。
　　珊瑚将茶盏放在一旁矮几，为我掖了掖被角后才又躺下。
　　困意却逐渐褪去，我钻进珊瑚这边的被窝，像小时候那样抱住她胳膊，捏着嗓子问她：“睡了没？”
　　她睁开眼看向我，是默许我继续说的意思。
　　“昨天吓死我了，还好有你在。”我把脑袋拱在她颈窝，问出自己的疑惑，“珊瑚，她说的那个郡主，是你吗？”
　　“你如何想的？”
　　“我？我之前猜测过你的身份可能非同寻常，可倘若你身为亲王贵女，为何会出现在这永华山国观，又为何会成为青阳道人座下弟子？”
　　珊瑚并没有立即答话，须臾的沉默里，她那双潋滟的眼睛眸光一闪，反问道：“你身为天家帝姬，不也是一样在这深山修行，还认我做了师姐？”
　　我一时语塞，正琢磨着接下来该怎样“盘问”，珊瑚笑了，“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呀。”
　　一记闷雷后，她缓缓开口：“我本名萧婥婥，秦王之女。山中这样大的雷声，可真骇人，我小时候最惧雷鸣，每至盛夏雨季常常钻到床底捂住耳朵藏起来，负责看管我的哑叔送膳食寻不到我，就知道我又躲去床底，每到这时他便用手中拐杖敲敲地面，装作很焦急的模样唤我名字，我顽心大起，偏要等他问过好几遍才肯钻出来用膳。说是膳食，其实仅能果腹罢了，所以每当发下月钱，他总会偷偷托盥衣坊的陈姑姑买些蜜饯给我解馋。”讲到这里，珊瑚又脸上短暂地浮上些许笑意，连带那些晦暗的往事好似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糖衣，“哑叔不会说话，我自三岁禁足于明光台也鲜少能与旁人交谈，但我们有自己的法子消遣：他会做弹弓，会捏泥人，还会用院子里的杂草编些小物件逗我开心……现在想起来那段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好，至少我有哑叔。”
　　我大为不解：“秦王为何将你禁足？”据我所知，现任秦王膝下有三子一女，就算再不看重女儿，大不了交给府中嬷嬷教养，何至于这般苛待？
　　“是啊，曾经我也一直想问，我想问为何恨我又要生下我？为何不干脆一剑将我斩杀让我陪母妃去？为何当我习惯在明光台一隅苟活时又要把我推到另一个火坑？到底我做错了什么让他如此恨我！”闪电划过，刹那间照亮珊瑚脸上看到哀戚的表情，那些骨肉至亲施加的陈年旧伤，本以为会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愈合，原来早已是永远无法消弭的疮疤，稍微碰触便痛入骨髓，她嘴唇微微发抖，话音似齿缝间一点点挤出来，“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他恨极了我外祖，连带着恨透了母妃与他两个孩子。”
　　“上官将军？”我更是困惑，“相传老秦王萧雍立世子时，麾下大将上官廷明里暗里多为萧承烺助益，后来上官廷又将独女嫁给了他，于情于理上官将军都该是秦王恩人才对，为何……恩将仇报？”
　　讽刺一点点爬上她的眼角，珊瑚启唇轻笑，“呵，恩人？只怕他心里早恨不得要上官一族陪葬。当年祖父除他外另有四子，他行序第三，非长非嫡，原是不在我祖父传位考虑之内，可谁料大伯秋猎时坠马伤了双腿后重伤不治，四叔年幼尚在襁褓，所以祖父不得不在他与二叔之间做抉择。王位近在咫尺，任谁能不动心呢？然而我外祖为人刚毅，鲜少有人入得他老人家法眼，萧承烺便打起了我母妃的主意，设局救下她又买通府中婢女制造相见的机遇，一来二去等到外祖知晓时，母妃已对他情根深种，任谁也劝不回了。”她昂首一叹，“女之耽兮呵……外祖母去得早，外祖父怕再娶会委屈了母妃，便一直独自抚养母妃长大，大概是耳濡目染父母的伉俪情深，她总以为自己也能和丈夫安稳相伴一生，开始时两人的确有过温存的日子，可谁料萧承烺成为世子又如愿以偿得登王位后，真正面目便再也藏不住了，又或者是……懒得再藏。永康四年，外祖父被萧承烺设计夺去兵权软禁彭城，母妃性格和善温软，她到死恐怕也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婚姻起初便是一场骗局，只以为外祖父是被奸人中伤才惹得夫君猜忌，后来外祖父病故的消息甫一传来，再是自欺欺人恐怕也猜到了背后的曲折，本就郁郁寡欢的母妃受不了打击，当夜自焚而亡。那天是萧承烺第六位侧妃入府的日子。”窗外忽又落下惊雷滚滚，珊瑚却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眉目平和，“母妃逝后不久，萧承烺随便寻了个由头把我关去明光台，又怕旁人知道他刻薄寡恩，对外宣称我体弱多病需要静养，府内任何人无令不许进出明光台，想让我自生自灭，可他没想到的是，母妃在时向来与人为善，她去后王府的老人们记挂着她的好，总是对我尽可能关照，哑叔便是其中之一。”
　　听闻秦王内宠颇多，身边光是有姓名的姬妾便不下数十人，就连夏朝坊间亦有不少编排他与各色美人的戏文，从前听来只当消遣，可如今我这个局外人倒不禁感叹：“男人哪怕掩饰得再好，一旦翻身成了气候，恐怕只恨不得立刻把所有见证过他做小伏低的人全部踩在脚底才算痛快。”
　　珊瑚莞尔一笑：“傻燕燕，你还懂男人？”
　　“没吃过猪肉总该见过猪跑咯。”睡意袭来，我闭上眼睛，“那么，你又是为何来到永华山？”
　　“我要在这儿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