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13章 父慈子孝孤母泪 ...
-
“父皇！父皇！”郭文凉在昏迷中突然转醒，全身哆嗦，大汗淋漓。正步入老年的皇帝，听到自己不曾善待过的儿子在睡梦中仍在担心自己的安危，顿时老泪纵横。郭文凉睁开眼睛，看到他的父皇好好的坐在自己的身边，激动地有些语无伦次：“父皇，太好了父皇，您没事，真是太好了。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这是六月初九的傍晚，郭文凉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之后，说出来的第一句话。郭志感慨万千，恰恰是这个被自己厌弃了的儿子，最关心自己的安危。他扶郭文凉坐起来一些，亲自把太医煎好的汤药递到郭文凉嘴边，慢慢喂他喝下，缓缓道：“文凉啊，父皇以前愧对你了。”郭文凉眼中含泪，忙道：“父皇，您千万别这样说！这不能怪您，您当年让我迁到淮南也是事出有因。”
皇后白氏来请圣上回宫歇息，却刚好看到这一幕，心中冷哼道：好一个父慈子孝的感人场景，我可不能白白让郭文凉超过啸儿的位置。白氏整了整衣衫，换上满面的笑容，走进房间，喜道：“文凉，你终于醒啦。这几天可是急坏了你父王，现在你醒了可就好了。”
白氏叫来小太监，吩咐他去御膳房宣一些适合大病初愈的人进补的吃食，又安排宫女去请太医再来把脉，又道：“陛下，您也照看文凉半天了，也该回宫休息休息，本宫自会把这里打点得妥妥当当。”郭志也是真累了，回道：“寡人是要好好休息一下，文凉醒了，寡人就放心了。皇后，你也不必留在这里，派人把珍妃叫来，让他们娘俩团聚一下。”
珍妃听到郭文凉醒来的消息，自是喜不自禁，到了文凉的塌前却换了一副冷淡的样子。屏退了屋里的宫女太监之后，珍妃问道：“十年不曾回洛阳，好端端的为什么回来趟这盆浑水？”郭文凉不答反问：“娘，这些年你过的好不好？”珍妃一愣，在塌边的小凳坐下。“娘，我知道你过得不好，是不是？”郭文凉笑了一下，那笑声竟透露出无限悲凉，“怎么可能会好？他们对您那样，您怎么可能会好。我真是多此一问。”郭文凉刚刚转醒，一连说了这些话，猛烈地咳嗽起来。珍妃忙扶了他，亲亲拍他的背，帮他抚顺气息，这才说道：“娘过得很好，这十年都是风平浪静，与世无争。倒是你，为什么要回来受这个罪呢？”
郭文凉抓住自己母亲的手，在自己的脸上摩挲，她的掌心长满了厚茧，往日的柔滑细嫩通通消失不见。郭文凉道：“孩儿如今羽翼颇丰……”却被珍妃打断：“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平平安安。”珍妃甩开郭文凉的手，冷冷道：“等你伤好了，你就离开洛阳，永远不要回来。”珍妃不再听郭文凉多言，漠然走出屋子，却在门外洒下一地眼泪。
郭文凉又休息了一日，宫里的娘娘们和朝中的一些大臣都遣人送来了大量的补品和礼物，独独珍妃没有派人送来东西。郭文凉看着那些礼物冷笑，却仍给每个送礼的人都回复了一封言辞礼貌充满感谢之语的信。
朝堂之上，郭志正式提议封郭文凉为王，并要将他迁回洛阳。白卓光第一个表示反对道：“陛下万万不可，千万别忘记了十年前遣他出洛阳的原因。”白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发了话，其他的大臣既不敢违背圣意，又不肯公然与白相意见相左，全都唯唯诺诺不肯表态。郭志怒道：“寡人知道你们反对的原因，但寡人绝对相信文凉之志不在这朝堂之上。他回洛阳那些天，日日都是宿在花街柳巷，从来未曾和任何一个朝中大臣有过来往。况且，你们又不是没看见他的醉态，那样一个人有可能有夺嫡的心思和能力吗？”
眼看着皇帝发怒，大臣们都跪下山呼万岁，齐道：“陛下英明。”郭志起身道：“事情就这么定了。白卓光、张青、杜沁，你们几个随寡人去御花园。退朝。”
白卓光等三个重臣，站在亭子边上，看郭志喝茶。郭志面色稍缓，拣几个最近关注的政务问了，白卓光等一一作答，又和皇帝商讨了一回国家大事。郭志想起另一件事，问道：“卓光啊，寡人是不是说过要给你的独女清清指婚啊。你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白卓光没有料到发生如此大事之后，皇帝还能想起这件事，虽说心中已有人选，但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直说，便答道：“臣不敢私自做主，但凭陛下的旨意。”郭志笑道：“朕也尚未确定人选。这样吧，为了庆祝文凉封王，寡人明晚会在宫内为他办一个宴会，届时会请东京的青年才俊们前来。你把你女儿也带去，如何？”
张青大惊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您才刚刚遇刺，此时再办宴会实在太危险。”郭志不以为意，大笑三声道：“寡人岂会怕这等鼠辈，连宴会都不敢办！越是这个时候，寡人越是要杀杀那些人的煞气。”三大臣俯首赞道：“陛下圣明。”
郭文凉到底是年轻，修养了短短两天，已经能够下床走动。太医检查之后称他伤口开始愈合，开了一张补充气血的药方，又叮嘱在饮食之中要多补充些有助新肉生长的食物，如猪蹄、凤爪之类。郭志亲自吩咐御膳房依太医之言做了若干菜品，直接端到郭文凉房内用膳。
“父皇，我都能走动了，用不着这么麻烦。”郭文凉在受伤之后，和郭志的感情突飞猛进。郭志笑道：“能动了就好。太医叫你多吃点这些东西，你就多吃一点。”郭文凉听话的吃了几大碗主食，把桌上的菜也吃了一大半。郭志一面笑眯眯的看他吃，一面道：“文凉，明晚寡人在宫内为你准备了一个晚宴。”郭文凉嘴里有饭，吐词不清道：“真好吃啊父皇，我是真饿了。晚宴？为了庆祝我大伤初愈么？”郭志道：“不是，是为了庆祝你封王。”
郭文凉丢下筷子，强撑着跪倒在地：“父皇，儿臣望您收回成命。”郭志奇道：“这又是为何？你快起来。”郭文凉借着郭志的力，颤颤巍巍重新坐到椅子上，“父皇，儿臣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个王位。儿臣的母妃罪孽深重，儿臣不该有任何非分之想。而且儿臣志向低微，不在朝堂之上，只希望能寄情山水之间。”郭志听郭文凉如此一说，更是坚定了立他为王的决心，坚定道：“你不要多说了，寡人心意已决。”
郭文凉推辞不成，遂道：“那父皇要答应儿臣一件事情。”“说罢，什么事？”“父皇要答应不要儿臣入朝，只让儿臣当个闲王。”郭志愈发觉得这个儿子不在意权势，不会存在大臣所说的危险趋势，应下了他的这个请求。
新王宴席，谢笑刀自然也在被邀请之列。他这几日忙着拜访洛阳的几位外公的故人，在市井之中查访一些旧事，总算有了点眉目，心中暗叹总算不负所托，可以回去交差了。得了空闲，谢笑刀拎了枣泥糕，骑着石头到小院看喵儿。
福伯上次看谢笑刀送喵儿她们回来，已经见过了一次，这次直接就把他迎到院里，帮忙把马拴到院内的树上。喵儿听到福伯的招呼声，胡乱抓了一件衣服穿上就向外面跑，杏儿在后面跟着喊：“头发啊，头发都没梳。”谢笑刀见喵儿随意的把头发挽成一个髻，故意一本正经道：“嗯，你还是这样正常一点，比较符合你的气质。”
喵儿递过去一个白眼，反击道：“我觉得你这样也正常一点，太高贵不太适合你。”杏儿跟上来，笑问道：“笑刀，你来的刚刚好，喵儿还跟我说要去找你呢。”喵儿道：“是的是的，我们想让你带我们进宫去，看看文凉，顺便在宫里逛逛。”福伯正在给众人看茶，听到喵儿如此说便问道：“文凉他怎么会在宫里？”喵儿自知失言，瞄了谢笑刀几眼，不敢再说。
只听谢笑刀道：“郭文凉被圣上封为寿王，当然要在宫里啦。”福伯大喜道：“当真？”谢笑刀从腰封中取出今晚夜宴的请柬，打开摆在桌上，上面赫然写着“皇三子新封寿王”等字。福伯拿起那请柬，跌坐在木椅之上，反复的看和摩挲，泣道：“老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少爷这些年您和夫人受苦了啊。”喵儿自己也诧异不已，但怕老人家经不住大悲大喜，按捺住自己心中的波澜，劝道：“福伯，如今苦尽甘来，是件大喜事，您就别为过去了的事情伤心啦。”
“对对对！”福伯又笑，眼角却仍闪烁着几点泪光：“这位少侠，能不能把这请柬借给我用一下，我拿到厨房让张妈她们看看，让她们也高兴高兴。你就留在这里吃午饭吧，我去去就来。”谢笑刀学喵儿称呼道：“福伯，你尽管拿去，不用客气，我叫谢笑刀，您叫我笑刀就行。”福伯应道：“好，我去去就来。喵儿，你替我招待一下笑刀。”福伯前脚走，喵儿后脚就喝一口喝光谢笑刀的茶水，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谢笑刀失笑道：“福伯让你招待我，你反倒自己当起客人了，果然还是那个蛮不讲理的泥球。”
杏儿拿起茶壶，新取了杯子，正要替谢笑刀再满一杯。喵儿又道：“杏儿姐，咱别理他。他对别人都是彬彬有礼，独独对我就那么不客气，我就是要让他尝尝坐冷板凳的滋味。”谢笑刀示意杏儿让开一些，自己倒了一杯水喝掉，笑道：“对待什么样的人呢，就要用什么样的态度。”喵儿跳起来，气道：“你！”杏儿看两个人小孩子一般斗嘴，不禁好笑道：“你们之前不是还甜甜蜜蜜，怎么今天又斗起嘴来了？”喵儿叫道：“杏儿姐，你掌握的词太少了，甜甜蜜蜜是这么用的么！谁和他甜甜蜜蜜了！”
杏儿帮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小口，对谢笑刀说道：“喵儿有时候就是孩子气，咱先别理她。跟我们说说文良怎么就封了王。”喵儿也想知道为什么，一时没回嘴，支起耳朵想仔细听。谢笑刀看到喵儿这般模样，故意拉杏儿到大厅另一边坐下，小声说了几句。喵儿无法，只得恬着脸，也跟过来坐到杏儿旁边，“笑刀，你大点声，我也想听。”
杏儿大笑道：“刚才他说你一准会过来，而且态度还会好不少，果然是这样，哈哈。”喵儿继续厚脸皮：“过来就过来咯，我又不会少块肉。”谢笑刀又笑了一阵，怕二女听不懂朝廷之中的险恶，干脆直白道：“圣上觉得三皇子护驾有功，加上不贪念权势，力排众议封了他当了寿王。寿王其实只有虚名，并无实权。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个，皇后和白宰相都没有全力反对。”
“我懂，这个我懂。”喵儿抢白道：“宫廷斗争我看过不少，皇后肯定是怕文凉威胁她儿子的太子之位。要是皇帝给文凉实权了，他们白家肯定要闹翻天。”谢笑刀伸手戳一下喵儿的额头，“就你聪明！这种事情也是在我们面前能说一下，在外头可千万别瞎说。心里明白就行了。”喵儿吐了吐舌头，接着道：“不过我觉得这样也很好，没权呢就没负担，没负担就能无忧无虑啦。自古皇帝都是孤家寡人，处处身不由己，天天斗来斗去。要是皇帝真封他做太子，我还要劝他不要接受呢。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能活得出真正的自我，才算不枉来人世一回。”
谢笑刀大受震动，想不到这样通透的话，会从喵儿这样一个不通世事的女子嘴巴里说出，对喵儿刮目相看，嘴上却道：“皇帝后宫佳丽三千，说不定郭文凉还求之不得。”一句话勾起喵儿对不夜宫的记忆，眸子黯淡下去，闷坐在椅子上。
“喵儿，杏儿，”福伯端了两盘菜放到桌上，笑道：“你们去帮我端菜，张妈何妈在厨房忙不过来。”喵儿两个道声好，一溜烟跑向厨房。福伯道：“这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人多一点就忙不过来了。招呼不周，让你见笑了。”谢笑刀忙道：“哪里的话，我在这里很自在。倒是我要向您道声叨扰才是。”喵儿端了两盘菜进来，接话道：“福伯，您别跟他客气，您要是一客气，他就不知道自己是谁啦。”这些天来，福伯早把喵儿当成了自己的孙女，当即嗔道：“可不许这么胡闹！”喵儿笑嘻嘻用手指拈了一片黄瓜丢到嘴里，转身又跑向厨房。
“这丫头，真是给我们带来不少欢乐呢。”福伯一面布置餐具，一面道：“十几年了，这个院子里就我和张妈何妈三个，都冷清惯了。现在要是没有这丫头，我们几个老人家怕是又不习惯了。”谢笑刀笑道：“是啊，她真是一个开心果。郭文凉他这次回来就没带些人么？”福伯摇头道：“倒是带了几个随从，不过都被他遣返回淮南了。他自己也没在这里住过一天。”
满桌都是小菜园里新鲜摘下的果蔬，有炒鸡蛋的，有炒肉片的，张妈还特意做了一碗清蒸鲈鱼和一只蒜香鸡给大家加菜。谢笑刀嘴甜，不住赞这个好吃，那个不错。张妈乐得嘴都合不拢，不住往谢笑刀碗里加菜。喵儿凑到谢笑刀耳边，细声道：“德性！”谢笑刀道：“你不是求我带你们进宫么？”喵儿想起来，苦道：“怎么办怎么办？我还是没做衣裳，难道又穿那一件去见皇帝呀？”谢笑刀弱弱说道：“貌似我还没答应你带你去……”但是这一句话完全被大家忽略了。
“喵儿莫急，你何妈我呀都帮你准备好了。”何妈得意道：“我记得你的尺码，找老裁缝给你做了几件，你吃晚饭我就带你去看。”喵儿欢呼：“何妈你真好，亲一下！”张妈故作吃醋道：“哦，只有何妈好是吧？张妈还做饭给你吃了呢。”喵儿忙道：“张妈也好，天天做饭多辛苦啊，来，也亲一下。”众人边笑边吃，一顿饭吃了许久。
吃过午饭，喵儿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郁闷道：“杏儿姐，我吃得太饱了，等下衣服穿不进去怎么办？”谢笑刀在一旁幽幽说道：“你刚才和我抢菜，不是抢的很凶么？这下子后悔了吧。”喵儿想起自己刚才抢了谢笑刀一只鸡腿，又乐起来。
何妈当年不愧是公主的近身嬷嬷，眼光好得没话说。做好的衣服都是款式简单大方，剪裁得体，于细节处动人，丝毫没有莺莺燕燕的庸俗和忸怩造作之感。喵儿件件都喜欢，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到底穿哪一件。张妈挑了一件颜色极浅的碧色纱裙，道：“这个是文凉最爱的颜色，既然是文凉的喜宴，不如你就穿这件去吧。”杏儿在淮南时，郭文凉就帮她预备了很多衣服，此时也选了一件稍稍贵气一点的穿好。又梳妆了半天，两女才出了内院。
“女人啊，就是麻烦。”谢笑刀等了半晌，几乎耗尽耐心，“我们要快些去，宫里门禁众多，一个个通过都要不少时间。我骑石头来的，你们坐马车吧，福伯出去雇了一辆，速度比轿子快些。”
喵儿不愿意：“不对不对，应该是你和杏儿姐坐马车，我和石头一起才对。”福伯故意冷了脸道：“女孩子家的，穿着裙子，骑什么马！还不快和杏儿坐马车！”喵儿坐出可怜兮兮状随着杏儿，上了马车。谢笑刀回首赞道：“还是您有办法。”
福伯在站门口，目送一马一车渐渐远去，脸上笑意盈盈。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13章 父慈子孝孤母泪
，还差 