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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中岁月·兄长 知悉珊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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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悉珊瑚的身份后,我愈发对自己入观的原因产生疑惑:珊瑚是秦王之女,秦王妃与我师父有旧交情,四舍五入我跟秦王秦王妃也算有了关系,这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巧合之事?莫不是父皇早已提前洞察一切,遣我入山祈福只是一个幌子,他真实用意是想让我来此处做一步暗棋,以便来日在与秦王对战中逆风翻盘?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设想吓了一跳,震惊之余重任在肩的使命感油然而生,于是乎自那日后,本公主闲来没事就出观溜达,想找出在这山中有没有藏匿兵马的迹象,也顺便观察一下地形——万一真的打起来,父皇的救兵不能及时赶到,我总得给自己寻条后路。
可惜的是,两个月过去,除了鞋底磨破外一无所获,对此我归结为自己可能是桩暗棋,暗棋暗棋,当然是越隐蔽越能在关键之时发挥作用……怀揣着这份使命感,每日洒扫都来劲了。
这天做完功课,我偷偷溜出后门继续自己的侦察大业,永华山中正值初秋,沿着山间小路,一路橙黄橘绿的迤逦风光,我折了根柳枝攀在手掌里把玩,漫无目的地闲逛了会儿,眼见日头逐渐沉下去才往回赶。
暮色四合的时刻,珊瑚正背倚庭中楸树,抱着双臂垂首出神。
转了转眼珠,我屏住气息,猫着身子从她右侧绕过,想出其不意吓她一吓,只可惜还没走出几步远便听见她喊我名字,计划失败。
珊瑚问我今日可有收获,我叹气:“父皇麾下将士反侦察能力太强。”
她眼中露出一点笑意,走过来顺手摘下我发髻里混入的树叶。
不知何时珊瑚从与我差不多的个头长成比我高出两寸,故而我微微仰头才能看到她的眼睛,此刻那双眼正注视着我,像秋日静谧的湖泊。
没由来的,我心尖悄然一颤,忙不迭低头避开那道眼神,结结巴巴张口:“哎呀好饿,出门的时候没吃饭,也不知还有没有剩下的饭菜?”边说着边转身正要跑,珊瑚却攥住我的手腕,慢慢向下摸索到我的手掌,与我双手相握。
秋风卷过我耳边几缕碎发,她指尖掠过的肌肤像燃起火焰来。
我的脸一定是红了,我想。
在这罕见的沉默中,我们谁也没说话,只是一路沉默地走着,呼吸间我听到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响,又是忐忑,又是不安,但却夹杂了些莫名其妙的欢欣。
晚上我罕见的失眠了。
窄窄的床榻上,本公主咬着袖子阖眼装睡,闭上眼浮现出的却是珊瑚与我相处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她手把手教我穿衣洗漱,教我习字舞剑,还有她轻浅的笑容以及身上清淡的杜若香气……一直到后半夜才总算生出些许困意,半梦半醒间,有人梳拢着我的头发,轻柔到微不可查的力度,像极了小时候淳娘将我抱在怀里哄睡,我嘟囔几句含糊不清的梦话,翻过身继续与周公会晤。
失眠的代价是翌日晨课顶着一颗昏沉沉的脑袋东摇西晃,说来也是稀奇,上课时觉得自己站着也能睡着,可听见师父一声今日课毕,瞌睡虫立马自我了断。
课后师父同珊瑚过招,我兴致勃勃同玉竹在一旁廊下观战。
平时师父多是指点珊瑚招式,像这样对战还是第一次,只可惜我在武学这方面造诣委实不精,只能粗略看个热闹。
练武场上,身着便装的珊瑚手持木剑,师父则挑了柄木枪,两人你来我往过了不下百招,正胜负难分时,最后以师父一个旋身将珊瑚衣袖划破终结。
斑驳的竹影中,珊瑚向师父弯腰见礼:“弟子技艺不精。”她神色如旧,眉宇间却萦绕着一抹寥落。
师父只是微笑:“你这个年纪,能有如此身手已是不易,再过些时日,师父我恐怕就教不了你了。”
珊瑚正欲开口,玉竹抢先道:“你天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打不过珊瑚才是正常,人家珊瑚天不亮就起来练功呢。”
师父不以为忤,一昧顺着她的话:“是是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嘛。”打了个哈欠,“为师老了,昨天吃酒吃太多脑子疼,先去补个觉。”说罢迈着悠然的步子离开练武场,玉竹朝我递了个眼神后随即也跟上去。
我小跑几步给珊瑚递了块帕子擦汗,接过她手中的剑,“珊瑚,你刚才的招式好多我都没见过,比我在话本里看的侠客还厉害。”边说着,顺便摆了个姿势,“看,我学的像不像。”
“更胜一筹。”
“你就会笑我。”我冲她做了个鬼脸,“但本公主大度,不跟你计较。”
又玩闹了一阵,笑意渐渐从她眼中隐去,我想了想,终是忍不住开口问:“珊瑚,你是不是有心事?”我双手叉腰,作不依不饶状,“我有什么事总会第一个同你讲,你不开心的时候,就喜欢自己一个人想东想西,咱俩的交情难道还不值得你对我倾心交付么?”
长长的眼睫在她莹白如玉的脸上投落下阴影,珊瑚摇了摇头:“我并非刻意隐瞒,只怕你知道了会多想,我还有一个同胞兄长,当时来永华山,一是投奔师父,二则便是为寻他而来。”
“他也在此处么?”
“当年母亲去世后,外祖旧部本想携我同他一起远走,但不幸走漏了消息,他们只得先行远走……后来我被软禁在明光台,也是萧承烺想将我做诱饵把这些将士一网打尽。”
“你要寻他,为何来这永华山?”
“师父其实是外祖养子,你莫怕,陛下早已知道他的身份。外祖一脉,萧承烺最忌惮的人之一便是师父,于是暗中派人在他征讨流寇的路上伏击,师父虽年少成名,但那时并不能与之相抗衡,只得先佯装重伤不治,诈死后来到了这观中做道士。兄长他们这些年来隐姓埋名,找起来无异大海捞针,我只好在此处守株待兔。”她眼中划过一缕嘲讽,“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萧承烺依旧放不下斩草除根的念头。”
“等等……师父竟是上官将军养子?那不是相当于你舅舅?难道师父就是上官弘业!”
“是。”
“是那个携五百骑兵逼退两万匈奴的上官将军?”
“是。”
“——!”我倒吸一口气,怎么也想不到我那个吊儿郎当天天酗酒跳大神的师父居然是十四年前一战成名的上官将军,父皇,难道你是当代楚庄王,打算一鸣惊人来个大的?我懂了,原来这一切都是伪装,明面上我父皇天天跟着师父烧香磕头写青词,暗地里没准人家天天商量怎么大军出击捉拿秦贼呢。
稍稍平复了激动的心情,我问珊瑚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她举目望着天际,道:“有一个粟莘就有第二个,但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任人宰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