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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中岁月·国师 转眼过去大 ...

  •   转眼过去大半月,我逐渐适应观中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平淡生活,还学会了做些简单活计,国师回来之前由张伯负责我跟珊瑚的课业,每日教我们念书识字。一开始我还像在宫中那般敷衍应付了事,后来被捉着打了几回掌心,意识到何谓龙游浅水遭虾戏:在这里我没有淳娘时刻护着我,给我偷懒磨滑的机会,痛定思痛后本公主决定发挥能屈能伸的好品质,凡是在张伯眼皮底下,我都尽量拿出头悬梁锥刺股的学习态度。
      午后临完字帖,闲来无事珊瑚偶尔会带我去山里捡些野果子解馋,之前在饭堂跟张伯争执的女子有时也与我们结伴同行,一来二去大家熟稔起来,我才知道她叫玉竹,二八年华,原是江西庐陵人氏,家中遭难后带着弟弟一路辗转北上投奔亲戚,如今在观中做工,每逢月中月末在山下的青龙镇卖唱赚钱,她会吹唢呐,这方圆数十里凡是谁家有个婚丧嫁娶都来请她做乐师。对于自己的身兼数职,玉竹说:“要是我不多做几份工,光靠魏霜叶发钱还不得饿死!”她生得好看,荆钗布裙也难掩风姿,在这破落道观里宛如一株宝珠山茶,笑起来时更是妩媚动人,与我在宫中见惯的妃嫔佳丽不同,她的美别有一番鲜活天然。
      这日张伯去山下采买,我和珊瑚一大早就扛起竹竿跑去后山打栗子。
      珊瑚站在粗壮的树杈上,用竹竿将枝头的栗子一个个敲下来,我立马抬起石头砸开栗子外面的毛刺再拾进背篓,不出半晌便装满整整一筐,眼见天色尚早,我俩干脆寻了一处低洼的山谷稍作休整。珊瑚找了些干燥的木柴架起火堆烤栗子,等待的空隙,她指了指旁边的小溪,问我要不要去洗把脸,我使劲点了点头,又捡石头又砸栗子搞得我手脸都黑黢黢的,能洗一洗总归舒服些。
      我蹲在溪边捧起水来净面,洗完之后抬眼望去只见溪水清澈见底,依稀能看见有鱼儿游来游去,这里的鱼也生得特别,细细长长的一尾,鱼鳍还泛着银白,正看得出神,珊瑚已经挽好裤脚准备下去摸鱼,她眼疾手快,自制的尖头木棍一叉一个准,叉起鱼来就往岸上甩,不一会儿,就有了五六条活蹦乱跳的“战利品”。
      珊瑚又捉了两条稍大些的才返回岸边,我蹲在她身侧看她把捉来的鱼挨个刮鳞除去内脏,环顾四周,喃喃道:“哎呀怎么能杀生呢?”然后手起手落,捶晕了某条还在挣扎的鱼递给珊瑚——给它个痛快也算功德无量。处理好全部鱼后,珊瑚手握镰刀削了几根木枝串起鱼插在火堆旁同栗子一起煨着,我许久不见荤腥,只觉那烤鱼的香气阵阵直冲天灵盖,珊瑚看出我如狼似虎的饥渴目光,忍不住提醒道:“还没熟呢。”
      我咽了咽口水,继续目不转睛盯着那几条不过巴掌大的小鱼,这大概是我短短九年人生经历里最漫长的时刻,总算等到珊瑚一句“好了”,我迫不及待取下一根就往嘴边送。
      只听一声惊呼:“烫!”可是已经晚了,下一刻我龇牙咧嘴呼呼哈哈说不出话来,珊瑚连忙给我喂水,我两汪泪花憋在眼眶里,呜咽了许久才缓过劲来,瞧着我狼狈的模样,她倒是忍不住笑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得如此开心,眼睛眯成两弯月牙。
      本公主捧着水壶,面带幽怨地望着她。
      结结实实嘲笑我一通的珊瑚把鱼肉撕下来给我,“尝一尝。”
      被烫到的阴影盘踞在心头,我正犹豫着不敢立马去拿,珊瑚无奈道:“已经凉透了,放心吃吧。”我这才小心翼翼凑上去咬了口。这鱼虽小,肉质却鲜嫩无比,我接连吃了两条还觉得不过瘾。珊瑚饭量不如我,吃饱后在一旁盘膝而坐,手撑着脸看我大快朵颐,又不知在出神想些什么。
      走前珊瑚用溪水浇灭了火源,我们收拾行装休息片刻便往观中赶去,回去的路上又遇到株石榴树,我毫不留情薅了几个最大的扔进背篓,打算带回去慢慢吃。一路说笑走来并不觉累,因担心张伯早回来与他迎面碰上不好交代,便从后门先偷偷溜进寝舍,仔细听了听前院动静,确定张伯未归后,珊瑚将带回来的栗子倒出来摊平晾晒。我忽然想起今天是自己当值,于是拎起工具打开观门,正要洒扫,突然看见一身着灰色道袍的男子正四仰八叉躺在台阶下,他头发凌乱,一身道袍空空荡荡,嘴里叼了根狗尾草,脚边竖着个半人高的葫芦。莫不是来化缘的?我上前用手中的笤帚戳了戳他,男子睡梦中抬手一挥,翻过身换个姿势继续睡。
      “道友?居士?”我凑过去继续喊他。
      在我一声声呼唤中,男子总算睁开眼睛,先是茫然地看着我,又看看天色,大概是睡太久还未彻底清醒。
      “怎么睡在门口?”
      他伸个懒腰,“没开门进不去。”
      “道友是从何处来?若是为化缘,那可惜了,今日您来的不巧,厨房里就还剩素面了。”我把观内情况如实相告。
      “还有面条吃?”他“嚯”地站起身来,“我不在这段日子,伙食还不错啊!”
      “……”难道他是国师???
      等他站起身来我才发现,男子身量比父皇高许多,此时他俯视着我,面带微笑和蔼地问:“小丫头,你就是皇帝老儿送来的闺女吧?”说着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乖,替师父把酒葫芦抬进明善堂,师父先去用膳,晚点再来寻你。”然后边念着“人是铁饭是钢面条我要用盆装”边朝饭堂的方向一路跑去,留下我认真思索:父皇到底是不是被什么诈骗团伙骗了?
      珊瑚正提着木桶逐盆给月季浇水,见到我抱了个大葫芦忙上前接过,我笑嘻嘻躲过去,“不沉,是空心的。”说着把葫芦放在廊下角落里。
      “哪里捡的?”
      我把刚才的际遇同她原原本本讲了一遍,珊瑚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忽地也转身向饭堂方向跑去,留下摸不清头脑的我在原地。
      等我反应过来赶到饭堂门口时,那男子正端着汤碗与珊瑚交谈。
      “这一路可曾吃苦?”他揉揉珊瑚的脑袋,“你母亲……”
      珊瑚摇摇头,“还算顺当,母亲说她一直都很挂念您。”
      他眼底流出些许惆怅,但很快就消失不见了,他挂起一张吊儿郎当的笑脸,“不想那些,既然你母亲把你托付给我,今后就跟着本道!来来来,你们两个丫头谁大谁小?从今天起就算正式拜入师门,认我做个师父。”说着抬手招呼我过去。
      我七岁,珊瑚比我大两岁,按规矩我唤她师姐。听见这两个字,珊瑚起初还有些羞涩,但在他的坚持下到底还是应下来。
      心满意足的师父从怀中摸出两枚糖分给我俩,“拿去吃吧,师父先去躺会儿。”
      于是我和珊瑚一人捧着一颗糖并肩坐在饭堂的长凳上享受这自入山以来难得的美味,小小的我们紧紧贴在一起。许多年后,我依然清晰记得这颗糖在唇齿间化开的甘甜。
      师父归来后,每日上午的功课由学文化变成强体魄,他的本意是想把我们培养成文武全才,可惜本公主在武学方面着实欠缺点天赋,挥出去的拳头总是软绵绵没有力气,练了大半年也只能勉强循着招式做个花样子,等到珊瑚开始习剑时,我还是对着空气一通乱打,看起来像后山某只无能狂怒的猴子……师父说:“燕燕以后就练点五禽戏吧。”我问师父练五禽戏能不能成为武林高手,师父说也许能成为养生高手。
      从此长清观的竹林中,那边珊瑚潇洒舞剑,这边本公主修身养性,也算动静结合……
      山下的两个童子时不时也与我们一同念书习武,他们是双生子,一个叫春和,另一个叫景明,都与我们差不多的年纪。春和人如其名,与之相处时如沐春风,总带着三分笑意;景明性格内敛些,除了向珊瑚讨教,鲜少见他主动讲话。
      师父除却被父皇宣入宫中钻研炼丹打醮,一年到头大多数时间就爱窝在院中的藤椅上闭目养神,然而不知为何,每当玉竹来,师父总要躲出去,对此珊瑚猜测是支不出工钱才不敢见人,我深感赞成。不过纵使师父小心避开,也会有马失前蹄的时候,每月总有那么几次,小小的长清观中,师父被玉竹从东撵到西,再从南撵到北,最后以玉竹拧着师父耳朵让他保证不再白日酗酒,不再坑蒙拐骗告终。收拾完师父后的玉竹心情很是不错,当天晚上我们的餐桌上常常增几道加餐,故而身为徒弟我着实该同情师父被打的遭遇,但从心底里,我还是隐隐期待着玉竹能时不时高兴一下。
      日子就在吵吵闹闹中悄然过去,转眼我入永华山已五年时光。这五年里,淳娘一直与我书信来往,大概宫里的人对她瞒下了我当初是孤身上山,所以她在信中更多的是叮嘱我潜心跟随师傅修炼、功课不要落下云云,倒是我总要在回信中撒娇撒痴,信末还得旁敲侧击问她有没有想我。
      随着我与珊瑚年龄渐长,师父也开始带我们下山历练——帮村户找丢失的鸡鸭,给陈地主家的小儿子跳大神叫魂,或是去城门旁支个摊子算卦……某日我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问师父身为国师到底俸禄几何,师父摸着鼻梁打哈哈,说钱财乃身外之物,他做国师纯粹是为天下苍生,义务劳动不收费。说罢,递给我一串铜板,让我们先找个铺子填肚子,他自己往酒坊走去了。
      他这一去少说也得几个时辰,我干脆同珊瑚去西市看杂耍,听说最近来的一群柔然人各个身怀绝技,扒杆、走索、筋斗无一不精,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遇见百花娘子唱戏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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