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缘》笑喵

8、第8章 最是最初误会处

　　不夜宫既然敢自称为宫，规模之大自然不在话下。喵儿畏首畏尾小心翼翼往不夜宫门口挪动，双手抱在胸前，生怕被路上醉酒的买欢客看穿是个女子。好不容易挪到不夜宫门前那一片姹紫嫣红之中，一双柔白小手伸过来，握了喵儿的手，只听有女子柔声说道：“第一次来吧，你不要紧张，我们这里不是没接待过女子的。”喵儿大吃一惊，正准备辩驳两句，那女子却牵了喵儿进了不夜宫。

　　不夜宫不愧为宫，喵儿见了里面的布置并各色人等，心生赞叹。若不是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喵儿都要以为自己真进了什么王公贵族的私人别墅。不同于电视里的青楼金玉富贵外露，不夜宫装饰摆设皆以古朴为主，只讲究物品质感与历史积淀，低调之中暗藏奢华；龟奴小厮丫鬟也训练有素，全部低头做事，不看客人容貌一眼；进出的客人也都斯斯文文锦冠华服，似喵儿这般衣冠不整者几乎没有。

　　穿过只闻清乐不闻喧哗的大堂，又穿过一条两边都是睡莲的水中小道，那女子把喵儿带到一间雅室，指了指室中八仙桌上的一本册子，道：“您请先选，选好了拉一下门边的绳子，自然有人来服侍您。”喵儿等那女子的身影消失，急急关了房门，打开那册子，里面赫然是一些貌美女子的画像，每一幅画像下面还有一首诗，有写“气惠如兰”的，也有“娇俏可人”的。“不会是把我当成喜欢女人的女人了吧？”喵儿心想，“不知道这些画像和真人像不像，要不要选一个叫来看一看呢？”

　　喵儿在房内走了一步，依然是装饰布局品味卓然，又看那“绳子”，其实是一根用珍珠穿成的珠帘，下面坠了一颗硕大的猫眼。喵儿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银两，“这个地方恐怕花费不菲，就算我只要姑娘来说几句话，只怕也要很多银子吧。”喵儿在桌边坐下，静坐了一会，周围都是安安静静，一点其他的杂音都听不到。这种安静的氛围让喵儿想起前世电视里那些逼良为娼、绑架勒索之类的事情，喵儿忽然慌了神，这时才对自己孤身一人来青楼有些害怕起来。

　　轻轻推开房门，看不到一个护院的人，喵儿定了定心神拔腿就走，实在不愿意在这诡异的安静之中多呆片刻。刚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有人道：“这位客人，不夜宫是不让人乱走的，您可是迷了方向？”喵儿一惊，拔腿就跑，也不管身后的人又说了些什么。没头没脑之间，见路就跑，见弯就转，跑到快脱力之时，才停了脚，站在阴影里面大口喘气。

　　借着月色，喵儿发现自己处在一个精致的小院之中，院中都是些不知道是什么的花花草草，只有一个光线昏黄的三进的大屋子。

　　喵儿不知自己到底处在什么位置，想站得高看得远，便尝试爬上墙头，无奈墙上青苔既密且厚，轻易爬不上去，只得作罢。又站了约莫一刻钟，喵儿听到有人声和狗吠向这边传来，一时间又找不到藏身的地方，只得寄希望于那屋子，“只希望里面住的是个侠义心肠的青楼女子，或者给她一些银两让她行个方便了。”

　　喵儿快速的冲到屋子处，用手重重一推房门，不想轻易便推开了，自己重重跌在地上。没来得及喊疼，就闻一女子清越的一声“呀”，喵儿抬头朝声音的方向一看，纱帐之中模模糊糊有两个人影，隐隐约约是一男一女。喵儿红了脸，但还是起身掩好门，一边壮着胆道：“你们不要惊慌，我只是……只是和这宫里的人有些误会，迫不得已来你们这里藏身。”说了两句，声音越来越小，“你们该干啥干啥，不用管我，我就在角落里躲一躲就行了……”

　　纱帐里的人起了身，女子掀起帘子，男子整了整身上的衣服，穿好鞋子，拿了灯走向喵儿。喵儿心慌又往角落里缩了缩，待男子走近看清面容时，不由得脱口叫道：“啊！是你！”“是你！”男子也认出了喵儿，皱眉道：“你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喵儿见是熟人，胆子一下大了许多，站直了身子，说道：“这个嘛，一时半会也说不清。”余光瞟到女子也穿好了衣装正在梳头，又急急道：“真是对不起啊，打扰到你那个什么了……”说了一半自己越想越不好意思，脸烫得可以煎蛋了，心里却有些隐隐的闷。

　　女子梳好了头发，拨亮屋内的所有灯火，走到屋子中间的八仙桌，倒了两杯茶水，笑道：“文凉，既然是认识的人，何不请她坐下喝一杯茶。干站着岂不是太失礼。”喵儿讷讷的道了谢，把茶杯举到嘴边不放下，装成一直在喝茶的样子，一言不发。郭文凉也不说话，正对着喵儿坐下，也端一杯水不说话。女子瞧两人的样子，心里明白了几分，又笑道：“文凉，怎么不给我介绍介绍这位姑娘。”

　　喵儿听到那女子出声，赶忙说道：“我叫喵儿，我第一次来洛阳，我最喜欢热闹又对没见过的东西很好奇，就想看看洛阳最大的……”喵儿领会到女子的身份，说不出青楼这两个字。女子善解人意，了然笑了笑，鼓励喵儿继续说。喵儿看着女子，实际上却是解释给郭文凉听，缓缓道：“我进来之后，突然有点害怕。出去的时候碰到个人，他一问我，我心里一慌拔腿就跑，跑着跑着就跑来这里了。”郭文凉此刻面色稍缓，但还是厉声道：“胡闹！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能到这里。”喵儿立马红了眼睛。

　　屋外人声狗吠愈加清晰，女子柔声道：“你们坐一会，我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喵儿，你不用怕，我是这不夜宫的主人，有我在，他们不会为难你的。”片刻之后，屋外杂声渐无，女子推开门，问道：“喵儿，这位可是你的朋友？”喵儿一瞧，谢笑刀黑着脸站在门外，赶紧跑过去，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下气道：“你生气啦？大不了你的衣服我赔给你啦。”

　　谢笑刀看喵儿嘴巴上一条黑色墨迹，活像一条蚯蚓，气立马消了大半，忍笑道：“你还好意思说。我回去看到你的纸条就知道你准是自己逛青楼来了。我来的时候就有人在搜你，要不是我来找你，你一个姑娘家……哦！三公子，你也在！”郭文凉走到门口，脸上一片淡淡的温和，“小王爷，今天晚上真是巧啊。”

　　喵儿喜道：“原来你们两个认识啊，那就不用我介绍了。谢笑刀，他就是我之前告诉你的那个让我搭马车的好心人哦。”谢笑刀点点头，又问道：“你姐姐的事情问了没有？”喵儿拍一下自己脑袋：“刚才太紧张忘记了，那个，郭兄，你知不知道我姐姐的下落？”郭文凉浅浅一笑：“你姐姐现在就在洛阳，今天时间太晚，明天我带了她去找你。你住在哪里？”喵儿高兴不已，忙报了客栈的名字。谢笑刀道过打扰，拉着喵儿回客栈去了。

　　郭文凉静静站在院子里，女子站在他身后，静默了良久才问道：“你不准备跟那小姑娘解释一下么？”郭文凉抬了头，看向明月：“我要做的事太多了，恐怕没有时间多做这么一件。”女子又问：“今晚留下来么？”郭文凉摆了摆手：“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说了，飞影，你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说完，便踩着一地碎影离去了。

　　喵儿困意浓浓，回到客栈就想睡下。谢笑刀有事要问，把她按在客栈院中的石凳上，不让她回房。喵儿呵欠连天，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强撑了精神听谢笑刀到底要问什么。“之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坐的马车是郭文凉的？”喵儿听出谢笑刀问话之中有股子不可言说的急迫意味，便小心翼翼答道：“你当时提到东莱王家，脸色那么凝重语气又惊讶，和东莱王家有仇的人估计来头也不小，我怎么敢告诉你他的名字，万一给他添麻烦了呢，毕竟他帮我们很多忙了。”

　　谢笑刀又问：“估计？你到底知不知道他的身份？”喵儿两手一摊，耸耸肩：“不知道啊，我们萍水相逢，问那么清楚干嘛。我没问，他也没说咯。”“喔，我告诉你他是谁吧，”谢笑刀把头凑到喵儿耳边，一字一句道：“他是大齐的三皇子，十年前被逐出洛阳的皇子。”喵儿纳闷道：“逐出？他干了什么事情吗？为什么要逐出？难道他不是皇帝亲生的？”

　　谢笑刀做了一个让喵儿小声的动作，自己也压低了声音，“这是皇室的秘辛，十年前我也才九岁而已，哪里能知道真实的原因。当时皇室向天下宣告郭文凉患有不治之疾，让他迁到淮南是治病养身，但是普天之下又有哪里的名医好药多过洛阳呢。明眼人都知道皇帝其实是找个借口赶他出东都而已。所以……”谢笑刀顿了顿，喵儿接口问：“所以什么？”“所以我建议你以后离他远一点。对于你来说，他是个危险人物。他背景太复杂，恐怕你一不小心就会被牵连进去。”

　　喵儿不以为意，反而嘻嘻笑道：“小王爷，那你的背景复不复杂呀？你又危不危险呢？”谢笑刀邹了眉头，看着喵儿无所谓的样子，叹了一口气，却仍然劝道：“皇家的事情不是你这样单纯的女孩子可以参详的透的。你要自己想清楚一些。”“知道啦，知道啦。”喵儿推了推谢笑刀：“你都快成我娘了。你也去睡觉吧，我都困得不行了。”谢笑刀无奈，只得回房休息。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起来，喵儿又是个怕热的，用冷水洗了澡，又把窗户大开着让空气流通，睡在床榻上，还是嫌热。窗外蛙声一片，唱的喵儿心生烦躁，本来浓烈的睡意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干脆坐到窗边，点亮烛台，取了纸笔涂鸦玩，画了一大堆猫猫狗狗米老鼠之类，心里却在想：“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呢？郭文凉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那就是十岁多就被赶出了家啊，那么小的孩子，真是可怜。”又想到明天就能和杏儿相会，心中欢喜，吹了灯复又睡觉去了。

　　次日，喵儿早早起了床，叫谢笑刀一起吃早饭时，却发现他房里空无一人，但是包袱还在。于是一个人怡然自得到大堂吃了阳春面和老面馒头。正心满意足抹了嘴角的残渣，郭文凉就和杏儿一并出现在客栈门口。两姐妹见了面都喜不自抑，抱在一起又是哭又是笑，引得大堂里的人纷纷侧目。

　　郭文凉微笑着站在一边，待她俩平静了一点，便提议道：“这里人多，我们换个说话的地方吧？”喵儿道：“去我的房间吧，有地方坐着说话。”说完拉了杏儿就往楼上跑。郭文凉只好缓步跟上。

　　三人进了房，喵儿突然意识到不妙——被子没叠床上乱糟糟，昨日换下的衣服乱丢在屏风上，桌子上还有一堆没吃完的零嘴，一杯没喝完的茶。喵儿赶紧喊道：“郭兄，你先闭上眼睛，我说睁开你再睁。”一面和杏儿胡乱收拾了一下床铺并衣物，直到觉得可以见人了，喵儿才转身看向郭文凉。郭文凉脸上满满的笑意，正坐在八仙桌上，自己倒了一杯茶在喝。“你，你怎么没有闭眼睛呢？”喵儿有些气恼。

　　郭文凉笑了笑，“来不及了，我一进来就看得清清楚楚了。”喵儿涨红了脸，正欲再说，杏儿笑道：“喵儿，你别急，郭公子不会介意的。”喵儿勉强嗯了一声，也拉张凳子坐下，这时才好好看杏儿。一个多月没见，杏儿反倒圆润了一些，脸色红润，所穿的衣服也不是粗布，而是略显华贵的浅杏色缎子。喵儿打趣道：“杏儿姐，你变漂亮了呢，脸色比跟我在一起还红润。郭兄他肯定对你很好吧。”杏儿抬眼看了看郭文凉，后者正给自己的杯子添水，表情依旧是笑意盈盈。杏儿这才轻轻点了点头，说道：“郭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他帮我挡了一箭，我们两姐妹此生就没机会团聚了。”

　　喵儿没想到还有如此曲折，让杏儿细讲了那一天的事情。原来，马车遇到伏击之后，郭文凉的人乘着大雨救走了她们，却没注意到被甩出去的喵儿。等他们退到安全地带，郭文凉命人前去搜寻喵儿时，袭击他们的人连同喵儿、箭全部不见了踪迹，只留下支离破碎的马车。

　　喵儿恍然大悟道：“唉，看来是我们刚好错过了。我被谢笑刀捡走之后，又回去了一次，发现那里什么东西都不见了。原来马车是你们收走了，箭被他们收走了呀。不过也对，马车上那么多值钱的东西，收回去修修还能用。”郭文凉哑然失笑，看两姐妹还有许多话要说，就走到窗子边，随意瞧瞧窗外景色，把桌子留给两姐妹说瞧瞧话。

　　“喵儿，谢笑刀是谁呀？”“是个臭家伙，老喜欢和我抬杠，不过心肠不坏，人其实也还好。就住在隔壁呢，不过现在出去了。等他回来，介绍你们认识。”喵儿朝杏儿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看上郭文凉了？要不要我帮你拉拉红线。”杏儿脸唰的一红：“喵儿，别瞎说！我就是感激他。”喵儿哈哈笑了几声道：“开玩笑的嘛。杏儿姐，给我说说你这些天怎么过的吧？”杏儿就给喵儿仔细说了说自己和郭文凉、妹殊如何到了淮南，如何生病住进了郭文凉的宅院，又如何到了洛阳的一些经过。

　　郭文凉看到窗边矮凳上一张宣纸密密麻麻的绘了些什么，拿过来一看，画着一些动物，依稀能看出来有猫有狗，还有动物一些形状奇怪从来未见。哪里来的这么多奇思妙想，郭文凉心里想着，又在猫猫狗狗之中发现一个潦草的“郭”字，嘴角不由得上弯，形成一个完美的微笑。当即把那张纸细细卷好了，放入衣内。

　　乘着喵儿杏儿说渴了喝水的当儿，郭文凉插嘴道：“喵儿杏儿，你们准备在洛阳呆多久？”杏儿满怀期许的看着喵儿，喵儿笑道：“起码到下个月吧。不是有个仲夏游园会么，谢笑刀答应我要带我们去看看的。你应该也会去吧？”郭文凉点头，面上滑过一丝嘲讽：“当然会去。不过，应该有很多人不想看到我去。”喵儿想起他十年前被逐一事，柔声劝慰道：“那个……过去的都过去啦，人活着，开开心心就好嘛。最起码，我和杏儿都是很高兴见到你的哦！”

　　郭文凉知道喵儿知晓了自己的事情，非但没有嫌弃他反而安慰他，心头难得的一暖，转了话锋：“既然你们还要在洛阳呆这么多天，住客栈也不方便，不如去我的小院子里做客如何？”杏儿扯了扯喵儿的袖子，喵儿会意，忙答：“好呀好呀，郭兄，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哦。这个客栈可真是贵啊！”杏儿捂嘴笑道：“喵儿，你什么时候这么穷酸了？你的包裹没丢，我收好放着呢。”郭文凉哈哈一笑：“不如把银子都留着游山玩水，洛阳周边好吃好玩的地方多着呢。我帮你们找个向导，这些天就好好玩一玩。”喵儿自然愿意：“那就谢谢郭兄啦。”

　　郭文凉见喵儿高兴得手舞足蹈的样子，心情也异常开朗起来，“喵儿杏儿，你们不用太见外，以后叫我文凉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